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擊
西港口海風吹過,漸漸涼了下來,傀儡師眺望海岸良久,摸了摸自己露在外面的骨骼:“吓到你了麽?”
克維爾頓垂着頭:“沒有……只是你這樣做,不對。”
“那你為了歸家,縱容一場戰火死傷數萬人,就對了麽?”
克維爾頓沉默不語。
傀儡師說:“我只想看到一個結果,這份迫切,與你複活薄荷殿下的心情是一樣的。
過了一會,克維爾頓突然問:“我很久沒有出西港口,你知道聖城發生什麽事了嗎?”
“知道。”
“能告訴我麽?”
“不需要,你可以在這裏留下,只要過十幾年,那個敢于與整個血族抗衡的教皇,不會再妨礙到血族——十幾年對于血族來說,真的太短暫了。”
克維爾頓愕然:“什麽意思?”
“你不知道?”傀儡師扭頭看了她一眼,“克萊茵·巴羅伊,只能活五十年。”
克維爾頓最不怕的就是耗時間。
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她出生于第七紀元末期,到第九紀元如今的年齡,也許在人類中已經算中老年,然而對于她而言,只是成年後不久而已。
至于為什麽克萊茵教皇只能活五十年,她沒能問到,傀儡師也沒有細說,他拿了一支蘭德風笛,不顧烏雲密布的天氣,選了一艘小船出海。風笛聲在海面上漸漸蕩開,克維爾頓眼前一花,像是看見了海中探出頭的海女,但一眨眼,又消失的無隐無蹤。
克維爾頓恍然記得曾經自己也學過風笛,然而那支小風笛,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丢了。
很多東西,包括她的日記本,似乎都丢了。
她一無所有。
… …
六年後,諾丹羅爾繼月黨叛亂之戰後,再度動亂。
兩個月後,刀瑟鎮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他獨自騎着馬在西港口繞了一天,似乎在尋找什麽人。最終他停在了一個擦鞋匠的面前,默默駐足,随後下馬行禮:“閣下。”
範賽斯每一次見到克維爾頓,都不一樣。
第一次,克維爾頓還是一個懵懂純淨的孩子;第二次,她已經是萬人之上淩厲威嚴的軍團長;第三次,她坐在街角,手裏拿着鞋油和刷子,漠然如老者。
範賽斯輕嘆一聲,彎下腰:“閣下,多年不見。”
範賽斯的皮風衣上有清新的皂香,克維爾頓聞出是聖城的茉莉香料,拿了一塊布擦了擦手:“範賽斯?的确好久了,你竟然來找我,聖城怎麽了?”
“席勒盟國與聖城開火了。”
克維爾頓一副別麻煩我的臉色:“我覺得克萊茵一臉活不長的樣子,格洛歐她就不能安安靜靜的等等?”
“閣下,這次真不是格洛歐殿下。”範賽斯一臉為難,“是教皇挑起來的。”
“那她與教皇開戰就開戰,叫你來找我?”克維爾頓收拾起鞋刷,“這個地方得不到外面的消息,我恐怕幫不上忙。”
範賽斯第三次鄭重地叫道:“閣下!”,到這個份上,克維爾頓就是想忽略都不行了。
克維爾頓望向他已經有些泛白的鬓角:“你是月黨的人,被格洛歐這麽随叫随到的,沒有跟家裏留封信?”
“……家裏?”
“你沒有妻子和孩子麽?”
範賽斯愣了一下,苦笑,搖了搖頭。
他很早之前就已經到了适婚年齡,但是在這個偏遠的附屬國并沒有匹配他身後家族的姑娘,而遠在聖城或盟國的名媛,也絕不可能抛棄一流社交圈而來到這個貧瘠的地方。
再後來,聖城的家族處處都是危機,他應付那些已經是筋疲力盡,哪裏還有空去談情說愛。
克維爾頓見了他的表情,也不再多問,轉了個話題:“格洛歐有給我的信麽?”
“沒有。”
“你确定?”克維爾頓皺眉,“我總要知道自己需要做什麽事。”
“格洛歐殿下派了五萬騎士前來。”範賽斯落下這句話的瞬間,一陣鋼鐵摩擦的聲音響起,從四面八方靠近,在黑塔騎士團如烏雲靠近時,範賽斯捋了一下額發,含起了煙卷,“克爾閣下,她只有一句話帶給你——敢殺回去麽?”
克維爾頓慢慢擡眼,雨水般的瞳仁寂靜無波。
第九紀元初期029年,聖城将神之火焰毫無預兆地指向了席勒盟國,以及它背後的水玫瑰黨,貴族領袖波因爾家族被迫迎戰。
而這場戰争的起因,不詳。
膠着的狀态下,背負罵名的“流放者”克維爾頓突然率五萬騎士出現在戰場上,将巴羅伊軍團殺得退出了席勒盟國邊境,其中有她的故交第二軍團長貝德,在急于突圍的時候不慎落馬,摔斷了一條腿。
克維爾頓沒有看他,趕出邊境後,直接率領騎士團回了席勒都城,見到了一身副統領騎士裝的格洛歐。兩人默立片刻,還是格洛歐走過來,張開雙臂抱了她一下,一如多年前她被流放的路上,格洛歐縱馬前來,只為确認她的安危。
“這麽多年,還沒忘跟梅應德斯在戰場上學過的東西。”格洛歐給她倒了一杯血,“我以為你會直接打進聖城。”
克維爾頓接過來抿了一口:“我很多年都一無所知,不了解情況,聖城裏有烏塞的消息麽?”
