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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醒

諾丹羅爾,西港口。

克維爾頓看到那個為她換血的醫師的時候,她笑了笑,什麽也沒說。

又不是所有醫師都是崔恩·圖林,那個一直致力于為她好的宮廷首席醫師選擇留在了依布烏海。諾丹羅爾為數不多的醫師被水玫瑰黨牢牢把控,平時都體貼恭敬,卻應該不滿很久了。

跟随在醫師後面的,還有幾個商人模樣的青年,瞳仁顏色都很淺,像她一樣,大概是她一直以來的換血來源,有些畏縮,不敢擡頭。

“克維爾頓一世,我想所有人都需要一個解釋。”樞機主教站在她面前,冷冷說。

克維爾頓倒提着一把軍刺,上面血跡斑駁,聞言笑了:“嗯?”

“請掀開你的黑色鬥篷,然後走到陽光下面來。”樞機主教說,“向我們展示,你并不懼怕光明的恩寵。”

“太陽不是光明,并非灼烈的,都是美好的。”克維爾頓握住左手的手腕,格拉一聲将錯位的骨節挪正,重新舉起軍刺,“來吧,我還可以流血,我還不會死去。”

“渎神的雜種!”樞機主教怒吼,“你本該不存于世!”

“是因為恐慌發覺自己也許和怪物是差不多的麽?畢竟,人類和血族竟然還可以繁衍,多麽奇妙。”克維爾頓咬着牙大笑,“可惜,我還活着,我還在活給你們看。”

西港口的群衆越聚越多,他們中很多人是第一次面見到尊貴的教皇,她黑色的鬥篷在海風中獵獵,下面白色的衣袍被大片大片的血濕透,像是冬天盛開的玫瑰。

千軍萬馬沖向她,她刀劍在手。

… …

血冕之戒與國土相連,仿佛有看不見的絲線牽引,聖城軍團在海面上飄蕩幾天後,終于遙遙望見了那個時間凝固的荊棘牢籠。

一時間,赫利戈都屏住了呼吸。

這座神秘的土地,被無數粗壯交織的黑色荊棘籠罩了起來,依附的藤蔓停止生長,摸上去猶似鋼鐵的質感,最銳的刀也砍不斷。

“特剛多!”赫利戈扭頭叫道。

特剛多從人群中鑽了出來,從口袋裏掏了掏,又把血冕之戒翻了出來,赫利戈伸手奪過去,試探着碰了碰荊棘,然而一點反應都沒有。他不死心地敲了敲,還是沒有反應,身後還有一群人安靜地等着,他頭頂有些冒汗——已經計劃了這麽多,怎麽可以功虧一篑!

詭異的寂靜中,特剛多又掏出了複生之血,嘟哝着:“這個呢?”

赫利戈啧了一聲,拿過了銀絲瓶,将戒指扔了回去,特剛多一個沒留神沒接住,戒指勾在了荊棘上面,特剛多哎呀一聲,伸出手去拿。卻不想手剛一碰到戒指,突然間荊棘抽動了一下,他閃避不及,手背被劃出一道口子,血灑在了泥土上。

特剛多痛得直抽氣,然而赫利戈瞪大了眼睛,那枚被血濺到的戒指,它周邊的荊棘都裂開了,堅不可摧的防護自動裂開了一條縫。

“特剛多,你拿着這枚戒指往前走!”赫利戈命令,“快!”

“好疼啊!”特剛多抖了一下,望着前面密集的荊棘,捂着手擠出幾滴眼淚。

赫利戈一副不容置喙的強硬:“立刻!”

鋼鐵荊棘紛紛讓開了路,像是歡迎一樣對他們張開了懷抱,赫利戈眼神怪異地看着特剛多,特剛多心裏一凜,猜出了是自己血統的問題,但嘴上只說:“大概是克維爾頓一世讓我吃了什麽東西的緣故吧……走之前我喝了一杯下午茶。”

赫利戈收回了目光,這個時候不是探究問題的時候。

最後一層荊棘也裂開,清冷的月光灑下來,赫利戈突然站住了。

後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直到第四軍團長擠上前來,半晌,他嗓子啞了一般:“這……這是睡美人的……國度麽?”

