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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航

夜色濃黑,特剛多奮力劃着小漁船,依稀可以望見遠處的船隊在瞭望塔上挂上了人魚燭,偏冷的火焰蹿起半尺高,在狂狼的海風中依舊不熄。

“我們到了!”特剛多扭頭看向跟随他而來的白袍軍官,模樣還有着少年的傻氣,“過去後……我怎麽介紹你?”

白袍軍官擺手:“不用你介紹,先上船再說。”

特剛多應聲,彎腰點起了一根人魚燭,這東西在海域中格外好用,又是黑洞洞的晚上,很快就讓船隊發現了他們,在船頭喊話讓他們靠近些,抛下繩子後将兩人拉了上去。

這近十萬的軍團,是由四位軍團長分別管轄,此刻聽聞來人了,在船隊間搭了板子走到一處,特剛多瞥了一眼不動聲色的白袍軍官,從口袋中拿出教皇委權書遞了過去:“各位,我是特剛多·格爾木,叔叔是泰寧侍從官,這是克維……”

“泰寧呢?”其中一位軍團長皺眉,“冕下說過,他應該跟你一起。”又瞟了一眼靠在一邊的白袍軍官,“他又是誰?”

特剛多臉上的笑容僵了片刻,又正色說:“叔叔身體不舒服,我就讓他在刀瑟鎮休息一會。克維爾頓冕下的委權文件都在這裏,往哪裏航行聽我的指揮,你們難道想抗令嗎?”

四位軍團長都沉默了,過了一會,還是剛才那個軍團長開口:“抱歉,我們恐怕要返航了,冕下說過,如果只有你一個人來,什麽話都不用聽,即刻返回西港口。”

特剛多臉頰抽了一下:“你……”

一聲輕笑打斷了他的憤懑,那個白袍軍官走過來,按住了特剛多緊繃的肩膀,向四位軍團長點頭致意:“既然冕下事先有命令,那就返航吧。”

特剛多驚詫地回瞪他,白袍軍官卻笑得和藹可親:“你們可能不認識我,但我沒有惡意,只是跟泰寧閣下有交情,他年紀大了,一吹海風關節就疼得不行,這才委托我照顧他這個侄子。”

四位軍團長對視一眼,算是認可了這個不痛不癢的理由,況且這人又沒妨礙到什麽,他們簡短告別後,都回到了自己監管的那幾艘船上,命令掉頭返航。

特剛多氣得不行,又擔憂極了:“怎麽可以回去!這可是十萬啊!克維爾頓一世正被困着,她的軍團要是這時候趕回去……我還能活得了嗎?”

白袍軍團笑了一聲,低聲說:“沒關系的。”

特剛多跳腳:“怎麽沒關系!我不想……”

“夠了,吵吵鬧鬧的。”白袍軍官終于忍不住呵斥他,“沒用!”

一路上特剛多都在憋着氣,卻明白自己根本抗衡不了什麽。已經過了半夜,軍士們大多都非常守規矩地入睡,只剩下在站崗與操控船槳的還睜着眼睛,不過也在這份寂靜中昏昏欲睡。

白袍軍官點燃了一支煙,他預備了足夠的煙草,因為他聽說在海上航行很久後會無緣無故皮下出血,有漁民說抽煙能讓自己好受些,他表面上嗤笑,卻還是囤積了一些。

煙頭上一點紅光閃閃滅滅,他吐出煙霧,掏出懷表看了看。

淩晨兩點半了。

他腳底打着拍子,叩得船板咚咚作響,打到第十二下的時候,果不其然聽到不遠處那條船上傳來凄厲的叫聲,随即一個半個腦袋都是血的傳令官從船艙裏逃了出來,一把握住最近的站崗軍士,驚恐欲絕:“有人殺了軍團長!不!不是人!是怪物!怪物來了!”

他咬着煙笑了笑,很好。

水玫瑰黨果然沒有辜負樞機會的信任。

他想起在那個瓢潑雨夜,水玫瑰黨的首領坐在餐桌上,淺淺品嘗着紅酒:“我可以派一個小隊去阻截他們,讓你們的人順利去依布烏海。”

樞機主教挑了挑眉:“哦?那可是你們的故國,你會這麽做?”

首領冷笑:“故國?我在這裏生活得很快樂,不需要有一個王和一群貴族壓在我的頭上指手畫腳,況且,你們也不是那麽讨厭我們不是麽?為了掀翻克維爾頓的暴權,你們可是毫不猶豫選擇了跟我族聯手呢。”

慘叫聲接二連三,驚動整個船隊,軍士紛紛起床拔劍,如此嚴肅有紀律的軍團本應該以一敵百,但他們面對的,是黑暗中的血族。

白袍軍官吸完了一支煙,将煙頭扔出了船舷,他站在幾個大木桶的後面,漠然看着一場場激烈的厮殺,血浸透了木板,礙事的屍體被抛落海中,船上僅有幾根放到瞭望塔上的人魚燭,剩下的普通蠟燭根本沒辦法在海風中點燃,一吹就滅,對血族産生不了半點影響。

不知是誰大吼了幾聲,有軍士立刻砍了幾塊木板,纏上布料,浸到柴油桶裏,再點燃後就不易再被吹熄,于是大片大片的船上都燃起了火光,一眼望去,仿佛全都燃燒起來了。

白袍軍官覺得刺眼,用手擋了一下,事不關己地原地坐下,重溫天亮後要說的話。

激戰一夜,等到黎明時,戰鬥漸漸偃旗息鼓,滿船殘骸。

前一天還意氣風發的軍團,此刻只剩下滿腹的悲怒與恨意,活着的人默不作聲地幫助受傷的同伴,有幾個運氣不好的吸血鬼被傷得很重沒逃掉,卻又不能在船上架起火堆燒了他們,就将他們吊起來,憤怒的軍士走過路過,都會紮靶子一樣砍上幾刀。

白袍軍官整了整衣服,走了出去,臉上挂着悲痛與驚魂不定,抓住一個過路的軍士:“抱歉,我有些事……不曾向你們軍團長說明,現在可以見一下軍團長們麽?”

