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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魏無羨道:“在。”

“我問你,妖魔鬼怪,是不是同一種東西?”

魏無羨笑道:“不是。”

“為何不是?如何區分?”

“妖者非人之活物所化;魔者生人所化;鬼者死者所化;怪者非人之死物所化。”

“‘妖’與‘怪’極易混淆,舉例區分?”

“好說。”魏無羨指蘭室外的郁郁碧樹,道:“臂如一顆活樹,沾染書香之氣百年,修煉成精,化出意識,作祟擾人,此為‘妖’。若我拿了一把板斧,攔腰砍斷只剩個死樹墩兒,它再修煉成精,此為‘怪’。”

“清河聶氏先祖所操何業?”

“屠夫。”

“蘭陵金氏家徽為白牡丹,是哪一品白牡丹?”

“金星雪浪。”

“修真界興家族而衰門派第一人為何者?”

“岐山溫氏先祖,溫卯。”

“身為雲夢江氏子弟,這些早都該耳熟能詳倒背如流,答對了也沒什麽好得意的。我再問你,今有一劊子手,父母妻兒俱全,生前斬首者逾百人。橫死市井,曝屍七日,怨氣郁結,作祟行兇。何如?”

魏無羨這次沒有立刻答出,旁人以為他犯了難,均有些坐立不安,聶懷桑甚至還在翻書。

藍啓仁呵斥道:“看他幹什麽,你們也給我想。不準翻書!”

也不知是不是魏嬴半響不答,藍啓仁已然當他是被難住,便道:“忘機,你告訴他,何如。”

“度化第一,鎮壓第二,滅絕第三。先以父母妻兒感之念之,了其生前所願,化去執念;不靈,則鎮壓;罪大惡極,怨氣不散,則斬草除根,不容其存。玄門行事,當謹遵此序,不得有誤。”

藍啓仁滿意道,“一字不差。”頓了頓,他又道:“無論是修行還是為人,都需得這般紮紮實實。若是因為在自家降過幾只不入流的山精鬼怪、有些虛名就自滿驕傲、頑劣跳脫,遲早會自取其辱。”

魏無羨挑眉,看了眼藍忘機的側臉,心道:“原來這老頭沖我來的。叫他的好學生一起聽學,是要我好看來着。”

共情的所有人都聽到了魏無羨的心聲,他們都感受到了魏無羨心底的委屈。

然而了解魏無羨的江氏姐弟都知道,事情還不算完。

果然,魏無羨道,“我有疑!”

藍啓仁道:“講。”

魏無羨道:“雖說是以‘度化’為第一,但‘度化’往往是不可能的。‘了其生前所願,化去執念’,說來容易,若這執念是得一件新衣裳倒也好說,但若是要殺人滿門報仇雪恨,該怎麽辦?”

藍忘機道:“故以度化為主,鎮壓為輔,必要則滅絕。”

魏無羨微微一笑,道:“暴殄天物。”頓了頓,方道:“我方才并非不知道這個答案,只是在考慮第四條道路。”

藍啓仁道:“從未聽說過有什麽第四條。”

魏無羨道:“這名劊子手橫死,化為兇屍這是必然。既然他生前斬首者逾百人,不若掘此百人墳墓,激其怨氣,結百顆頭顱,與該兇屍相鬥……”

“不知天高地厚!”

蘭室內衆人大驚,藍啓仁霍然起身:“伏魔降妖、除鬼殲邪,為的就是度化!你不但不思度化之道,反而還要激其怨氣?本末倒置,罔顧人倫!”

魏無羨道:“橫豎有些東西度化無用,何不加以利用?大禹治水亦知,堵為下策,疏為上策。鎮壓即為堵,豈非下策……”藍啓仁一本書摔過來,他一閃錯身躲開,面不改色,口裏繼續胡說八道:“靈氣也是氣,怨氣也是氣。靈氣儲于丹府,可以劈山填海為人所用。怨氣又為何不能為人所用?”

藍啓仁又是一本書飛來,厲聲道:“那我再問你!你如何保證這些怨氣為你所用而不是戕害他人?”

魏無羨邊躲邊道:“尚未想到!”

藍啓仁大怒:“你若是想到了,仙門百家就留你不得了。滾!”