“有,兩個壞消息一個好消息。好消息是他還活着,壞消息是他被剝奪了聖職之位,然後斷了兩根手指。”
克維爾頓看過去:“手指?”
“右手拇指與食指,那只手恐怕廢了,不過好在他是文職,用左手練字也一樣。”
克維爾頓默默端着杯子,晃了幾下裏面的冰塊,忽然說:“他不寫也一樣,寫出來的字誰看得懂。”
這句話像是調侃,語氣卻又冷又沉重。
沉默半晌,克維爾頓又說:“巴羅伊軍團如今被削弱了很多,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搞定,為什麽要叫我來?”
“克爾,聖城毫無征兆‘制裁’的時候,旁邊的獅黨與月黨,就等着什麽時候撲上來咬一口。”格洛歐遞過去一份信函,“但他們沒有妄動,是因為克萊茵。”
克維爾頓沒聽明白:“克萊茵既然與水玫瑰黨為敵,那他為什麽不與其他兩黨聯手?”
格洛歐說:“因為他女兒在我們手上。”
克維爾頓皺了下眉:“女兒?諾丹羅爾什麽時候有的皇女?”
“茜柯·巴羅伊,就在你被流放的那一年。”
克維爾頓面無表情:“你還說不是你?格洛歐,等一個人死就那麽難嗎?還有,你跟星黯皇女說不清楚,現在茜柯皇女又在你這,你是搶皇女搶上瘾了嗎?”
“你前後關系錯了,是克萊茵先發動戰争,然後我們才派人去聖城将茜柯帶出來。”格洛歐按住眉心,“至于克萊茵為什麽要對我們出手,我覺得跟他的直覺有關系。”
“什麽直覺?”
“海女的血統,賦予克萊茵·巴羅伊的,就是近乎穿透命運的直覺,他在很多事情發生前都會有準确的預感。”格洛歐看了看克維爾頓睜大眼睛的表情,愣了一下,“嗯?我沒跟你說過嗎?克萊茵知道我們是血族卻不揭穿,就是因為我們也知道他不是純人類啊。”
克維爾頓覺得自己被刷新了人生觀,諾丹羅爾的教皇不是人類?這也就算了,問題是海女……海族從生到死都是在海裏,怎麽會跑到陸地上來的?
“這個要從幾百年前海女被滅族說起,一個蠢教皇私自收藏了一個海女,裝到大玻璃缸裏,天天帶着情婦去觀賞。後來不知怎麽回事,那個教皇的情婦血液漸漸變成了藍色,容貌和身材變化詭異,早上醒來是老态龍鐘,晚上又還原成幼童……我覺得她是被無意被海女傷到,血脈感染,以至于後來生出的孩子,也繼承了海族的血統。”
克維爾頓突然問:“那星黯皇女?”
“同母異父,克萊茵是教皇的私生子,提忒卻不是,她是人類。”
“你是說,上一代教皇也是……?”
“這種血脈的詭異之處是隔五代遺傳。”格洛歐說,“海族一個生命周期是五十年,他只擁有十六分之一的血統,因此得到了直覺的同時,也必須失去生命的無限。在這五十年內,他的骨骼與面貌在二十五歲時到達峰值,越往後,會越來越年輕,直到恢複一個孩童的模樣死去。”
克維爾頓喃喃:“這就是……他只能活五十年的原因?”
“是的,這是他擁有不完全海女血統的宿命。”
窗外一聲悶雷滾過天空,格洛歐示意克維爾頓将桌子上的信函打開,裏面是一張會談文件:“克萊茵同意了與我們談判,但他不會過來,需要一個使者親自去聖城。”
克維爾頓沒有表态。
“我不知道他的直覺裏的未來是什麽,值得他要不顧一切攻擊席勒盟國,但你與他的交鋒無可避免。”格洛歐說,“放心,他不敢殺你,茜柯是他最重要的人,而在我這裏,你跟茜柯皇女是畫上等號的。”
雷光閃爍,克維爾頓接過桌上的信函:“五十年,一晃就過了。”頓了頓,她又問,“海女如果有了伴侶,那麽不老不死,是不是一個相伴到世界盡頭的童話故事?”
格洛歐疑惑地看着她:“你怎麽會這麽想?她們只有軀體是永存,然而靈魂短暫。”
五十年生長,五十年還原,雙方都會慢慢忘掉一切,慢慢回歸成一個嶄新的生命,等她們再次睜開眼,再也不認識對方,都有各自不同的魚生。
不老不死,不等于終生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