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魏無羨的活潑叫江厭離眼眶微熱,她已經……許久沒有見過這樣的阿羨了。
雖然魏無羨努力的想掩飾自己與過往的不同之處,但江厭離畢竟是看着魏無羨長大的,如何察覺不到魏無羨的變化?
只是看出魏無羨不願提及,她便體貼的不提,以免觸及弟弟的傷心事。
其他在求學期間認識魏無羨的一幹人,如聶懷桑,金子軒,藍曦臣和藍忘機,他們或多或少都了解魏無羨的品行,更清楚魏無羨的天資。
當看見魏無羨拿着自己的佩劍逗藍忘機的時候,聶懷桑手裏拿着的扇子敲了敲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若有所思,“魏兄平日裏雖然不怎麽佩戴自己的劍,但他劍術極佳,可見縱使不佩劍,私下裏也沒有懈怠過,更能看出魏兄對劍道的喜愛,如此喜愛劍道,魏兄怎麽會改修他途?而且,射日之征後,魏兄手裏的武器就成了那支叫陳情的笛子,随便再沒有看見他帶出來過,也因此總是被人拿這個攻擊他。”
聶懷桑越想越覺得奇怪,“我認識的魏兄,若是有人挑戰他,他怕是樂得很,而今卻是寧願被人指責沒有教養,都不佩戴他的劍,這很奇怪。我總覺得……魏兄不佩劍,必有內情。
聶懷桑的疑問,亦是其他熟悉魏無羨的親友心中的疑問。
而藍忘機垂下眼睑,忽而道,“魏嬰……似靈力有損。”
他的這句話引來身邊衆人的注目。
藍曦臣微微蹙眉,“忘機,你可确定魏公子是靈力有損?”
靈力有損可不是小事。
“未有證據。”藍忘機道。
這四個字一出,叫人皺眉。
大家又安靜了下來,共情還在繼續。
——
幾名門生撐蒿而劃,用網去追逐那水中黑影。
另一邊又叫起來:“這裏也有!”
那邊水中也是一片黑影一翻而過,數只細舟拖着網飛駛而去,卻是什麽也沒網住。
魏無羨若有所思,道:“怪了。這影子的形狀,不像人形。而且忽長忽短,忽大忽小……”餘光忽然瞥見藍湛那邊船側的黑影,當即脫口提醒,“藍湛你船邊!”
藍忘機背上避塵應聲出鞘,刺入水中。
片刻之後,又銳嘯着從河中飛出,帶起一道水虹。
卻是什麽也沒刺中。
他握劍在手,神色凝肅,正要開口,一旁另一名門生也飛出長劍,朝河水中一條倏地游過的黑影刺去。
可他這一劍入水之後,卻再也沒有出來。
催動劍訣,再三回召,也沒有任何東西從水裏被召出。
他那把劍竟像是被湖水吞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名門生瞧着是個與魏無羨他們差不多大的少年,失了佩劍,臉越來越白。
一旁有年長的門生道:“蘇涉,目下都沒查清水裏是什麽東西,你為何擅自催劍入水?”
蘇涉像有些發慌,神色卻還算鎮定:“我見二公子也催劍入水……”
——
“這是蘇宗主?”有人認出了蘇涉。
雖說蘇涉如今自立門戶,但知道內情的都知道,他是被藍氏逐出門牆的外門弟子,就連現在掌握的秘技,都是仿照藍氏絕技,尤其他本人還喜歡模仿藍忘機,叫藍氏頗為不喜。
蘇涉現在也在此境中,臉色難看至極。
“沒想到蘇宗主還有如此不知深淺的時候,含光君催劍入水他便也催劍入水,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資格跟含光君相提并論,他手裏的靈劍可又能與避塵相比較?含光君可以在不明敵物之時催劍入水無事,其他人可卻未必。”
聽到這句話,蘇涉臉色發白,又透出幾分羞恥的紅,仿佛受到了什麽侮辱。
但他而今根本沒有資格說什麽,偷偷瞅了藍忘機一眼,眼底蘊藏着幾分深刻的恨意。
而共情之中,蘇涉的反應跟境內幾乎一模一樣,偷看藍忘機,但藍忘機根本沒有看他。
——
藍忘機凝神望水,須臾,避塵再次出鞘。
這次劍身并沒插入水中,而是劍尖一挑,将一片蹿過的黑影從水底挑出。
濕淋淋黑漆漆的一團“撲通”一聲,摔在船板上。
魏無羨踮腳一看,竟然是一件衣服。
魏無羨笑得險些一頭載進河裏,道:“藍湛,你好厲害!我第一次看到捉水鬼把水鬼衣服扯上來的。”
藍忘機只是察看避塵的劍尖有何異樣,似乎已打定主意不與他交談。
江澄道:“你閉嘴吧。剛才水底游過來的,确實沒有水鬼,只有一件衣服!”
