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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

酒保還在低着頭擦杯子,突然面前一暗,是克維爾頓扶着桌子站了起來,她直接拿了一個昂貴的玻璃酒瓶,酒保愣了一下,大聲說:“喂……那個很貴,要賒賬的!”

下一刻,這個酒瓶就在牆上摔成了一片亮晶晶的碎渣。

酒保呆住了,被碎片砸了個劈頭蓋臉的士兵也懵了一瞬,剛想破口大罵,突然渾身汗毛倒立,靠在桌邊的黑衣軍官安靜地擡頭,不含溫度,眼角竟帶着一絲血色。

克維爾頓一步步走過去,每一步身側仿佛帶起了風,擁擠的人群在酒精昏沉中本能往後讓開了一條路,她很順利走到了酒桶旁邊,那個老頭還在拼命地哀求。

任由自己的腳被對方抓住,克維爾頓雙手抄在口袋裏,低頭看了他很久,突然踢開了他死抓不放的手:“我也有過這麽一個……像這樣關心我的人,你讓我想起了他,但他不像你這個樣子,一點也不像。”

沉默了一會,克維爾頓沒說完,似乎在措辭,又說:“我沒有惡意。”

頓了頓,她親自去推開了酒館的門,開口:“你可以帶你的女兒回家了。”

老頭怔愣望去,這時他身後的那個少女忽然掙紮:“我不要回去!我要喝酒!我已經是大人了!不要管我!”

克維爾頓突然一把鎖住她的手推給了她的父親,力氣很大,推了她個踉跄。

這時她的頭又開始痛起來,她想起了摩西雅,想起了自己無數跟她作對胡鬧的時刻,曾經被她誤解産生怨氣的時候,不止一次咬着枕頭想,如果摩西雅不在就好了。

她刻板、嚴格、不言茍笑,還一絲不茍檢查她的作業、蘇路曼義賣時一副誰欠了她錢的臉、不讓她早早學蘭德風笛、獨立期還管七管八,真是煩死了,如果她不在,如果她不在……

如果她不在……克爾惶然,她真的真的只想了一個“如果”啊。

但她為什麽就真的不在了呢。

任何人也許可以有一千一萬個生養他人的機會,但是只有一個被生養的機會。

可惜繼修沃斯王與摩西雅總管死去多年後,克爾才懂得珍惜。

… …

“酒館封.殺令”輕而易舉被打破了,士兵們半醉半醒間,對散發危險氣息的克維爾頓都躲開了距離。克維爾頓視而不見,目送那兩個人遠去,腳步一轉,走回了櫃臺邊。

酒保擦着酒杯口,吹了個口哨:“怎麽了臉色不好,還玩麽?”

克維爾頓:“不,我恐怕要走了,有些事情急着辦。”

酒保頭一次聽見她還有事情,不禁好奇:“什麽要緊事?”

克維爾頓低頭,自失地笑笑:“也不算多要緊,只是忽然想起,如果……他們還在,應該會把我拎出這酒館的。”

為了恢複清醒的頭腦與以前的體質,克維爾頓足足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

“血瘾”非常難辦,她攝入了大量的鮮活血液,直接從人類的脖頸上吸食,這是比嚼煙卷還刺激一萬倍的事情,沒有血族能抵擋住這樣的誘惑,這種行為在依布烏海是被嚴令禁止的。

但克維爾頓直接磨平了自己的尖齒,她幹過這樣的事不是一次兩次了,以前在巴羅伊軍團為了隐藏身份,隔一段時間她就要磨平一次,就是重新長出時的痛癢很令人抓狂。

查爾斯附屬國這個地方,非常偏僻,地勢也極其煩擾,通信很不便。一封信兜兜轉轉,轉了大半年,才有回信送到了克維爾頓的手上,是格洛歐的筆跡,依舊是兩種語言混合。

但克維爾頓剛看了第一句就皺了眉頭,整篇的字詞都不通,扯七扯八,如果說這是烏塞伽迪爾寄出的還情有可原,他就喜歡在語句的順序和隐秘性上做文章,但格洛歐從來懶得這樣做,依布烏海語就是最好的防護。

滿滿一張紙,像是抄雜亂的字典一樣,唯一能連成一句話的句子是——

“別回來,不要去聖城。”

克維爾頓心裏一沉,從這一封信上她仿佛看到了格洛歐的應顧不暇與緊張。格洛歐的能力無可否認,在這一代之內的貴族中,無人可比,她甚至越級挑釁老一輩的權謀者,如果她連自己的安全都無法保證,那麽在她流放的這段時間內,聖城的局勢變化不敢想象。

遲疑了一會,克維爾頓最終決定不動,燒掉了信,她披上黑色鬥篷,走上了刀瑟鎮的街道,西港口近在咫尺,她只花了半個小時,就遠遠看見了海岸邊連綿的礁石。

今夜的天氣陰沉,港口空無一人,克維爾頓漫步在木板上,忽然看到礁石旁靠着一個人影,同樣是黑色鬥篷,海風吹過,層層疊疊地掀起衣角。

是個流放者?

