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輝
這一幕幕的戲劇不斷重複,克維爾頓不斷揮散自己嘴角溢出的血絲,慢慢舉着燃燒一半的人魚燭沿着溶洞邊緣前行。
幾乎繞了大半個溶洞,眼前的石雕場景忽然變了,在血族歷史石雕的背後,白金色長發的少女掀開了盔甲,她頭上戴着月亮的額冠,像是沐浴在盛極的光夜之下。
克維爾頓停下了腳步,她猜到了這個人的身份,月輝聖女。
唯一可以令黛布安王低頭的人。
初始紀元,月輝聖女帶領人類反抗黛布安王的暴.政,利用陽光與火焰給予對方痛擊,由于黛布安王過于追求個人力量,在統率方面略遜一籌,第一次大戰以雙方損失慘重而落幕。但黛布安王不肯放棄,時隔十年,宣布開始第二次種族之戰。
人類的恢複速度明顯跟不上血族,這幾乎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戰争。
作為黛布安王最渴望又唯一正視的強勁對手,月輝聖女從後方走出,掀開了面盔,剝去了鎖子甲,用自己的命作賭注,與黛布安王秘密約賭十次。
十場賭局,月輝聖女全勝,像十年前一樣,她再次說出了那句話:“滾吧。”
黛布安王忽然暴起,她一把扼住了月輝聖女的咽喉,将她鉗制在地,那一剎那初代君主黑色的長發沿着背部鋪下,籠罩着她們的臉,血液一滴滴地滾落,夾雜着疼痛的抽氣聲。
月輝聖女淡淡地仰望上方的那張臉,直視她血紅的瞳仁,手中緊握着一柄骨頭打磨的匕首,深深地刺入了黛布安王的胸口。
黛布安王眼白裏噬人的血色漸漸退了下去,她慢慢垂下頭,靠在了月輝聖女的肩上,半晌後低聲說:“誰告訴你要用骨制匕首?”
“你不用知道。”
“人類的骨是殺不死我的,能重創我的,只有我族的骨。”
月輝聖女眼神微微一動。
除去陽光與火焰,血族的第三個致命弱點,居然就這麽被輕松披露了,用這樣故意的語氣。
黛布安王按住地面,慢慢撐起身體,匕首從她胸腔退出,微涼的血淅淅瀝瀝灑下。她腳步虛浮地站起來,随便拿了旁邊的布巾擦了擦傷口:“你的目的就是把血族趕出諾丹羅爾麽?”
“逐走了你們,我會将諾丹羅爾變成一個和平富足的土地。”
“你就這麽肯定?”
“不明顯麽?血族一直在制造事端、不能自控、還容易心态失衡,譬如你,黛布安,你就像一只沒有教化的野獸一樣,自大自傲、不知恬恥、充滿攻擊性、征服欲強盛。”
“你是這麽看我的?”
“你們的種族通過擁吮我們而來,正如果實結于樹上,那你骨子裏的優越感是從哪裏來的?”
“果實比樹更好吃。”
“那如果樹全枯萎了呢?是不是很可笑,果實想替代樹,可它們連汲取營養的根都沒有。”月輝聖女說,“如果只是單純的捕食關系,或許我還可以承認血族在食物鏈中是更高層的,可你們連繁衍都需要借助人類的生育,還跟我談誰服從誰,你有什麽資格?人類吃牛肉,可沒有借助牛犢來實現自己需要後代的願望,你說呢?”
黛布安王望着她。
“承認吧,血族并沒有比人類高等,在你們的自我感覺裏,人類就像蝼蟻,但在我的眼中,你們跟寄生蟲沒什麽區別。”月輝聖女,“現在,作為剛剛得知自己種族劣根的初代君主,能再說一遍你蔑視人類的理由麽?”
寂靜很久,黛布安王說:“我還能回來麽?”
