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日後,但凡魏無羨撞上狗,江澄總會第一個站出來替他将狗趕走,完後再好生嘲笑他一番,魏無羨的乖巧也沒能維持多久,在蓮花塢住了幾個月後,就變成他帶着江澄四處搗亂,整日裏野得連人毛都瞧不見,虞夫人沒回來時倒好,一旦回來抓到他們,總會抽一頓鞭子再叫他們去祠堂罰跪。
畫面中的小少年漸漸長成,這日席間江楓眠提及去藍氏聽學一事。
飯後魏無羨與江澄勾肩搭背說起聽學,江澄道,“聽說藍先生是姑蘇藍氏德高望重的老前輩了,雖迂腐固執嚴厲,但他手底下帶出過不少優秀的藍家子弟,在他堂上教養過一兩年,即便進去的時候再狗。屎無用,出來時一般也能人模狗樣。”
“我現在豈非已經足夠人模狗樣?”魏無羨搖擺着手裏的佩劍随便,笑嘻嘻的道。
江澄哼道,“你一定會成為他教學生涯中恥辱的一筆。”
畫面再轉,二人已經到了雲深不知處。
夜半,魏無羨翻來覆去也睡不着,衆人正納悶,就見視線開始變化,原來是魏無羨從榻上起來,穿了衣服,拿起佩劍就下了山去。
“這難道是那天晚上?”聶懷桑搖着手裏的扇子,想起了昔年求學時的一件舊事。
聶明玦扭頭看他弟弟,“還有你的事?”
聶懷桑忙不疊搖頭,“沒有沒有沒有,大哥,這真跟我沒關系啊,我只是忽然想起魏兄當初說過的一件事。”
這邊聶氏兄弟的對話引來身邊幾個人的注意,金光瑤納悶道,“懷桑想起了什麽?”
“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不過是求學時的趣事罷了。”聶懷桑打着哈哈道。
求學那段時光可謂是他的黑歷史,若被他大哥知道,只怕雙。腿不保!
金光瑤何等人精,哪裏看不出聶懷桑不想多提,便善解人意的閉了嘴。
想起這件事的,還有江澄。
視線裏魏無羨先去了山下彩衣鎮好吃好喝了一頓,又帶回來兩瓶天子笑。
不料,剛翻過牆檐,就對上了一雙眼。
“是含光君!”
藍湛其實早就想到是他初見魏無羨的那一晚,但沒想到,他深埋在心底的事,居然會這樣展露在整個修仙界的修士面前,心中滋味複雜難言。
“夜歸者不過卯時末不允入內,把腿收回去!”
魏無羨坐在牆頭,“我怎麽收啊?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一襲白衣的藍湛輕飄飄略上去,低頭看魏嬴手上提着的天子笑,“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天子笑!”魏無羨把天子笑遞給藍湛,“分你一壇,當做沒看見我行不行?”
“雲深不知處禁酒,罪加一等!”
“你不如告訴我,你們家究竟有什麽不禁?”
藍湛表情冷凝,看上去有些生氣,“山前的規訓石,你去看!”
“那麽多誰去看啊!”眼珠一轉,幹脆坐在牆檐上打開一壇天子笑,一飲而盡。
“好吧,雲深不知處內禁酒,那我不進去,站在牆上喝,不算破禁吧。”
三言兩語,終是激得藍湛拔劍出手,魏無羨立刻提劍抵擋,打鬥間不慎摔了一壇天子笑。
“不打了不打了。”看着地上摔碎的一壇天子笑,魏無羨沖藍湛做了個鬼臉,禦劍就跑,藍湛竟也沒追上來。
衆修士議論紛紛,有些良心未泯的修士不禁困惑,這般如春日暖陽般耀眼的魏無羨,怎麽會長成如今這般大魔頭?
心情最複雜的莫過于藍忘機了,正因為初見時的魏無羨笑如暖陽,他才痛心後來陰氣沉沉的魏無羨。
這年求學的還有不少其他家族的公子們,全是父母慕名求學送來的,這些年輕公子都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世家之間常有往來,不說親密,至少也是個臉熟。人人皆知魏無羨雖然不是江姓,卻是雲夢江氏家主江楓眠的故人之子和首席大弟子,被視如己出,再加上少年人往往不如長輩在意出身和血統,很快打得火熱,沒幾句就哥哥弟弟地亂叫一片。
“你們江家的蓮花塢比這裏好玩多了吧?”
魏無羨笑道:“好玩兒不好玩兒,看你怎麽玩兒。規矩肯定沒這裏多,也不用起這麽大早。”
不像姑蘇藍氏,卯時作,亥時息,不得延誤。
“你們什麽時候起?每天都幹些什麽?”
江澄哼道:“他?巳時作,醜時息。起來了不練劍打坐,劃船游水摘蓮蓬打山雞。”
魏無羨道:“山雞打得再多,我還是第一。”
到這裏,已經開始有人唏噓。
“這魏無羨想當年也是世家公子排名第四的人物,天資卓絕,看他跟含光君交手,也是不分勝負,怎麽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我明年要去雲夢求學!誰都別攔我!”正是聶懷桑。
“沒有人會攔你。你大哥只是會打斷你的腿而已。”
聶懷桑展開扇子遮住自己,妄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聶明玦怒視他,“聶懷桑!!”
“大大大大大哥……回去我就練刀!”
共情還在繼續,從魏無羨的視線裏,年少的聶懷桑搖着扇子提醒魏無羨不要得罪藍湛。
“藍氏雙壁的那個藍湛?藍忘機?”
“還有哪個藍湛就是那個。媽呀,跟你我一般大,卻半點少年人的活氣都沒有,又刻板又嚴厲,跟他叔父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魏無羨想起了昨晚遇到的少年,問,“是不是一個長得很俊俏的小子?”