克維爾頓走近了一點,那個背影忽然轉身,臉部籠罩着呼吸的寒氣,嘴角微微勾起,他以一種看故人的眼神,向克維爾頓點頭:“混血,很久不見。”

克維爾頓目光一凝,傀儡師!

神出鬼沒的傀儡師站着沒動,克維爾頓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忽然問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在想一些令人頭疼的秘密。”

“誰的秘密?”

“整個世界的。”

這句話輕描淡寫的,然而克維爾頓卻退後一步,似乎從心底産生了本能地抵觸。

傀儡師忽然扯開一絲笑意:“你感受到什麽了?”他頓了頓,“我破解了很多的秘密和故事,但唯有這個,我一直想不通,它帶給我的,是近乎絕望的恐怖。”

他一字一句說:“我們所在的世界,無論過了多久,時間都是不動的。”

克維爾頓愣住了,覺得傀儡師這個人,有點瘋。

時間不動?怎麽可能,她的鐘表還在走呢,所有人都有生老病死,過去的東西永不再來,怎麽可能時間不動?

傀儡師看了她的神色,沒有在意,接着說:“諾丹羅爾的人類在創新,但是也在倒退,每次文明到達了一個巅峰,都會遭遇一次突變,而且這種災難是不可逆的,那些珍貴的文獻和發明将被再一次掩埋,于是我們又回到了最初的時間。”

克維爾頓皺眉:“為什麽會這麽說?”

“舉個例子好了。據我所知,遠在第四紀元,諾丹羅爾就出現了蒸汽機,第一個将‘深海的神釀’博維科酒帶回諾丹羅爾的商人,就是承載了蒸汽船;然而如今第九個紀元,四千年過去,我們依然還在用馬車和煤車。”傀儡師神色微妙,“你覺得這正常麽?”

克維爾頓沒來由心裏一慌,她不知道怎麽說,幾千年的光陰,每一代的血族都有學術領袖,人類之中肯定有希望燈塔,孜孜不倦的成果,結果每一次都會被毀于一旦?

有些……太戲劇化了。

“這麽說吧,依布烏海、諾丹羅爾給我的感覺,血族依附人類,人類遷就血族。”傀儡師幽幽吐出一口氣,“血族無法生育,需要擁吮人類;人類的進程也不允許太快,否則血族的一生将毫無停歇地适應人類的變化。”

克維爾頓怔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血族與人類必須共存?”

“如果規則是必須共存。”傀儡師目光第一次迷茫,“那為什麽,依布烏海會陷落?”

克維爾頓僵住了,心底突如其來一陣強烈的不安,她突然發現,盡管血族是比人類更強大更優秀的物種,但人類離開了血族可以獨立生活,而血族無法離開人類。

而沒有了共存的條件……最終這場種族博弈的勝者,會是誰?

她第一次思考到這個問題,只感到渾身發冷。

“我想解開這個秘密……我活了這麽久,這個事實仍令我感到絕望,我希望活到種族之戰的結局,我想看到那個結局。”傀儡師目光空靈,“那将是我生命的盡頭。”

克維爾頓忍不住問:“你怎麽能活得那麽久?”

傀儡師一笑,克維爾頓不由自主走過去,慢慢向傀儡師伸出手,白色月光隐約,投影到礁石上的黑影越拉越長。最終她用手掌碰到了傀儡師的額頭,冰涼刺骨,沒有血肉的質感,

“你沒有皮膚?”克維爾頓詫異,“你是……什麽東西?”

傀儡師退後了一步,離開了她的掌心。

“如果一個血族想要獲得極限逼近原始血脈的力量,那麽必須找到歷代原始血脈君主長眠之地,君主長眠之後,他們渾身的血液都會蒸發。身體保留完整,只是血管會幹癟,骨骼也會被染成紅色。”

“必須先得到原始骨髓,替換掉自己的骨髓,然後盡可能多的用血骨,替換自己身上的骨頭。”

“血族的身體素質不同,承載的力度也不同,但能替換得越多,得到的力量就越接近。過程不斷失血,随時可能因為劇痛而死去,但如果活下來了,那麽萬幸,不僅擁有漫長到時間盡頭的生命,還有不遜色于原始血脈的力量。”

克維爾頓震驚地看着他:“你挖掘了血族君主的墳墓?!這個秘辛你還對多少人講過?”

傀儡師搖了搖頭:“你知道有用麽?原始血脈的誕生地是一個謎,他們的墓地也是一個謎。”

“你……你替換了多少根骨頭?”

“九十三根。芬可拉姆是除了我之外,第二個成功的,他是六十二根。”傀儡師說,“你覺得很多麽?不過一般來說,原始血脈君主的全身骨骼,有上千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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