月輝聖女看着她:“在我有生之年,你一步都不能踏上這裏的土地。”
“人類的有生之年太短了。”
“對于我,足夠了。”
黛布安王微微欠了一下身:“好,我将遵守賭約,帶領我的子民去尋找新的土地。”
這是個吻手禮的起始禮節,月輝聖女沉默了一下,将手伸出去,黛布安王卻輕輕将她的手翻過來,俯身親吻在她的手心。
“血族的禮節麽?”
“是的,永別的意思。”
翌日,黛布安王啓程出海,在海女王李瑟狄絲的幫助下,尋覓到了依布烏海。
兩個月後,月輝聖女被殺害。
這個擁有驅逐血族之王輝煌功績的人,卻被自己人因私權殺死在了神殿,鮮血從手腕滴落,染紅了潔白的聖壇。
胡蒂·安格羅借以聖女的聲望創建了宗教國,然後又将她徹底掩埋,焚毀得一幹二淨,于是人們記得的,只是教皇安格羅一世。
之後某天的晚上,黛布安王出現在了諾丹羅爾,她披着猩紅的披風,風帽垂下遮住了臉。她停駐在西港口,将月輝聖女訓斥自己的話,一字一句重複在這片土地上。
她最後說:“樹幹被蟲蛀了,果實也會苦澀,這不是血族的劣性,而是人類的劣根。”
“月輝,這是我們種族共同的劣根。”
此後,黛布安王常常單獨返回諾丹羅爾,誰也不知道她來做什麽,只是她最後一次來過之後,海女王用藍幽幽的瞳仁盯着她:“以後不再來了麽?”
黛布安王罕見地笑了笑:“不來了。”
“為什麽?”
黛布安王很久沒有說話,她靠着礁石,在狂放的海風中,仰望着浩瀚的星空,慢慢垂下了眼睛:“有時候活着,僅僅需要一個理由。”
但如果疲倦到世界颠倒,那麽億萬個理由,都阻止不了死亡。
… …
戲劇到此落幕,石雕歸于原位,又重新開始,就如同不動的時間,一遍遍重複歷史。
克維爾頓扔掉了手中燃燒完的人魚燭,雙手劃動,浮了上去,血族閉氣時間也快到了盡頭,一身濕透地走出遺跡後,泰寧立刻拿了早就準備好的軟毛巾給她披上。
傀儡師低頭看着她一路拖出來的水跡:“我以為你溺水了。”
克維爾頓擰了一下頭發裏的水:“阿弗瑟德傳記裏說她十六歲的時候,曾經被她的兄長十六皇子追殺,負傷後逃入咔莎河,失蹤了一段時間。我懷疑她就是那個時候被河水沖入暗河,然後看見了這個石雕群。”她抹了一下嘴角的血,“你可以下去試試,把手指割破,大概能看到黛布安王——反之,人血能看到月輝聖女。”
半晌沒人說話,克維爾頓擡頭看了一眼,發現傀儡師神色空茫地怔住了,頓了頓,她又說:“很可能,這個遺跡就是黛布安王做出來的,除了她,不會有人還能留下支撐幾個紀元的法陣力量。”
傀儡師逐漸回神:“你看到了什麽?”
“她留給人類關于月輝聖女無法被歲月摧毀的真實歷史,留給血族的,大概就是……複生之血。”克維爾頓臉色沉郁,“但我沒有找到,估計是被阿弗瑟德一世順手帶走了。”
“複生之血?”傀儡師蹙眉“我從沒聽過這東西。你想怎麽做?解讀那份阿弗瑟德留下的信?”
“太模糊了,沒必要。”克維爾頓轉身,“她受月輝聖女的啓發,決心奪取教皇之位實現願望,那麽從這裏拿走的東西,必定會被她當作一個信念之物。”
“所以?”