一旁的江澄嗤笑,“姑蘇藍氏,有哪個長得醜的?他家可是連門生都拒收五官不整者,你倒是找一個相貌平庸的出來給我看。”
魏無羨只好強調,“特別俊俏,”他比了比頭,“一身白,帶條抹額,背着把銀色的劍。俏俏的,就是板着個臉,活像披麻戴孝。”
聶懷桑聽着這令人無語的形容詞,默了默,肯定道,“就是他!”頓了頓,又疑惑,“不過他近日閉關,你昨天才來,什麽時候見過的?”
“昨天晚上。”
“昨天晚……昨天晚上?!”江澄愕然:“雲深不知處有宵禁的,你在哪裏見的他?我怎麽不知道?”
魏無羨指:“那裏。”
他指的是一處高高的牆檐。
衆人無言以對。江澄頭都大了,咬牙道:“剛來你就給我闖禍!怎麽回事?”
魏無羨笑嘻嘻地道:“也沒有怎麽回事。咱們來時不是路過那家‘天子笑’的酒家嘛。我昨天夜裏翻來覆去忍不了,就下山去城裏又帶了兩壇回來。這個在雲夢可沒得喝。”
江澄:“那酒呢?”
魏無羨:“這不剛翻過牆檐,一只腳還沒跨進來,就被他逮住了。”
一名少年道:“魏兄你真是好彩。怕是那時他剛出關在巡夜,你被他抓個正着了。”
江澄道:“夜歸者不過卯時末不允入內,他怎會放你進來?”
魏無羨攤手道:“所以他沒讓我進來呀。硬是要我把邁進來的那條腿收出去。你說這怎麽收,于是他就輕飄飄地一下略上去了,問我手裏拿的是什麽。”
江澄只覺頭疼,預感不妙:“你怎麽說。”
魏無羨道“:“‘天子笑!分你一壇,當做沒看見我行不行?’”
江澄嘆氣:“……雲深不知處禁酒。罪加一等。”
魏無羨道:“他也是這麽跟我說的。我就問:‘你不如告訴我,你們家究竟有什麽不禁?’他像有點生氣,要我去看山前的規訓石。說實話,三千多條,還是用篆文寫的,誰會去看。你看了嗎?你看了嗎?反正我沒看。這有什麽好生氣的。”
“沒錯!”衆人大有同感,紛紛抱怨起雲深不知處種種匪夷所思的陳規,相見恨晚:“誰家家規有三千多條不帶重複的,什麽‘不可境內殺生,不可私自鬥毆,不可淫|亂,不可夜游,不可喧嘩,不可疾行’這種的也就算了。居然還有‘不可無端哂笑,不可坐姿不端,不可飯過三碗’……”魏無羨忙道:“什麽,私自鬥毆也禁?”
江澄:“……禁的。你別告訴我你跟他打架了。”
魏無羨:“打了。還打翻了一壇天子笑。”
衆人一疊聲地拍腿大叫可惜。
反正情況也不能更糟糕了,江澄的重點反而轉移了:“你不是帶了兩壇,還有一壇呢?”
“喝了。”
江澄:“在哪兒喝的?”
“當着他的面喝的。我說:‘好吧,雲深不知處內禁酒,那我不進去,站在牆上喝,不算破禁吧’。就當着他的面一口喝幹淨了。”
“……然後?”
“然後就打起來了。”
“魏兄。”聶懷桑震驚道:“你真嚣張。”
魏無羨挑眉道:“藍湛身手不錯。”
“你要死啦魏兄!藍湛沒吃過這樣的虧,多半是要盯上你了。你當心點吧,雖然藍湛不跟我們一起聽學,可他在藍家是掌罰的!”
魏無羨毫不畏懼,揮手道:“怕什麽!不是說藍湛從小就是神童?這麽早慧,他叔父教的東西肯定早就學全了,整天閉關修煉,哪有空盯着我。我……”話音未落,衆人繞過一片漏窗牆,便看到蘭室裏正襟危坐着一名白衣少年,束着長發和抹額,周身氣場如冰霜籠罩,冷飕飕地掃了他們一眼。
十幾張嘴登時都仿佛被施了禁言術,默默地進入蘭室,默默地各自挑了位置坐好,默默地空出了藍忘機周圍那一片書案。
江澄拍了拍魏無羨的肩頭,低聲道:“盯上你了。自求多福吧。”
魏無羨扭頭剛好能看見藍忘機的側臉。睫毛纖長,極其俊秀清雅,人更是坐得端正無比,平視前方。
他有心開口搭話,藍啓仁卻在這時走進了蘭室。
藍啓仁既高且瘦,腰杆筆直。雖然蓄着長長的黑山羊須,但絕對不老;照姑蘇藍氏代代出美男的傳統來看,絕對也不醜。只可惜他周身一股迂腐死板之氣,叫他一聲老頭毫不違和。
他手持一只卷軸進來,打開後長長滾了一地,竟然就拿着這只卷軸開始講藍家家規。
在座少年個個聽得臉色發青。
魏無羨心中無聊,眼神亂飛,飛到一旁藍忘機的側臉上,見他神情是絕非作僞的專注和嚴肅,不禁大驚:“這麽無聊的東西,他也能聽得這麽認真!”
忽然,藍啓仁把手裏的卷軸一摔,冷笑道:“刻在石壁上,沒有人看。所以我才一條一條複述一次,看看還有誰借口不知道而犯禁。既然這樣也有人心不在焉。那好,我便講些別的。”
魏無羨直覺這是針對他的警告。
果然,藍啓仁下一刻就喚了他的名字,“魏嬰!”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有很多原著片段黏貼,已經盡力删減了,但是有些删了就不是那個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