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厭離素來是溫溫柔柔的,說話都是輕言細語,便是怒極也從未有過疾言厲色,但今日卻是滿面寒霜,竟叫一旁的江澄恍惚覺得在姐姐的身上看到了阿娘的影子。
“過往之事,我本不願再提,但是你們,口口聲聲說阿羨是邪魔外道,憑的是什麽,你們心知肚明,說什麽他不守規矩是邪魔外道,無非是你們懼怕他的實力,恐懼他的本事,自己心思龌蹉,卻揣測他人心懷不軌!你們可敢對蒼天發誓,自己所言所行皆為正道?!!”
“亂葬崗上,你們說阿羨自立門戶,夜夜笙歌,”江厭離想到婚前見阿羨的那一面,眼淚都掉了下來,聲音哽咽帶着幾分顫抖,“但是……阿羨在亂葬崗上,連衣服都只能縫縫補補,他在射日之征立下大功,但你們受過他恩惠的人,受過他救命之恩的人,有幾個心懷感恩替他說過半句話?沒有!!你們怕他,心裏恐懼他的實力,難道就可以指鹿為馬,把他打成邪魔外道嗎?!!”
“你們這些群人,有誰真正了解魏無羨是個什麽樣的人?什麽都不知道,就在這裏大放厥詞,罵他喪心病狂,”江厭離眼眶赤紅,“可他殺過你的親人朋友嗎?!!你們,你們……你們才是真正的惡毒,居心叵測!枉為正道!!”
金子軒也是頭回見到這樣的江厭離,有些愧疚的攬住江厭離的肩膀。
他雖未像百家修士那樣罵過魏無羨,但是……但是心裏也并非沒有過那樣的想法,甚至因為魏無羨跟江厭離的親近,他心裏……難說也是有幾分嫉妒之心的。
然而……琅琊一戰,說起來,當時魏無羨過來援助,在戰場上救過的金家修士,不知凡幾。
如今細細想來,不禁叫金子軒遍體生寒。
他……他經常在金家聽到修士在指責魏無羨,斥他是邪魔外道,斥他狼子野心。
但經歷過玄武洞的他,很清楚江家滅門,跟魏無羨無關,非魏無羨之過。
究竟什麽時候,連江家滅門都被扣在了魏無羨的頭上?他竟半點未覺得有何不對。
有修士低聲議論,但卻不敢再大聲嚷嚷。
這個地方詭異,誰知道對天發誓會不會應驗?而又有幾個人敢對天發誓自己所言所行皆為正道呢?
便是藍家,也并非所有人都敢指天發誓。
江澄雙手攥緊,緊緊閉上眼,眼前全是蓮花塢被血洗的畫面。
阿姐當時在眉山,沒有親眼見過那個場景,但江澄是親眼看見的,他當初心裏更是怨過魏無羨,但而今被姐姐親口揭開了這層遮羞布,便是他自己都有些羞于啓齒自己當日所言。
剛才江厭離爆發時,共情罕見的暫停了一會兒,這會兒安靜下來,共情又開始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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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防止藍湛半夜來襲拖他去懲治,魏無羨抱着随便睡了一夜,不料這一晚風平浪靜,什麽事都沒發生。
次日,聶懷桑滿臉喜色的來找魏無羨,“魏兄,你真真鴻運當頭,老頭子昨夜就去清河赴我家的清談會啦。這幾日不用聽學了!”
少了老的那個,剩下小的那個,這還不好對付!
魏無羨一骨碌爬起,邊穿靴子邊喜:“果真鴻運當頭祥雲罩頂天助我也。”
江澄在一旁悉心擦劍,潑他冷水:“等他回來,你還是逃不脫一頓罰。”
魏無羨道:“生前哪管身後事,浪得幾日是幾日。走,我就不信藍家這座山上還找不出幾只小山雞來。”
三人勾肩搭背,路過雲深不知處的會客廳雅室,魏無羨忽然“咦”了一聲,頓住腳步,奇道:“兩個小古……藍湛!”
雅室中迎面走出數人,為首的兩名少年,相貌是一般的冰雕玉琢、裝束是一般的白衣若雪,連背後的劍穗都是一般的與飄帶一齊随風搖曳,唯有氣質與神情大大不同。
魏無羨立刻分辨出,板着臉的那個是藍忘機,平和的那個必然是藍氏雙璧中的另一位,澤蕪君藍曦臣。
藍忘機見到魏無羨,皺起眉頭,幾乎是“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仿佛多看一刻便會受到玷污,移開目光,眺望遠方。
藍曦臣則笑道:“兩位是?”
江澄示禮道:“雲夢江晚吟。”
魏無羨亦禮:“雲夢魏無羨。”
藍曦臣還禮,聶懷桑聲如蚊讷:“曦臣哥哥。”
藍曦臣道:“懷桑,我前不久從清河來,你大哥還問起你的學業。如何?今年可以過了嗎?”
聶懷桑道:“大抵是可以的……”
他如打了霜的蔫瓜,求助地看向魏無羨。
魏無羨嘻嘻而笑:“澤蕪君,你們這是要去做什麽?”
藍曦臣道:“除水祟。人手不足,回來找忘機。”
藍忘機冷冷地道:“兄長何必多言,事不宜遲,就此出發吧。”
魏無羨忙道:“慢慢慢。捉水鬼,我會呀,澤蕪君捎上我們成不成?”