無人否認它的美麗,忽視掉那些層層疊疊的鋼鐵荊棘,這個國家恢弘而靜谧,潺潺的河流被凍結,遠處的殿堂與學院像是上個紀元的神奇古跡。

但并非那麽和諧,有些地方還存留着戰火,反叛者與血族戰士擁抱着厮殺,他們的表情那麽安然,手中的骨刃帶出的血花還凝固在空中。

沒人說話,他們将驚疑埋在了心中。

“這究竟……是個怎樣的地方啊!”

聖城軍團都步入了荊棘內部,開始向內部進發,他們甚至會圍繞着一個血族來回轉,真是奇異的景象,恐怕一生都難以再看到了。

特剛多則握着血冕之戒,它上面有一股引力似的,越來越大,直接把他拽着跑,赫利戈二話不說當他是個羅盤跟着他走,此刻後悔沒帶一匹馬,走走停停不知多久,才走到了一座被荊棘包裹的城池面前。

“進去!”赫利戈下了令,特剛多也只能硬着頭皮破開了荊棘。

令人驚訝的是,這座城裏殘破不堪,木屑滿天飛,各種奇奇怪怪又工藝精湛的木制品随意擺放,赫利戈使了個眼色,身後的軍士立刻上前,将那些罕見的精品一掃而空。

“那裏有兩個吸血鬼!”跑在前面的特剛多忽然返回,一指不遠處,“這個戒指越來越不聽話了,它好像特別喜歡其中一個穿紅衣的,然後不知道滾到哪裏去了……”

赫利戈聽到這個話,立刻往前走,大概十幾分鐘後,看見了城中心處,伫立着兩個身影,其中一個坐在木質輪椅上,寶石紅的頭發不羁地散落;另一個披着深紅色長袍,銀發飄動,手握權杖,尊榮典雅。

赫利戈沒來由地一陣心悸,突然轉身問特剛多:“克維爾頓一世還給了你一瓶血?是叫複生之血?”

“是的。”

赫利戈端詳着手中的那個銀絲瓶,突然猛地往地上一砸,霎時那滴鮮豔的血珠四分五裂開,像水銀一樣裂成更多的小球滾動,濺了特剛多一身。

“啊你幹什麽!我的衣服!”特剛多急忙在身上拍,試圖把那些血珠都拍下來,又聽到赫利戈冷冷說:“在旁邊找個木箱子,把吸血鬼之王封起來帶回去,對了,權杖另外裝起來。”

特剛多皺着臉:“為什麽這麽麻煩?直接殺了不就好了?”

“不用殺,他已經死了,但我,需要一份剿滅功勳的證明。”

旁邊的軍士已經開始動手找箱子了,特剛多也只能磨磨唧唧地跟在後面,在放置血族君主的時候,特剛多試圖從他手中取下權杖,卻又不敢碰他的手,急得整個人直抖,在他沒注意的時候,衣服上殘留的小血珠滾落下來。

只有百分之幾的複生之血滴在了君主蒼白美麗的面容上,很快溶了進去,然而劑量太微小,他睫毛低垂,仍然安睡。

特剛多終于将權杖抽了出來,舒了口氣,拍了拍衣服,又有更多看不見的血粒滾了下去。他扭頭看向赫利戈:“大人!我們接下來幹什麽?這邊還有一個紅頭發的,也要裝起來嗎?”

赫利戈擺手:“那個不要了,去別的地方找點戰利品吧,黃金和寶石之類的。”

… …

人類有史以來對依布烏海最大的搜刮開始了,當他們發現在諾丹羅爾萬金難求的“深海的神釀”博維科酒,竟然在這裏可以彙成一條小溪,更是瘋狂得血湧上頭。他們闖進了王城,将綻放殿堂的壁畫刮了下來,又去了歐柏學院,将圖書館付之一炬。

血族積攢八個紀元的文明,就這麽坍塌了。

赫利戈嫉妒得雙眼發紅,他沒想到這個地方竟有這麽多奇珍異寶,太多了,太美了,他後悔沒有多帶幾條船來,能裝得已經都裝滿,甚至軍士們都抛棄了一些物資。

這麽富饒的地方,居然是吸血鬼的國度,怎麽可能呢?怎麽可以呢?那群怪物,不應該生活在陰濕的洞xue裏面嗎?茹毛飲血,衣不蔽體,只能從人類社會裏乞讨到一點技藝!

世界太不公平了,他想,世界對人類太不公平了。

不知過了多少天,正在八萬軍士興高采烈地刨地三尺時,鋼鐵荊棘林輕微地動了一下,河流和發出了流水的聲音,搏鬥的血族戰士轉動了瞳仁。

“啊!啊啊!啊啊啊!!”特剛多驚恐地大叫,随手撿起地上一把骨劍,四處尋找赫利戈的身影,“大人他們活了!他們活了!”