魏無羨當然也看清了,他只是不逗藍忘機兩句渾身不舒服,道:“剛才溜來溜去的,就是這件衣服?怪不得網抓不住,劍刺不中,形狀變來變去。可一件衣服,總不能吞掉一把仙劍。這水裏肯定還有還有別的東西。”
此時,船只已飄至碧靈湖的中心。
湖水顏色極深,墨綠墨綠。
忽然,藍忘機微微擡頭,道:“現在立刻回去。”
藍曦臣道:“為何?”
藍忘機道:“水中之物是故意把船引到碧靈湖中心來的。”
話音剛落,所有人感覺船身猛地一沉。
水流迅速蔓延入船,魏無羨忽然發現,碧靈湖的湖水已經不是墨綠色了,而是接近黑色。
尤其是接近湖中心的地方,四周不知不覺生出了一個巨大漩渦,十幾只船都順着漩渦正在打轉,邊轉邊往下沉,就像要被一只黑色的巨嘴吸下去!
出鞘聲铮铮響成一片,各人陸陸續續禦劍而起。
魏無羨已升到空中,俯首下望,卻見那名驅劍入水的門生蘇涉站的船板已被吞下了碧靈湖,他雙膝過水,滿面驚慌卻也沒出聲呼救,不知是不是吓到了。
魏無羨不假思索一彎腰、一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拖了起來。
多帶了一個人,他腳下劍身陡然一沉,然而仍在上升。
可沒上升多久,從蘇涉那邊忽然傳來一股大力,險些把魏無羨從劍上拉下來。
蘇涉的下半身已沒入湖中那個黑色漩渦裏,漩渦愈轉愈急,他的身體也愈沉愈深,仿佛什麽東西潛伏在水底,正抱着他的腿往下拖。
——
“魏……魏公子這是在救人?”
即便是之前都對魏無羨詛咒辱罵的衆修士,面對這個場景,也沒法指責魏無羨半分不是。
“這魏無羨……少年時倒是個俠義之輩,不過說起來,魏無羨也算是對蘇宗主有過救命之恩,怎麽受到人攻讦之事,蘇宗主不曾為其辯解一句?”
“這位仁兄原來不知道?蘇涉原是藍氏外門弟子,當初岐山溫氏還在時,曾跟含光君一起去不夜天教化司聽訓,據說當時溫狗想以人血引屠戮玄武出來,盯上了一個金氏的姑娘,金子軒公子和含光君都不讓溫狗以人血引屠戮玄武出來,蘇涉為了保命,想抓住那金家的女弟子交出去,被含光君打飛了,從那兒逃出去之後,便脫離了藍氏,自立門戶。他這種人,就是個恩将仇報之人,不念魏無羨的救命之恩有什麽奇怪的?”
經歷過玄武洞一事的幾個世家子,包括金子軒、江澄和藍忘機,都瞥了那說話的人一眼。
他們雖不認識這個人,但能知道的如此詳細,想必是當時跟着一起去教化司聽訓的哪家子弟之一。
蘇涉的臉色愈發難看,但此情此景,容不得他狡辯。
——
江澄原本踩着他的三毒,好整以暇地升到湖面上空二十丈左右的高空,低頭一看,滿心不快地沖下去,道:“你又在幹什麽?!”
從碧靈湖裏傳來的吸力越來越大,魏無羨這把劍勝在輕靈奇巧,恰恰弱在力量不足,幾乎生生被壓到了逼近湖面的低空。
他一邊穩住身體,一邊雙手并用拽住蘇涉,喊道:“誰來搭把手!再拉不上來,我可要放手了!”
