☆、酒館
斷斷續續四個月的路程,流放者的隊伍才走到了席勒盟國與西铎凡亞盟國的邊境。押送軍隊披着白袍騎馬,而流放人都是黑袍蒙面,鞋底已經被磨穿,腳掌直接接觸地面。
許多流放人就是這麽被一點點耗死的,往往走不到目的地,就因為饑餓病痛倒在了半路。
休息的時間很少,流放的人被趕到一起,圍坐成一個圈子。押送的白袍騎士則在最近的城鎮裏買了酒,分成幾份,邊喝邊說話。
“瞧那邊的那個,據說是個獅黨裏的核心,不知道怎麽想不開,跟異端勾結,被揭露後差點被弄死了,花了大價錢才保住一命。”
“那一個麽?據說還跟樞機主教有一腿,曾經出入樞機會都不用證件的。”
“看到最左邊的那個,聖城貴族中大名鼎鼎的交際花,年輕的時候,老教皇都邀請她跳過舞。”
背後傳來的那些風言笑語,像是刀子,惡意地揭露傷口,但沒有人産生一點反應,黑色鬥篷下的流放者,不言不語,神情呆滞。
在流放的人群中,克維爾頓曾經也算得上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然而時間的洪流太強大了,摧古拉朽地撞倒了一切,他們現在坐成了一個圈,垂着眼皮,誰都是一樣的。
沒有血的供應,克維爾頓的右手上被軍刺撕裂的傷口沒辦法愈合,慘白的骨頭暴露在外面,筋肉顏色暗沉,邊緣的一層皮破破爛爛,沒有腐爛,倒是風幹了。
她是慣常用右手的,然而可能以後就算右手傷口好起來,也要習慣用左手了。
她又閉起眼,垂着腦袋睡覺,等那些人把酒喝完,估計就又要趕路了,走了這麽多路,死了一小半的人,她看得有些麻木,又有些冷。
過了一會,正在克維爾頓半睡半醒的時候,騎士們呵斥的聲音傳開,像趕騾子一樣,提着鞭子将一個個流放的人抽起來,天還沒亮,但他們的新一天又到了。
麻木不仁的流放者們攙扶着起身,裹緊黑鬥篷,跟着馬蹄聲蹒跚前行。
走了一段路,突然傳來一陣狂奔的馬蹄聲,不知從哪個方向,總之震得人發慌。押送的騎士也停了腳步,他們疑惑地看了看天色,竊竊私語了半晌,明智地待在原地不動,想來應該是哪裏的軍團有緊急任務,路過的,跟他們沒關系。
但馬蹄聲越來越近,煙塵也揚了起來,最終一隊黑衣騎士疾馳而來,訓練有素,前頭一個舉着旗幟,一勒馬缰,直接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押送隊的領頭騎士愣了一下:“……你們是?”
“席勒盟國,黑塔騎士團。”
話音剛落,緊接而來的黑衣騎士們将他們團團圍住,塵埃漸漸散去,騎士團分開一條道路,從中走出了一個高挑的人影,寬大的披風拖在身後,年輕冷漠。
押送隊領頭本能攔了一下:“喂!你不能過去!”
那人冷冷瞧了他一眼,突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抽劍,只見一道白光,押送隊領頭突然痛嚎着滾下馬,攔路的一條胳膊已經掉到了一邊。
随即那人繞過他,面無表情走向站在一排的流放者,突然揪住其中一個的衣領,将之拖了出來,一直拖進了騎士團中,黑塔騎士團讓開一條路後,再度閉合為一個圓。
被拖出來的是克維爾頓,她沒有反抗,面前的人一身獵裝,估計是假借“打獵”的借口跑過來的,氣還喘不勻,望了她半晌,忽然用力抱了她一下。
克維爾頓像一塊木頭,過了很久,她突然說:“血冕之戒被人搶走了……”
格洛歐松開了她,眼中都是殺氣:“那就搶回來,敢碰王的信物,就把他的手指全剁下來。”
“你怎麽來了?”
“看你死沒死。”
“沒死。”
“好,那我做的準備應該不會白費。”格洛歐擡手,騎士團中走出了一個人,額發在夜風中吹得一揚一揚,指間夾着一支未點燃的煙卷,朝格洛歐行禮:“殿下。”
克維爾頓虛着眼睛看了看:“範賽斯?”