魏無羨求之不得,連忙滾了。

此時此刻,即便是身陷共情裏的藍啓仁,都能從共情中感受到,魏無羨那番話,不過是在胡說八道,并非真的那麽想。

目的,不過是為了氣他。

但想想真的走到這一步的魏無羨,便是藍啓仁也不得不承認,哪怕是走了歧途,這個魏無羨也真的無愧天資卓絕四字。

過了半日,衆少年聽完學,好不容易在一處搞搞的牆檐上找到魏無羨。

魏無羨坐在青瓦上,叼着一根蘭草,右手撐腮,一腿支起,另一條腿垂下來,輕輕晃蕩。下邊人指他道:“魏兄啊!佩服佩服,他讓你滾,你竟然真的滾啦!哈哈哈哈……”

“你出去之後好一會兒他都沒明白過來,臉鐵青鐵青的!”

魏無羨咬着草,沖下面喊道:“有問必答,讓滾便滾,他還要我怎樣?”

聶懷桑道:“藍老頭怎麽好像對你格外嚴厲啊,點着你罵。”

江澄哼道:“他活該。答的那是什麽話。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自己在家裏說說也就罷了,居然敢在藍啓仁面前說。找死!”

魏無羨道:“反正怎麽答他都不喜歡我,索性說個痛快。而且我又沒罵他,老實答而已。”

聶懷桑想了想,竟流露出羨豔向往之情,道:“其實魏兄說的很有意思。靈氣要自己修煉,辛辛苦苦結金丹,像我這種天資差得仿佛娘胎裏被狗啃過的,不知道要耗多少年。而怨氣是都是那些兇煞厲鬼的,要是能拿來就用,那多美。”

“聶懷桑!!!”要不是佩刀沒在手上,這一刻聶明玦怕是能拿自己的佩刀霸下砍斷自己弟弟的腿。

聶明玦最痛恨邪魔外道,而他弟弟昔年竟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語。

聶懷桑低着頭,不敢吭聲。

但他內心卻半點不覺得羞愧,他也不相信魏無羨修了這條路,就真的成了邪魔外道。

邪魔外道難道是修了什麽道路就決定的嗎?那他們聶家……其實也好不到哪兒去吧?但面對兄長,他不敢頂嘴。

不管衆修士如何想,也不敢當着聶明玦指責聶懷桑什麽,只能罵魏無羨是個禍害。

視線裏,江澄警告魏無羨不走這種邪路子。

魏無羨笑着答“我放着好好的陽關大道不走,走這陰溝裏的獨木橋幹什麽。真這麽好走早就有人走了。放心,他就這麽一問,我只這麽一說。喂,你們來不來?趁着沒宵禁,跟我出去打山雞。”

——

“這魏無羨看起來很清醒嘛,既然如此,他後來又為什麽走上這條邪路?”

溫情姐弟聽到這個問題,對視一眼。

為什麽?

溫情看向江澄,垂下眼簾。

魏無羨,你做的這一切,當真值得嗎?你剖了自己的金丹給別人,但人家可不知道你付出了什麽。

共情還在繼續,江澄斥了魏無羨一通,完了通知他,藍啓仁讓他把雅正集的《上義篇》抄三遍。

魏無羨吐出叼的那根草,拍拍靴子上的灰,道:“抄三遍?一遍我就能飛升了。我又不是藍家人,也不打算入贅藍家,抄他家家訓幹什麽。不抄。”

聶懷桑忙道:“我給你抄!我給你抄!”

魏無羨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吧,有什麽求我的?”

聶懷桑道:“是這樣。魏兄,藍老頭有個壞毛病,他……”他說到一半,忽然噤聲,幹咳一聲,展開折扇縮到一旁。

魏無羨心知有異,轉眼一看,果然,藍忘機背着避塵劍,站在一棵郁郁蔥蔥的古木之下,正遠遠望着這邊。他人如玉樹,一身斑駁的葉影與陽光,目光卻不甚和善,被他一盯,如墜冰窟。

魏無羨卻跳了下來,迎上去叫道:“忘機兄!”

藍忘機轉身便走,魏無羨興高采烈地追着他叫:“忘機兄啊,你等等我!”