克維爾頓笑起來:“那就讓我看看,阿弗瑟德究竟有沒有把它帶入墳墓。”
半個月後教皇返回聖城,克維爾頓一世的首個命令,就是開啓歷代教皇安息的陵園。
這一個消息晴天霹靂,把樞機會吓得差點跳樓。教皇陵園近乎天國之所,神聖不可及,只在每一代教皇逝世之時才能開啓,是諾丹羅爾的禁忌聖地。
現在這位冕下是迫不及待……要躺進去了嗎?
不像啊,她還生龍活虎着呢。
自克維爾頓一世加冕以來,二十多年來動蕩不休,還把諾丹羅爾挖成了篩子,迫于夜莺教皇強勢把持着聖城軍團與水玫瑰黨,樞機主教也不得不暫避鋒芒。然而,這次的做法已經隐隐突破了忍耐的底線,樞機會不免動了聯合廢除教皇的心思。
這個提議一旦被宣之于口,就是一陣沉默。
樞機會日複一日被削弱,如果想成功罷免教皇而不被反殺,唯一的辦法是與外援結盟,而貴族三黨的态度,當真是暧昧不明,樞機會糾結了好多天,才試探着給三黨各發去了一份同樣暧昧的信。
出乎意料的,月黨與獅黨竟然都視而不見。
寒冬的大雨中,聖城陰霾一片,雨水淋漓的街道旁只有一位使者登門,黑色的手套舉着一柄漆黑的傘,面目隐藏雨霧中,他說:“樞機主教大人,信已收到,我來自水玫瑰黨。”
第九紀元五十九年的開春,諾丹羅爾被籠罩在不間斷的大雨中,整個世界都像是被洗花了眼,白天黑夜都混成一團。在這壓抑沉悶的氣氛下,幕後的人們站在高處,俯瞰着黑色的街道。
傀儡師默默坐在戲劇院的木閣樓上,一點橘紅的燭光搖曳,他穿好最後一根線,将剛剛出爐的木偶放到了架子上,與其他的成品動作整齊一致。
克維爾頓一世終于扛住各方重壓強行打開了教皇陵園,樞機會竟然集體保持靜默。克維爾頓一身白色進入陵園,經過數位教皇的墓碑,彎腰放下白玫瑰,觸摸到了阿弗瑟德一世的墓地,雨水瞳仁陰沉冷漠,很快這片土地就被翻開,雪白的棺蓋被掀起。
阿弗瑟德教皇被開棺的那一天,特剛多·格爾木對克維爾頓一世的不滿簡直爆發到了極點,他怒氣沖沖對泰寧發洩情緒:“那是教皇的墳墓,她怎麽能這麽做?她有什麽理由?她還是個人嗎?!”
“別說了特剛多……你說這些有什麽用呢?”
泰寧頭發花白,他慢慢靠在椅背上,窗外大雨滂沱,他目光輕悠悠的,沒有聚焦。
就在昨天,水玫瑰黨的來使敲響了他的門,要求他确定立場。
“血族竟被一個混血用王權之戒壓迫,她的極權已經嚴重妨礙到了種族和平,你決定跟随我們反抗麽?”——這是水玫瑰黨的原話。
泰寧是被水玫瑰黨派到克維爾頓身邊的,然而如今他發現,無論是水玫瑰黨,還是克維爾頓,都已經不是曾經的那個模樣了,自從波因爾總督失蹤後,一切團結的假象都消失了。
克維爾頓血洗了波因爾城堡後,老一輩的血族已經茍延殘喘,新一輩的卻還沒成熟,争強好勝,每一個都想成為歷史銘記的英雄,而征途就從打倒殘暴的夜莺教皇開始……
克爾殿下……究竟是怎麽……
他忽然無比懷念格洛歐殿下,大概也只有她能撐起一代希望之光,那麽年輕朝氣、決斷清醒,縱然是殿下之尊,依舊為了可以保全數萬血族身先士卒躍入火海。
依布烏海僅剩的那一點貴族精神,原來已經焚毀于柯瑪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