男人也向她颔首,格洛歐又說:“克爾,你給過他一個重回家族的機會?他所在的昂家族屬于月黨,但是那一只手套已經把他栓到水玫瑰黨的麾下了。”
範賽斯也笑:“是啊,我現在就怕被人揭發出來,不過查爾斯國那邊,我積攢了十幾年的勢力還在,西港口那裏我留了一千人,可以接應閣下。”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信封,遞給克維爾頓,“閣下,保重。”
克維爾頓目光沒有在信封上,忽然問:“烏塞怎麽樣了?”
“我不知道,聖城的所有消息渠道被克萊茵封死了。”格洛歐皺着眉看了看表,“我恐怕要回去了,我爸要是找不到我,又很麻煩。”她一臉無可奈何,“說得體面是憂郁,說難聽就是要哭不哭……”
克維爾頓輕聲說:“嗯,你回去吧。”
格洛歐擡起手,黑塔騎士團立刻牽來一匹馬,等她再次發出號令時,騎士們将她攏在中間,馬蹄震動,又漸漸散開,天空的邊際微微發亮,看來太陽是要升起了。
克維爾頓轉身,望着驚恐不安的押送騎士,忽然走到了那個失去了一條手臂的領頭面前,拾起了他的斷臂,湊在斷口處飲了幾口鮮血。
“你你你你……”領頭瞪大了眼睛。
克維爾頓幾口将大部分血液吞咽下去,驟然感到右手背一陣痛感,是血肉在複蘇生長。她扔開斷臂,擦了擦嘴角的血,背着光,沉默走入了流放者的隊伍。
領頭越想越怕,一口氣沒接上,昏了過去。
… …
克維爾頓是被當作一個異端送到西港口。
押送的獨臂領頭像是得了妄想症,一個勁地覺得克維爾頓很危險要殺自己,然而送往聖城的“異端嫌疑報告”石沉大海,他還沒走到西港口,就将流放者随便扔了。
查爾斯附屬國自從幾年前的月黨叛亂,公爵被殺,自此亂成了一團糟,西港口這個地方,更是吆喝聲啼哭聲此起彼伏,酒館裏開了賭桌,無論白天黑夜都是一樣的熱鬧。
流放者初來乍到,混了一段日子後,什麽聖城的輝煌過往都抛到了腦後,一個個變得像土生土長的耗子一樣,邋遢地游蕩在街上,只求填一口飽肚子。
克維爾頓拿了範賽斯的介紹信,見到了一千個游手好閑的士兵,她想都不用想,不用說這些跑的跑走的走老弱病殘,就算給她一千精兵,在這個地方也掀不起驚濤駭浪。于是她也不管,介紹信當柴火燒了,烤了一塊冷面包吃。
靠海的地方,這年的冬天卻格外寒冷,那個被押送軍隊透露是幾十年前的聖城交際花的女人,在街口跺手跺腳攬不到客人,一扭腰進了熱氣騰騰的酒館,又開始跟老板調情。
克維爾頓天生怕冷,早蹲在酒館,決定一冬天都不出去。
她學會了喝酒,從粗制濫造的麥酒,一直喝到高級的葡萄紅酒,她悶了一頭一腦的疲憊苦澀,在酒水的麻痹下,一切都不算什麽,她喝得很高興。
錢不是她的問題,範賽斯留下的那一千個人,大部分都泡在酒館,賭牌賭骰子,輸多了總有贏的,只要有人贏了,肯定要上幾杯酒,至于最後少沒少,喝多了誰又分得清。
有時候她覺得牙癢,也會去吸血,她嘗試了直接在人脖子上汲取血液,滾燙鮮活的血湧入她口中時,一瞬間竟有些迷醉,新鮮血液對于血族,本就是一種瘾品。同時她也碰到了幾個野生吸血鬼,大多混得不太好,也格外友善,應該是同病相憐。
沒有人來叫醒她,她覺得可以這樣活到地老天荒。
冬去春來,開春的天有些暖了,酒館裏便有點熱,克維爾頓呆不住,夜裏時常出去走一走,跟野生吸血鬼們打打牌喝喝血。
隔日克維爾頓醉生夢死醒來,發現自己又在酒館睡了一天,外面天色已經黑了。酒館裏很熱鬧,她覺得吵得頭暈,剛想出去,突然有人攔住了她,嬉皮笑臉的:“喂喂長官,今天不能出去,酒館封.殺令,喝不完那麽多酒,誰都不準走出去。”