那身衣帶飄飄的白衣在樹後一晃,瞬息去得無影無蹤,擺明了藍忘機不想與他交談。

魏無羨吃他背影,讨了個沒趣,回頭對人控訴道:“他不睬我。”

“是啊。”聶懷桑道:“看來他是真的很讨厭你啊魏兄,藍忘機一般……不對,從來不至于如此失禮的。”

魏無羨道:“這就讨厭了?我本想跟他認個錯的。”

江澄嘲笑他:“現在才認錯,晚了!他肯定和他叔父一樣,覺得你邪透了,壞了胚子,不屑睬你。”

魏無羨不以為然,嘿聲道:“不睬就不睬,他長得美麽?”再一想,的确是長得美,又釋然地把那點撇嘴的欲望抛到腦後了。

三天之後,魏無羨才知道藍啓仁的壞毛病是什麽。

藍啓仁講學內容冗長無比,偏偏還全部都要考默寫。幾代修真家族的變遷、勢力範圍劃分、名士名言、家族譜系……

聽時如聆天書,默時賣身為奴。

聶懷桑幫魏無羨抄了兩遍《上義篇》,臨考之前哀求道:“求求你啦魏兄,我今年是第三年來姑蘇了,要是還評級不過乙,我大哥真的會打斷我的腿!什麽辨別直系旁系本家分家,咱們這樣的世家子弟,連自家的親戚關系都扯不清楚,表了兩層以外的就随口姑嬸叔伯亂叫,誰還有多餘的腦子去記別人家的!”

小抄紙條漫天飛舞的後果,就是藍忘機在試中突然殺出,抓住了幾個作亂的頭目。

藍啓仁勃然大怒,于是魏無羨又被罰了。

起初魏無羨不以為意,不就是抄書,他從來不缺幫忙抄的人。

誰知這次,聶懷桑道:“魏兄,我愛莫能助了,你自己慢慢熬吧。”

魏無羨道:“怎麽?”

聶懷桑道:“老……藍先生說了,這次《上義篇》和《禮則篇》一起抄。”

《禮則篇》乃是藍氏家訓十二篇裏最繁冗的一篇,引經據典又臭又長,生僻字還奇多,抄一遍了無生趣,抄十遍即可立地飛升。聶懷桑道:“他還說了,受罰期間,不許旁人和你厮混,不許幫你代抄。”

魏無羨奇道:“代抄不代抄,他怎麽知道,難道他還能叫人盯着我抄不成。”

江澄道:“正是如此。”

“……”魏無羨道:“你說什麽?”

江澄道:“他讓你每日不得外出,去藍家的藏書閣抄,順便面壁思過一個月。自然有人盯着你,至于是誰,不用我多說了吧?”

畫面陡然一轉,已經是藍家的藏書閣內。

一面青席,一張木案。兩盞燭臺,兩個人。一端正襟危坐,另一端,魏無羨已将《禮則篇》抄了十多頁,頭昏腦脹,心中無聊,棄筆透氣,去瞅對面。

魏無羨此前都沒空細細瞧藍湛的正臉,現在瞧了,忍不住胡思亂想。

聽學前有不少女孩子羨慕他能來喝藍忘機一起聽學,說是姑蘇藍氏代代出美男,本代本家的雙壁藍氏兄弟更是非凡。

——是挺好看的。相貌儀态都挑不出毛病。只是真想讓那些姑娘們都來親眼看看,如果整天苦大仇深橫眉冷對如喪考妣,臉再好看也救不了這個人。

藍忘機聽到魏無羨此刻的心聲不禁一愣,他還真不知道,在那個時候,魏無羨還有空胡思亂想這些。

藍曦臣微笑道,“忘機,看樣子魏公子對你的印象很好。”

作者有話要說:

看見評論,有人說,我寫這個共情是不是為了讓百家理解魏無羨。

emmm

這裏解釋一下吧,我覺得百家是永遠不可能理解魏無羨的,我寫共情也并非是為了讓人理解魏無羨。

何為共情【以己之身為媒介,侵入亡魂的魂魄和記憶,聞之所聞,觀之所觀,感之所感。若亡魂情緒格外強烈,便會被它們悲傷、憤怒、狂喜等情緒波及,故稱之為“共情”。】

我寫這篇文的本意在于【感之所感】,也就是魏無羨感覺到的痛苦,他們會翻倍體驗到。

目的在于,懲罰百家,心志不堅者,就會直接死在這次共情裏,不能再回到現實。

百家其實就是影射我們現實中大多數的普通人,只會人雲亦雲,不清楚真相,就開始指責,就像網絡上的網暴等等,跟百家對魏無羨做的,有什麽不同呢?其實沒有什麽不同,都是把自己當做正義的使者去指責別人,讓自己的心裏好受,好像這樣就能給自己增添自信,都是在吃人血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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