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程
聖城行宮的櫻桃木桌子上方挂着盞人魚燈,夜風中輕輕搖曳,将那個古老的銀絲瓶的影子晃得像是鐘擺,裏面那滴如水銀似的血凝固着,顏色異常鮮豔。
傳說中的“複生之血”。
誰也不知道它的效用究竟如何,唯一可以考證的,只是狄林哥王的複活,但即便他蘇醒,身體也極端虛弱,甚至沒撐住幾百年就再次步入長眠。但不得不說命運也眷顧他,第二次複活是被古微多莉王女親吻醒來,這在血族史上也是獨一份兒的。
“你如願以償了。”
克維爾頓沉默着,無聲落下淚來。
脊椎像是中空的洩了氣,連帶着筋骨都泡軟了,翻閱傳記、挖掘遺跡、開渠暗河、了解石雕,就算得知“複生之血”時她還不動如山,因為還沒到最後一步,還沒踏上歸家的旅程。
此刻遙遠的西港口的天空晴空萬裏,海風一陣陣吹過。
透過光滑的銀絲瓶,她看到了自己的模樣,盡管一直把換血次數限制在範圍內,但以一個混血的身體終究還是扛不住了,一旦放松下來,她發覺自己的頭發裏能找出幾根灰白的,又用指節按了按眼角,那裏的皮膚已經蔓延開細細的紋路。
“不過六十年,我已衰老。”克維爾頓端詳自己仿佛皮膚黏着血管的手。
“無論如何,你都是他的驕傲。”傀儡師将她的頭按到自己的肩上,“無論怎樣,他都會愛你。”
你是依布烏海的夜莺王女,是薄荷國王一手撫養成長的孩子,他不愛你,還會愛誰呢?
傀儡師身上的寒氣淡淡揮散在空中,克維爾頓被他按在肩上,本來應該是身高相仿的擁抱,卻只像是在安慰孩子。克維爾頓面對這個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家夥,忽然說:“我剛來諾丹羅爾的時候,誰也不認識;現在要走了,認識的人都不在了,居然只剩你。”
“既然可以回依布烏海,盡快歸程。現在的處境,你自己清楚。”
“我明白。”克維爾頓一手撐在桌子上,将長發捋到耳後,又沉默了一會,“等我收尾。”
“還有什麽事值得推延時間?”
“修沃斯是以沉睡自身為代價,讓依布烏海也陷入時間凝固”克維爾頓說,“我不确定是否他醒來的同時,反叛者也會蘇醒,在此之前,我需要做好準備。”
頓了一下,她又說:“那種東西我沒辦法囚禁,我需要軍團,先殺了他們。”
行宮窗簾大肆鼓動,暴風雨在外面嘆息,光影明滅映在傀儡師的臉上,他忽然擡頭,骨質的皮膚襯着空惘的神色:“我……聽到了……管風琴的聲音。”
“什麽?”
“管風琴的聲音。”他的聲音一剎那震鳴如古鐘,“你聽到了麽?”
克維爾頓皺眉,認真聽了片刻,但滿耳都是雨水啪啦,搖頭:“沒有,我聽力減退了很多,大概聖城中今天有什麽戲劇上演吧,不過這麽大的雨,劇院居然還開門。”
傀儡師垂下頭,哀哀地低語:“是啊,終于快要開幕了。”
… …
第九紀元059年秋季,教皇克維爾頓一世駕臨西港口。
氣氛沉悶,随行的泰寧戰戰兢兢,他知道水玫瑰黨叛變了,但不敢告訴克維爾頓,生怕又引起一場血腥。而在路途中時,克維爾頓曾借水玫瑰黨之手向所有在諾丹羅爾的血族發出了召令,聲稱無論是否野生,這次都可以随她歸國。
結果令泰寧感到了恐慌,一個也沒有來。
他的喉嚨裏像是塞了棉絮,望見教皇鋒利的眉眼,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直到教皇捏緊的手又松開,讓繃緊的肌膚恢複了一點柔軟,他才吞咽了口唾沫:“冕下,新一輩的血族大概對依布烏海記憶不深,或者就是生活在諾丹羅爾的……”
克維爾頓沒說話,片刻後揮了一下手,示意繼續向前走。
這次重歸西港口,聖城十萬軍團緊緊跟随,另調遣了上百艘大船擱淺在淺海區域內,放眼望去,浩浩蕩蕩一片整齊人頭,帽子上的鐵皮反射陽光,在海濱這塊地方格外刺眼。
由于超過一個月沒有換血,克維爾頓基本不在人前出現,只通過泰寧和身旁一些侍從下了命令,決定休整後,立刻啓程。
此刻的諾丹羅爾沉浸在詭異的安靜中,對于教皇私自出航,樞機會保持沉默,貴族三黨也保持沉默,一個比一個睜眼瞎,空氣中卻含着風雨欲來的濃濕。
十月初,泰寧穿戴得煥然一新,晚上就要順着漲潮起航了,軍團因為數量龐大,事先上了甲板,港口的船只已經預備起錨,他心裏頭也有點興奮。剛想給冕下送去下午茶,忽然擡頭一愣,因為聽見一陣馬蹄聲從刀瑟鎮的城門處疾馳而來。
“這個時候,還會有什麽重要事情嗎?”泰寧嘀咕着,走了出去。
他探頭一看,瞬間悚然,迎面撞見了走下馬車的樞機主教!