不,應該說整個國度都活了。

赫利戈皺着眉,掐滅了一根煙:“不要再裝寶物了,去把吸血鬼之王的棺木拖出來吧,趁他們還沒徹底醒過來,我們離開這裏!”

因為沒什麽珍貴物件,芬可城中沒人駐守,芬可拉姆從輪椅上摔下,拖着兩條斷腿,一點點爬向了那個木箱,聽着城外諾丹羅爾語的呼喝,臉上淌下兩行淚。

“學長,學長,你快點醒來,你快醒來啊……”芬可拉姆撐着身體在棺邊,伸手一下下推着沉睡的國王,一如千年前那個急得快哭了的小木匠,“你醒來啊,再晚就來不及了……”

他知道他的王正在醒來,因為血脈鏈接的國土已經換發生機,但太緩慢了,王的心髒仍沒有跳動,血液仍沒有流動,依然如死亡般長眠。

“我不跟你作對了,我再也不會制造反叛者了,是我錯了,我錯了,求你醒來,救救我們的國……”

“人類來了,王,人類來了啊,七百年前他們滅了海族,我不想看到他們在我面前毀了依布烏海……”

… …

血族紛紛蘇醒,像是經歷一場大夢,還略帶茫然地看着人類軍士,但赫利戈一聲令下,軍士們四處潑灑煤油,握住刀劍預備與他們作戰。

特剛多吓得不行,立刻跑回了海岸,剛走到荊棘林邊緣,一扭頭,正對上一個從荊棘中走出的血族,她十指斷裂,血染的臉上還帶着迷惘,似乎想認清自己究竟在什麽地方,這個地獄一般的地方,是哪裏。

她慢慢看向了特剛多,特剛多情不自禁一抖。

他怕極了,握劍的手心都擠出了汗,眼見那個血族越走越近,猛地大吼一聲,直刺了過去,鋒利的骨劍捅進了那個血族柔軟的腹部,卻卡在了脊柱上,無法再洞穿她的身體。特剛多第一次與一個血族這麽身體相貼,他驚恐地不去看那張将死之時的臉,手指哆嗦着拔劍,察覺拔不動後擡腿就是一踹,自己也被反推得後退幾步,跌倒在地大口喘氣。

那個血族卻還沒倒下,她靠在荊棘上默默按住了傷口,擡頭看了他一眼,眼眸中似有疑惑,然而眼睛很快空泛了起來,她吐出了大量的血,慢慢死了。

“快看!快看!”特剛多像是一個想證明自己不是沒用的小孩,急切得到他人承認,“你看我剛剛殺了一個吸血鬼!是我殺的!”

沒有人理睬他,所有人都殺紅了眼,沉浸在了勝利的快感中,遍地都是還沒完全蘇醒的吸血鬼,血花潑灑,大仇得報,并且收繳的戰利品可以換到高幾個等級的功勳。

特剛多喊了一陣,漸漸停歇了下來,一小步一小步移過去,試圖找出點戰利品。那身盔甲銀光閃閃,看起來是好貨色,他摸了摸邊緣,看見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文字。

諾丹羅爾語與依布烏海語屬于同語系,雖然不同演變了數萬年,但在名字這一塊的讀音還是有些類似。特剛多磕磕巴巴地念:“托……托……孫……”

弗萊蕾·托遜。

那是安瑞·格爾木的母親。

與此同時,芬可城城門被沖破,走進來一隊聖城軍士,看也不看摳住木箱的芬可拉姆,一腳踢翻了他,然後将箱蓋關上,捆上鐵鏈,由幾個人拖着走了。

芬可拉姆長長地發出了一聲嘶嚎,他支撐起自己無力的身體,一點點試圖站起來。

有人類軍士回頭瞥了一眼,輕蔑道:“是個瘸子。”

芬可拉姆喘着氣,一點點用膝蓋挪動追趕,他覺得自己快要耗盡力氣,君主沒有完全醒來,整個國土也随之無法煥發出更大的力量。

他終于靠到了城門邊,擡頭,看到了人類賜予血族的煉獄。

“你怎麽敢這樣殺戮我的種族?帶走我的王?你怎麽敢?!”芬可拉姆忽然咆哮,他的長發如火焰燃燒,他的眼中也有火焰,狂怒沖刷着他的血管,支撐起了他疲乏的身體。衆人心驚膽戰地看着他硬生生扭斷了擋在身前的鋼鐵荊棘,不顧一切地沖殺過來,附近的反叛者與他一同咆哮,震動天穹。

所有人都被驚懾住了,一時間耳洞裏都要流出血來。

“火!點火!快!”赫利戈迅速指揮,“澆油!然後都退回到船上去!燒死他們!”