克維爾頓看向酒館中間的幾個大酒桶,哦了一聲。
“酒館封.殺令”是一群混蛋士兵想出的荒唐游戲,隔一段時間就要玩一次,不把十多個人喝得在地上學狗爬誓不罷休,還有幾次鬧出過人命。
克維爾頓喝她的免費酒,權當看不見他們胡鬧,她已經不在乎任何事。
她握着加冰的麥酒,看着面前群魔亂舞的人群,有人被按着腦袋埋在酒桶裏,酒面只鼓起了一串水泡,還有人被辛辣的酒水澆了眼睛,倒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叫。有人想過來把她拉入發酒瘋的人群,被她一腳踹了個骨折。
她身後的酒保躲過一個砸過來的木酒杯,卻被裏面的酒潑了一臉,嘆了口氣:“浪費。”
“加冰。”克維爾頓将手中的酒杯遞給他。
“加冰就是兌水哦,我是沒意見啦,你确定?”酒保拿了兩塊冰。
克維爾頓怕冷更怕熱,有些不耐:“更多的冰。”
酒保撇了撇嘴,剛将兩塊冰扔進去,突然酒館外面傳來砰砰的錘門聲,急切得似乎要把門砸了,裏面的人聽到了,但都沒在意,畢竟是“酒館封.殺令”的期間,不允許進出。
但靜了一下後,門被撬開了,一個年邁的老男人闖了進來,左右看了看,緊張地一把沖進酒桶之中,動作笨拙地拉起一個喝得軟成一灘的少女就往外跑。
兩個半醉的士兵立刻攔住了去路,冷笑:“不守規矩?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麽時間?”
老頭被推搡了幾把,花白的頭發亂糟糟的,形象狼狽,嘴裏卻還在不住地乞求:“我就把我女兒帶出去,求求你們,她不懂事跑過來的……”
士兵哈哈大笑:“不懂事?我怎麽瞧她來了好幾天了?”
克維爾頓也看到了那邊的亂子,看清了那個老頭護在身後的少女,有點面熟,臉上不知塗塗抹抹了什麽東西,經常過來蹭酒喝,沒有酒就圍在賭桌旁邊搗亂,到處插一腳。
酒保也拖長了聲調:“哦——她呀,我以為今晚她早死了。”
“怎麽?”
“你白天睡過去了,她偷了錢,但總不好對一個小姑娘動拳腳,就先留着,等晚上灌死。”
克維爾頓沉默了一會:“那現在呢?”
“封.殺令內不許出去呀,那老東西想帶人走,也好辦,把自己的命先留下再說。”
果然士兵已經拎着老頭的脖子,推向了酒桶,老頭連退幾步,差點一屁股坐地上,但他一轉眼跪下,涕淚橫流:“我把一切都給你們,積蓄、我住的魚棚,我都給你們,都給你們,你們讓我帶女兒離開這裏,保證以後不再來……”
周圍的人絲毫不為之動容,反倒是看一個新鮮物件,起哄,嘲笑,然後謾罵。
克維爾頓默默望着,心裏毫無波瀾,卻覺得頭很痛。
她昏沉仰頭看向天花板,忽然很不想看見那個老頭和少女,不是他多礙眼,只是很不舒服,混着滿地的酒氣,讓她心裏空落落的,無端難過起來。
為什麽會這樣?
克維爾頓把好長時間都不動的腦子轉了轉,每往前回憶一個片段,就抽痛一番,絞得她腦殼都疼起來,一直想到了依布烏海。
對了,那老頭是在關心他女兒啊,她很久都沒見到這種感情了,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她竟然曾經還生活在那個從來不缺關心與愛的地方。
克維爾頓忽然懷疑,在遙遠的大海那邊,真的有那麽一個國度麽?那是不是……自己的一場夢?
夢醒後的世界,一點也不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