那位樞機主教望着他,淡淡一笑:“泰寧侍從官,你好啊,很久不見,我是來看望冕下的。”
正在泰寧驚詫得不知所措時,這座臨時暫住的小聖堂中突然鳴響了銅鐘!鳥雀一瞬間驚得亂飛,與此同時,魚貫而出的騎士唰唰拔出了劍,像是刺猬一樣拱衛着這座建築,泰寧立刻退後幾步,直到退進去,拉住了一個還拿着抹布的侍從問道:“冕下呢?”
“沒……”
侍衛剛開口,突然爆出一片喊殺聲,像是要把倆耳朵刺對穿,吓得侍衛一縮頭,泰寧立刻看向窗戶,彩繪玻璃被震出了裂痕。
“不行,需要撤退,再過十幾分鐘,他們就要攻進來了。”泰寧再次問,“冕下有過什麽吩咐麽?”
“沒有見到冕下,大人。”
泰寧直接把懷裏的下午茶往侍衛面前一塞,轉身疾步走向教皇的寝室,一路小跑,寝室的門是虛掩着的,泰寧急匆匆地扣了扣:“冕下,樞機會來……”
“進來。”
泰寧剛一打開門,就與裏面一個少年打了照面,他驚呼:“特剛多?你怎麽在這裏?”轉頭又看向靠在椅子上的教皇,躊躇道,“……冕下您?”
“樞機會不可能放過我,無論如何,我是走不出諾丹羅爾的。”克維爾頓平淡地說,手指間握着那枚瑰寶一般的血冕之戒,“他們應該還會去阻擊船上的軍團,所有我已經命令他們留下一隊斷後,其餘的提前出發。”
泰寧怔了一下:“但是……沒人領隊啊。”
“你不願意麽?”
泰寧連連搖頭:“不行,我根本不知道依布烏海在哪裏。”
“血冕之戒會帶你去哪個地方。”
“那也不行,沒人會聽我,為什麽不叫那位大人去呢?”
他說的是傀儡師,覺得這是最合适的人選,但克維爾頓否認了:“他跟我不同,他被君主正式放逐了,與君主血脈共生的依布烏海會拒絕他的進入。”
“那……”他瞥向了坐立不安的特剛多,小心翼翼地提議,“您把特剛多叫過來,其實是準備讓他帶隊的是麽?”
克維爾頓沒有否定:“他也不願意。”
泰寧為難地說:“特剛多一直對血族有心結。”
“但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樞機會一直與我抗衡,水玫瑰黨又對我抱有敵意,我沒時間再找一個知曉血族存在又無敵意的人。”她站了起來,将血冕之戒放到了桌子上,反手抽出軍刺,“複生之血在我的枕頭下面,你們兩個帶着它走吧,乘打漁的小船追上軍團,他們不知道自己要去什麽地方,帶着我簽署的委權文件就可以調遣他們。”
泰寧眼睜睜看着克維爾頓重新披上黑色的鬥篷,語調都變了:“冕下您這是……幹什麽?”
“總要有人拖延時間,不過你們動作快點,我希望拖延到有依布烏海的胡桃船來接我的那一刻。”克維爾頓背對着他走出了門,“一定會再見的,所以別磨蹭了。”
泰寧差一點就喊出我為您拖延時間冕下您快走,但拉着一臉不情願的特剛多突圍的時候,才發覺他根本拖不了什麽,水玫瑰黨來了十多位強壯的成年血族,牢牢牽制住了克維爾頓,要是他過去,恐怕撐不住十秒。
“走吧!走吧!”他拽着特剛多,眼眶酸澀,從聖堂的後門鑽了出去,那群人似乎只圍住了前面,後面居然空蕩蕩的,只有遠處吹來的海風。
一路快快慢慢地跑到港口,他松開了抓住特剛多的手,開始迅速解開一只漁船的繩索,聽到身後有由遠到近的腳步聲,頭也不回地大聲說:“不好意思!借用一下,回頭會照價還的……”
呲。
他張了張嘴,腹腔的疼痛一瞬間激得他手指亂顫,一柄細薄的匕首尖穿透了他今天剛換上的新侍從服,因為還沒抽出來,只有稀薄的血浸在襯衣裏。
耳邊一聲大叫,似乎是特剛多在憤怒質問:“不是說好了打昏我叔叔就可以了嗎?你們怎麽可以殺人!你們……”
他被旁邊的人打斷了:“安靜!小匕首而已,死不了的,只是讓你叔叔省事一些,你先跟我們的人走吧,我會讓人照顧好他的。”
特剛多這才平息了一點怒火,卻還是憤憤不平,走到泰寧身邊,伸手在他口袋裏掏出了血冕之戒、複生之血以及教皇親筆委權書,低着頭有些愧疚說:“對不起叔叔,我真的接受不了吸血鬼,我覺得很可怕的,而且我也很不喜歡克維爾頓一世。”
泰寧眼中痛苦掙紮,喉嚨像灌了沙:“你……你怎麽能?你的父親……是依布烏海的侯爵之子啊……”
“那又怎麽樣呢?我生長在諾丹羅爾啊,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類教士長大,不想跟吸血鬼扯上一點關系,我寧願相信我父親是個死在戰争裏的小士兵。”
他收好了那三件東西,又理了理泰寧散亂的頭發:“叔叔你先睡一會吧,睡醒後,這個世界就會變了,變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