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
聖城沒有任何變化,一切還是曾經的模樣,雪白的大理石堆砌的聖堂,巡街的騎士繞着郁金香花圃走向四面八方,街道上一塵不染。
一名教皇近衛軍前來迎接,他仔細再一次檢查了克維爾頓的身上與信函,最終放行:“閣下請進,冕下已經等候多時了。”
克維爾頓首次走入這個諾丹羅爾最神聖的地方,頂穹上是美輪美奂的壁畫,禱告剛剛結束,光芒與花瓣還在輕輕落下,純白的地毯仿佛無窮無盡。樂聲漸漸停歇,聖徒們無聲從兩側退下,六位樞機主教伫立兩側,宮殿的盡頭,是坐在聖座上的少年。
随着一步步走近,聖座上少年的模樣也越來越清晰,相貌純淨而清秀,眼睛湛藍如海,柔軟的金色長發披下來,像是打着卷的綢緞。
第一眼克維爾頓幾乎不敢相信這是老謀深算的克萊茵教皇,他看起來太年輕了,盡管頭戴皇冠,身穿華貴的冕服,但就像不經世事的殿下,恬靜而平和。他座下站着的兩位皇子都在壯年,單憑相貌都像是比他大上好幾歲,說是養父子都牽強。
克維爾頓走到了聖座下方,低頭行禮:“克萊茵冕下。”
教皇一言不發,沉默地看着她,不知過了多久,他略微擡起手,左側一位樞機主教出列,向克維爾頓說:“既然席勒盟國主動派來使者,那麽條款也準備好了麽?”
“是的。”克維爾頓說,“席勒盟國對聖城的忠臣毫無置疑,巴羅伊軍團的損失,水玫瑰黨願意賠償五倍,以及撤離對聖城邊防十年,聖職人員進入席勒盟國,免除一切通行證明。”
這時教皇淡淡一笑,說:“這些話,是格洛歐讓你背下來的麽?”
雖是一個問句,然而克維爾頓卻知道他态度肯定,這的确是格洛歐寫好了給她背的,也表明,剛才那些話,克萊茵教皇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克維爾頓不由笑了一下,低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封信:“當然不止這些,還有一封家書,希望冕下能喜歡。”
其中一位皇子走來,接走了她手中的信,返回聖座将信封呈給了教皇。教皇剪開信封,從中拿出一張紙,打開後微微掃過,眼神一凝,冷冷看向克維爾頓。
克維爾頓與他對視,沒有說話。
教皇再次看向那封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茜柯不會寫字,大概是有人握着她的手帶着她寫的,唯一能證明的是她手腕上的一條象征皇家“金斧”的寶石鏈子,信的末尾是一個蠟印,用的是寶石鏈子上面的金斧印痕。
內容很簡單——“爸爸,他們要殺了我。茜柯留。”
這是克維爾頓握着茜柯皇女的手寫的。為了證明這份“親筆家書”的重要,格洛歐早就試過握住茜柯的手字,但她的字體向來狂放,握了一個不會寫字的人寫出來的字,克維爾頓簡短評價:“比烏塞寫的還醜,克萊茵恐怕認不出來。”
寫完字的茜柯一邊的臉頰裏含着糖,她長高了很多,開始變成了一個小少女了,但她的記憶或許仍然停留在一個嬰孩的層面,離家那麽久,或許早已經忘記了克萊茵教皇。
但還記得她的人,正在為她苦心籌謀。
聖座旁的長皇子何費爾見父親神色一冷,立刻猜到了肯定事關妹妹茜柯,這個時候絕不能插嘴,他特別本分老實地裝作不存在。上一次就是他故作聰明,提議聯合月黨與獅黨,直接掃平水玫瑰黨,一臉表示對名義上的夫人格洛歐與妹妹茜柯的犧牲不在意,想展現自己的顧全大局的形象,結果惹得父親盛怒,差點親手處死他。
片刻後,教皇慢慢說:“克維爾頓,你是在代表水玫瑰黨向我求情,茜柯是你們的人質,你以為我會相信愛尼諾仁與格洛歐,會愚蠢到殺死人質惹怒我麽?我想我的女兒在席勒盟國很安全,你們不敢動她,但我可以殺你。”
克維爾頓卻直截了當開口:“是的,目前不敢,而且跟一個什麽都不記得的孩子沒什麽可計較的。”她神色很無所謂,“不過,忘記告訴冕下了,我是作為‘王女’來到此處的,身份不比茜柯殿下低,只要我一死,一天之內,冕下也可以收到皇女的遺體了。”
教皇慢慢将信紙握緊,因為有外人在這裏,克維爾頓說得隐晦,但是什麽王女,意思已經很清楚了,這也是他曾經只流放她的原因,因為一旦殺死了血族的王族,血族肯定會暴動,很可能挑起一場慘烈的種族之戰。
在那種情況下,他無法保證茜柯的安危,那麽一切都沒有意義。
最終教皇緩緩吐出一口氣,語氣卻令人窒息:“很好,克維爾頓,我放你回去,同時希望盡快看到我的女兒。”
“冕下是同意撤銷對席勒盟國的聖裁了?”