火擋不住他,刀劍也擋不住他,他是曾經的九位學術領袖之一,是狂妄驕傲的反叛者首領,他狂飲鮮血,悲涼大笑,反叛者堅定随他赴死,聖城軍團被殺破了膽,節節後退。

赫利戈也吓住了,忙不疊返回船上,抛棄了斷後的軍士,命令一邊潑煤油一邊開船,油層浮在海面上,依布烏海裏面也燒起來了,逐漸燒到了外面,一片火光。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卻聽見特剛多發出一聲尖叫:“他過來了!!”

芬可拉姆毫不猶豫走來,熊熊大火将他的臉燒得變形,海岸邊的浪花太淺,就算俯身也無法全部潛入水下,但他堅定地淌過來,半身水,半身火,水火兩重。

船還沒有開出很遠,人們驚懼地盯着那個如惡鬼一樣的身影,燒焦的皮膚化成灰,露出了白色與血色的交織的骨頭,恐怖如噩夢,他追上了船,五指狠狠扣在了船底,刺啦一聲撕開,如同餐刀切入奶酪,海水立刻灌了進去。

那副殘破的身體爆發出最後的生命力,他像條魚一樣從船底鑽了進去,揮舞着手臂撕扯一切阻攔他的東西,來自原始血脈的血骨漸漸消融,以便提供給他更強大的力量。甲板上的腳步聲嘈雜,開始有人叫:“棄船!棄船!水已經漫上來了!”

芬可拉姆沒有借助任何反推力地躍了上去,提起一個人的脖子,猙獰地拗斷。

“學長!”他扔下屍體,大聲呼喊,四處奔走,“學長你醒了麽?你在哪裏?你在哪裏啊?”

他跌跌撞撞地來回跑,像一只撞到籠子的鳥。

… …

天光漸漸破曉。

被鑿沉的船漸漸被海水吞沒,上面的人紛紛棄船跳海,努力劃動追上前面的船只,來不及逃走的人浮在海面上,血液慢慢擴散開,引來了兇猛的魚類。

芬可拉姆翻遍了整艘船,才意識到君主不在這裏,也浸入水中,迅速追上前面的船,他剛一只手扣在了船上,一桶煤油就兜頭澆下來,他在火柴落下的瞬間埋入水中,上面立刻噼裏啪啦燒起來,溫度灼熱。

他身體裏僅僅有六十二根原始血脈的血骨,已經不足以支撐他再拆一條船了。

他疲倦地吞咽了一口海水,試圖讓自己清醒。

繞過那片燒起來的海,他從另一個地方浮了起來,摳住船邊,仰頭用第三紀元的諾丹羅爾語說:“把我的王還給我。”

不等上面的人們說話,他又說:“還給我們依布烏海,否則你們一定會受到詛咒。”

靜了一會,赫利戈撥開人群,指了指遠處:“你先退後。”

芬可拉姆眯了眯眼睛,瞥了一眼甲板上有幾個人拖着什麽過來,慢慢松開了船板,退開了一點,張開雙臂預備接住他們抛下來的東西。

那幾個拖東西的人站成了一排,卻突然同時舉起幾面鏡子,晨曦的光芒霎時強盛成一片白光,海洋波光粼粼,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陽光。

鏡子掉落,強光消散,海面上飄着一層浮灰。

無人說話,慢慢的,那浸在水中醜陋可怖的下半塊的骸骨從水裏漂了起來,枯黃焦黑,分崩離析。

船上的人都不約而同松了一口氣,副手還有心思開玩笑:“那個怪物,說的那幾句話我好像還聽懂了呢……是不是以前的諾丹羅爾語啊?”

“怎麽可能,他大概是在胡亂求饒吧。”赫利戈點燃一根煙,嗅着空氣中的焦臭味,“起航吧,盡快離開這個惡心的巢xue。”

浩浩蕩蕩的船隊凱旋返航,在他們身後,依布烏海血流成河,濃煙伴随大火燒了十天十夜,子民無一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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