忽然,魏無羨後領一緊,身體被人騰空提了起來。
他扭頭一看,藍忘機正單手拎着他的後領。
雖然藍忘機只是目光淡漠地望向別處,可他一個人、一把劍,承受了三個人的重量,同時與湖中不明怪力抗衡,他們的位置卻仍在穩穩地升高、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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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看來,對蘇涉有救命之恩的,不止是魏無羨,還有含光君啊!”
“含光君于他有救命之恩,他還叛出藍氏,當真是狼心狗肺!”
蘇涉臉色鐵青,牙根都快被他咬碎了。
你們懂什麽?!
——
魏無羨道,“藍湛,你這劍力氣挺大的啊?謝謝謝謝,不過你為什麽要揪我的領子?拉着我不行嗎?你這樣我好不舒服。我把手伸給你,你拉我吧。”
藍忘機冷聲道:“我不與旁人觸碰。”
魏無羨道:“我們都這麽熟了,還算什麽旁人呀。”
藍忘機道:“不熟。”
魏無羨佯作受傷道:“哪有你這樣的……”
江澄實在忍不住了,罵道:“哪有你這樣的!!!被人揪着領子吊在半空中的時候能少說兩句嗎?!”
一行人禦劍迅速撤離碧靈湖,落到岸上。
藍忘機放開抓着魏無羨後領的右手,從從容容地轉身,對藍曦臣道:“是水行淵。”
藍曦臣搖頭:“這便棘手了。”
碧靈湖和這條河道裏最可怕的不是什麽水鬼,而是在裏面流動的水。有些河流或湖泊因地勢或水流原因,經常發生沉船或者活人落水,久而久之,那片水域便會養出了性子。就像被嬌慣了的小姐不肯短了錦衣玉食,隔一段時間就要有貨船和活人沉水獻祭。如果沒有,便要作怪自行索取。
——
“姑蘇藍氏的碧靈湖從未出現過水行淵,怎麽會有水行淵呢?”
“是啊,我也曾在姑蘇藍氏山腳下的彩衣鎮待過一段時間,彩衣鎮一帶的人都熟谙水性,極少有沉船或者落水的慘事發生,這附近不可能養得出水行淵這麽兇惡的東西,”這人頓了頓,“除非是被人從其他地方趕過來的。”
“水行淵一旦養成,那便是整片水域都變成了一個怪物,極難除去。除非把水抽幹,打撈幹淨所有沉水的人和物,暴曬河床三年五載。可是彩衣鎮的居民靠水為生,把水抽幹暴曬河床三年五載,彩衣鎮靠什麽養活家人?這幾乎是不可能辦到的事。”
“倒是有損人不利己的法子可以解一時之憂、一方之患。”那就是把它驅趕到別的河流和湖泊裏,叫它去禍害別處。
那人話雖未說完,但聰明的人都明白言下之意。
——
藍忘機問道:“近日有什麽地方受過水行淵之擾?”
藍曦臣指了指天。
他指的不是別的什麽,正是太陽。
魏無羨了然,心中暗道,果然是岐山溫氏。
仙門之中,大小世家,星羅棋布,數不勝數。
然而在此之上,有一個絕對淩駕于它們的龐然大物,岐山溫氏。
溫氏以太陽為家紋,意喻“與日争輝,與日同壽”,仙府占地甚廣,可比一城,名為不夜天,又稱“不夜仙都”。
據說城中無黑夜。
說它是龐然大物,因為無論門生人數、力量、土地、仙器,其他家族都是望塵莫及,沒有能與之抗衡者。
不少修仙之人都以位居溫氏客卿為無上榮耀。
以溫氏行事的風格,彩衣鎮的水行淵,極有可能就是他們趕過來的。
雖然已知此地水祟根源,衆人卻反而默然了。
若是溫家人幹的,無論怎麽控訴譴責,也是于事無補的。
首先他家不會承認,其次也不會有任何補償。
一名門生不忿道:“他家把水行淵趕到這裏來,可要害慘彩衣鎮了。若是水行淵長大了,擴散到鎮上的河道裏,那麽多人,就會天天都在一個怪物身上讨生活,這真是……”
攤上這種別人扔過來的疑難雜症,姑蘇藍氏從此以後必然麻煩不斷,藍曦臣嘆道:“罷了。罷了。回鎮上吧。”
他們在渡口上了新船,朝鎮中人口密集處劃去。
穿過拱橋,船只駛入河道,魏無羨又發作了。
他竹蒿一抛,一腳踩在船舷上,對水照鏡,瞧瞧自己頭發亂了沒,渾不像剛剛挑過數只水鬼、從水行淵嘴裏逃脫,氣定神閑地沖兩岸抛出一溜兒的媚眼:“姐姐,枇杷多少錢一斤?”