教皇神色不動:“我感覺到了一些事情,很想阻止,但是克維爾頓,你用我的女兒威脅我,那麽以後,希望你不要後悔此刻。”
克維爾頓毫不在意:“有什麽事,是需要毫無理由發動戰争的才能完成的?”
“有,而且我終于可以肯定了。”教皇目光虛無,“第九紀元維持不了九百年,它跟第八紀元一樣,又将是一個斷裂的紀元。”
這樣預言一般的話在樞機主教間也引起了震動,但教皇沒有再說什麽,他接過克維爾頓的兩份條款,簽上字,同時交給侍從官保留一份。
這樁使命總算是完成了,克維爾頓心裏悄悄一松,卻不敢表現出來,教皇對她的殺意猶在,一點示弱的表現都是足以致命的。
“那麽皇女殿下的交接地點,就選在咔莎城,不知冕下派哪位使者去迎接殿下?”克維爾頓将簽完字的協議貼身放好。
“我親自過去。”教皇說,“我希望沒有任何遺漏。”
“這一點請冕下放心,茜柯殿下在席勒盟國沒有遭受任何不測,畢竟是皇女身份,除了自由受到限制,其他一切等同于上賓。”
教皇默然垂眸,威懾與冷漠從他身上褪去,他又如同一個少年,卻帶着不相符合的父輩氣息,慢慢開口:“冬天很冷,你們帶她過來的時候,讓她多穿衣服。”
克維爾頓停頓了一下,點頭:“冕下不必擔心。”
直到克維爾頓走出了聖堂,樞機主教立刻上前詢問教皇剛才“第九紀元無法完整結束”的事情,克萊茵教皇曾經數次準确知曉未來,被歸于近千年中最接近神的教皇。但面對樞機主教們一疊聲的連問,教皇用手撐住了頭,搖了搖,什麽也沒說。
“冕下!這件事關系到諾丹羅爾,您還感覺到了什麽?請說出來吧。”樞機主教卻不肯罷休。
教皇沉默很久,将手放下,笑容無謂又疲倦:“我還感覺到了,我将死于克維爾頓之手。”
… …
聖城的這次“制裁”半途而廢,克維爾頓将條款協議書帶回波因爾城堡後,格洛歐撥了一隊騎士,準備将茜柯皇女送去咔莎城。
茜柯皇女啓程的時候,格洛歐伫立在家族城堡上,倒提着一柄劍,側頭對克維爾頓說:“你還想回去西港口麽?你現在的身份還是一個流放者。”
“不,血冕之戒還在聖城裏。”克維爾頓說,“上次談判,因為是使者身份沒辦法尋找,我要再去一次聖城。”
“聖城自從你被流放後,就一直處于封鎖狀态。”格洛歐搖頭,“更何況你這種身份,更是被嚴禁進入。”
克維爾頓沒有說話,格洛歐又低聲說:“不考慮成為第二個女教皇麽?你應該會改變很多東西吧?譬如實現讓血族與人類共存?”
克維爾頓晃神了一下,忽然想起傀儡師的那一番“時間不動”的論調,胸膛裏像是放了一塊冰,無論年少時要成為英雄的壯志躊躇的話多麽有感染力,她也無法再重溫那種感覺。
沉默了片刻,她引開了話題:“你剛才說第二個女教皇?那第一個是誰?”
格洛歐見她不回答,也不強求,順着話說:“阿弗瑟德一世。”
“後來呢?她治理之下的諾丹羅爾是什麽樣的?”
“她改變了整個諾丹羅爾,是個很偉大的人類。”格洛歐說,“她被稱作‘月輝教皇’,這個稱號來自是第一紀元的神殿聖女,傳說,第一紀元的月輝聖女智謀絕倫,曾經在種族之戰中,一度擊敗了我族的初代君主。”
血族的初代君主——黛布安王一直被稱作是原始血脈中的最強者,也只有她發起過兩次大規模的種族之戰,野心勃勃試圖統治諾丹羅爾。但後來情勢上風時,卻意外放棄了,轉而出海尋找到了依布烏海這塊土地,從此帶領血族子民紮根于此。
能擊敗黛布安王,想必那位月輝聖女也很厲害,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沒聽說過她的事跡。
克維爾頓問:“月輝聖女很有名麽?”
“她出現在了我們血族的歷史典籍上。”格洛歐說,“但在諾丹羅爾,她的存在被抹殺了,因為歷史上的第一任教皇,胡蒂·安格羅為了穩固政權,殺害了她,然後将她的功勞全部據為己有。”
格洛歐又說:“如果沒有阿弗瑟德聖戰,也許阿弗瑟德一世這個人,也要被抹殺了。雖然她死得慘烈,但起碼她的榮耀與輝煌,是獨屬于她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