四位軍團長,被殺了三位,餘下的一個被砍了整條胳膊,臉色鐵青地躺在床上,見有人進來,剛要喝斥,就見白袍軍官将手從鬥篷下面拿出來,捏着一份信函,鄭重遞了過去:“看看吧。”

軍團長用完好的一只胳膊接了過來,用嘴咬開封口,打開看了幾行,眼瞳一縮,猛地看向床邊的人,眼皮跳了幾下,低喝道:“喬奇總軍長怎麽了?”

白袍軍官輕描淡寫地笑笑:“西港口消息不通,喬奇已經是半個月之前的事了,克維爾頓冕下前腳剛走,後腳他就公然挑釁樞機會,負罪入獄。那麽現在介紹一下,我,赫利戈,就任新總軍長一職,你好,第四軍團長。”

“你想說什麽?”

“對于昨晚的慘劇,我表示深切的哀痛,并且……”赫利戈頓了頓,“恐怕不能返航了!”

第四軍團長皺眉:“為什麽?”

“因為你們回去,就會——死。”赫利戈捏住自己的鼻梁,皺着眉,一副難以啓齒的表情,“克維爾頓一世……她……她不是人類。”

太過震驚的消息,把第四軍團長直接愣住了。

赫利戈看着他的表情,吐了一口氣,繼續說:“是這樣的,你還記得她大肆開掘的那幾年麽?其實根本不是在找什麽遺跡,而是在偷偷引進吸血鬼,她知道傳說中的‘依布烏海’在哪裏,她要喚醒那裏的魔王,然後讓他們大舉進軍侵犯諾丹羅爾!”

第四軍團長結結巴巴地反駁:“這……這怎麽可能……”

“如果她真的是一個人類,一個虔誠的聖徒,會把教皇陵園翻個底朝天?天啊,那可是她以後要躺進去的地方,她這個表率,在做給後人看麽?”

第四軍團長張了張嘴,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他被這個消息驚吓到了。

赫利戈嘆了口氣:“她讓泰寧帶你們走,是因為就算泰寧知道她在幹什麽事,也不會說半個不字,而特剛多……那是個好孩子,他不會說謊,所以克維爾頓一世叫你們什麽都別聽他的,立刻返航,是因為就算特剛多說了什麽,只要你們返航,她就可以立刻抹殺你們!不讓這消息洩露出一絲半點!”

第四軍團長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那……那昨夜……”

“……我想,那應該是克維爾頓一世派來的,讓軍士們去搜搜他們的身體吧,說不定能找出點什麽。”赫利戈轉身欲走,握住門把手,“另外,我沒有任何以上級的姿态命令你,只是……我希望活着,我冒死把這消息帶給你,也是希望你、還有這十萬同胞,也活着!”

第四軍團長茫然喃喃:“那該、該怎麽辦……”

“不要返航,千萬不能返航。”赫利戈說,“我提議,去依布烏海,圍剿吸血鬼的巢xue。”

… …

船隊漂泊在海面上,簡單的清點完畢後,衆人心情沉重,十萬軍團,頃刻沒了近兩萬,其中還有兩艘船被燒出了大洞,看上去是不能用了,有人正搭着跳板把完好的物資搬到旁邊的船上,軍士們陸陸續續的經過,海風刮着面頰生疼。

特剛多縮頭縮腦地跑過來,見到赫利戈興奮不已:“你聽說了嗎?軍團長下令了,說不返航了!”

赫利戈嗯了一聲:“那你去大副那裏吧,當他們的指揮。”

特剛多點點頭,跳着走了,雖然被昨晚的慘烈吓得腿還發軟,但比起不用返航去送死,已經是莫大的安慰。

赫利戈雙手插在袋中,嘴角浮起一抹笑,在清晨的陽光中,逐漸擴大,再擴大。

克維爾頓一世,你将重任交托最忠心的侍從官又如何呢?下了兩重命令又如何呢?精心匹配了四個軍團長又如何呢?總有些事是你連想都不敢想的。

是的,至始至終,想要離開諾丹羅爾的只有你一個人而已,你總還以為你的族人都跟你一樣麽?不,他們可以為了維持那一點黨派權力把故國賣了,你敢想麽?

你不敢想,因為你總不願意把他人想得太壞,壞到沒有底線;可是有些時候,就算你最親的血族,也真的有那麽壞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有篇長評被吞,在微博上發了尋人啓事,但似乎這位名叫“君羅”的讀者沒fo我,那在這裏說一下,長評在作者後臺找到了,但似乎由于全文有太多敏感詞彙無法複原(是的估計是傻×之類的詞罵多了…),如果需要備份可以私信我,微博名“甲乙王巢”。

另,禮贊的第一篇長評,謝謝,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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