他年紀極輕,相貌又明俊,這般神采飛揚,真真是如輕薄桃花逐流水。
一女子撥了撥鬥笠,揚首笑道:“小郎君,勿用錢白送一個你好伐?”
吳音軟糯,清甜清甜的。說者唇齒纏。綿,聽者耳畔盈香。
魏無羨拱手道:“姐姐送的,自然是要的!”
那女子伸手入框一摸,揚手飛出一只圓溜溜的金枇杷:“勿要介客氣,看你生得俊!”
船行極快,兩船相迎立即擦舷而過,魏無羨回身接個正着,笑道:“姐姐生得更是美!”
他在一旁天花亂墜蜂蝶亂飛,藍忘機則目不斜視一派高風亮節。
魏無羨得意地将枇杷拿在手裏抛了一抛,忽然指着他道:“姐姐,你們看他俊不俊?”
藍忘機無論如何也沒料到,他會忽然扯上自己,正不知如何應對,河上女子們齊聲道:“更俊!”
這中間似乎還摻了幾個漢子的嬉笑聲。
魏無羨道:“那誰送他一個?只送我不送他,怕他回去跟我呷醋!”
整條河中蕩漾起一片莺莺呖呖的笑語。
另一個女子迎面撐船而來,道:“好好好,送兩個。吃我的,小郎君接!”
第二只也落入手中,魏無羨喊道:“姐姐人美心腸好,我下次來買。買一筐!”
那女子音色明亮,膽子也更大,指藍忘機道:“叫他也來,你們一起來買!”
魏無羨把那只枇杷送到藍忘機眼前。
藍忘機平視前方,道:“拿開。”
魏無羨便拿開了:“就知道你肯定不會要的。所以呢本來就不打算給你。江澄,接着!”
恰好江澄乘另一艘小船飛掠而過,他單手接了枇杷,露出一點笑容,旋即哼道:“又在搔姿弄首啦?”
魏無羨春風得意道:“滾!”
轉頭又問:“藍湛,你是姑蘇人,也會說這裏的話吧?你教教我,姑蘇話怎麽罵人?”
藍忘機扔給他一個“無聊”,上了另一艘船。
魏無羨原本也沒指望他真的回答,只不過聽這裏人口音嗲嗲十分有趣,想到藍忘機從小肯定也說過這種話,撩他好玩兒罷了。他仰頭喝了一口糯米酒,拎着那只圓滾滾黑亮亮的小壇子,一抄竹蒿,殺過去打江澄了。
——
魏無羨此刻的視線裏全是江澄應對他竹篙的樣子,藍忘機眸色沉沉,滿心不愉。
藍曦臣不禁回憶起當日的情形。
當時他心事重重,正思索如何應對水行淵,如何向彩衣鎮的鎮長交代諸多的後續事宜。
不料忘機忽然來到他身邊,不多會兒,對面迎來一只吃水極重的貨船,船上壓滿了一筐筐沉甸甸的枇杷。
他見忘機看了一眼,便從弟弟的眼眸裏看出了幾分情緒。
猜他想吃,便問他,“你想吃枇杷,要買一筐回去嗎?”
不料忘機卻拂袖而去,回了他硬邦邦的兩個字,“不想。”
還站到另一艘船上去了。
而今共情了魏無羨,他方知他思索如何解決水行淵的時候,竟錯過了魏公子撩撥忘機的情形。
他後面那句話,無疑惹惱了忘機。
想到此處,藍曦臣不禁看向弟弟,“忘機,如今可還想吃枇杷?”
藍忘機:“……”
回視了兄長一眼,他耳根都紅了。
周圍人太多,他實在難以啓齒。
藍曦臣見狀心中了然,不禁微微一笑,“待從此地出去,還是請魏公子帶忘機去吃枇杷吧。”
藍忘機:“……”
作者有話要說:
藍曦臣:忘機,想吃枇杷嗎?
藍忘機:不想!
藍曦臣:請魏公子帶你去。
藍忘機:……想。
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