藍曦臣笑而不語,藍忘機道:“不合規矩。”
魏無羨道:“有什麽不合規矩了?我們在雲夢經常捉水鬼。況且這幾天又不用聽學。”
雲夢多湖多水,盛産水祟,江家人對此确實拿手,江澄也有心彌補一下雲夢江氏這些日在藍家丢的臉,道:“不錯,澤蕪君,我們一定能幫得上忙。”
“不必。姑蘇藍氏也……”藍忘機還沒說完,藍曦臣笑着道:“也好,那多謝了。準備一下,一同出發吧。懷桑可同去?”
聶懷桑雖然想跟着一起去湊熱鬧,但遇見藍曦臣便想起自家大哥,心中犯怵,不敢貪玩,道:“我不去了,我回去溫習……”如此作态,巴望下次藍曦臣能在他大哥面前多說幾句好話。
魏無羨和江澄心情極好的回房準備,在藍氏聽學這段時間,都不能下山,是以魏無羨上蹿下跳也只在雲深不知處境內。
終于可以下山,魏無羨豈能不開心?
——
藍忘機不禁想起那日彩衣鎮除祟,神情略微有些恍惚。
一旁的藍曦臣也想到當日之事,不禁嘆息。
魏公子當真天資卓絕,修為極高,天賦亦是極佳,為何會修外道?
他此前覺得魏無羨性情大變,并非沒有緣由的。
他初遇魏無羨時,魏無羨率真活潑,正直俠義,無愧雲夢江氏家訓,【明知不可而為之】。
魏無羨為人豁達,即便是為了報仇一時激憤誤入邪途,如今溫氏覆滅,也該重回正途才是。但魏無羨做了什麽?他在射日之征出力極大,但卻在溫氏覆滅之後,又挺身而出庇護溫氏一支旁族,不惜叛出江氏。百鳳山之言行,更是嚣張至極。
但如今共情了魏無羨,他又覺得自己判斷有誤。
魏無羨自幼受過苦,記恩不記仇,他庇護溫情一族,必有內情。
——
一行人禦劍出發。
水鬼作祟之地名為彩衣鎮,距雲深不知處二十裏有餘。
彩衣鎮水路貫通,不知是小城中交織着密布的河網,還是蜘蛛網般的水路兩岸密密貼着民居。
白牆灰瓦,河道裏擠滿了船只和筐筐簍簍、男男女女。
花卉蔬果,竹刻糕點,豆茶絲綿,沿河買賣。
姑蘇地處江南,入耳之聲皆是綿軟綿軟的。
兩艘船迎面撞到了一起,翻了幾壇子糯米酒,連兩個船家理論起來都仿佛莺莺呖呖。
雲夢多湖,卻少有這種水鄉小鎮。
魏無羨看得稀奇,掏錢買了兩壇子糯米酒,遞了一壇給江澄,道:“姑蘇人說話嗲嗲的。這哪是在吵架,去看看雲夢人怎麽吵架的,能把他們吓死……藍湛你看我幹什麽,我不是小器不給你買,你們家的人不是不能喝酒的嘛。”
不多作停留,乘了十幾條細瘦的小船,朝水祟聚集地劃去。
漸漸地兩岸民居越來越少,河道也靜谧起來。
魏無羨與江澄各占着一條船,邊比誰劃得快,邊聽此地水祟相關事宜。
這條河道通往前方一片大湖泊,名叫碧靈湖。
彩衣鎮數十年來從未有水鬼作祟,近幾個月卻有人在這條河道和碧靈湖頻頻落水,貨船也莫名沉水。
前幾日,藍曦臣在此布陣撒網,本以為能捉住一兩只,誰料想一連捉了十幾只水鬼。
将屍體面目洗淨帶往附近鎮上詢問,竟有好些屍體沒人認領,當地無人認識。
昨日再次布陣,居然又捉住不少。
魏無羨道:“要說是在別的地方淹死,順水飄到這裏來的,也不大像。水祟這東西認域,通常只認定一片水,便是他們淹死的地方,很少離開的。”
藍曦臣點頭:“不錯。所以我感覺此事非同小可,便讓忘機一同前來,以備不測。”
魏無羨道:“澤蕪君,水鬼都聰明得很。這樣劃船慢慢找,萬一它們一直躲在水底不出來,豈不是要一直找下去?找不到怎麽辦?”
藍忘機道:“找到為止。職責所在。”
魏無羨道:“就用網抓?”
藍曦臣道:“不錯。難道雲夢江氏有別的方法嗎?”
魏無羨笑而不答。
雲夢江氏當然也是用網,但他仗着水性好,從來都是跳河直接把水鬼拖上來。
這法子太危險,肯定不能當着藍家人的面用,傳到藍啓仁耳朵裏少不得又要被教訓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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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忘機神情一沉,張口欲言,但想到魏無羨,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藍曦臣輕笑,“魏公子真是藝高人膽大。”
另一邊的江澄恍惚起來,是了,魏無羨素來就是這樣的,不顧自身危險,江澄心中澀然。
蓮花塢血洗後,所有人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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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移話題道:“如果有什麽東西,像魚餌一樣能吸引水鬼自己來就好了。或者能指出它的方位,就像羅盤那樣。”
江澄道:“低頭看水,專心找你的。又來異想天開。”
魏無羨道:“修仙禦劍,曾經也是異想天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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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風邪盤?”有人試探着道。
風邪盤是近日流落出來的,似乎……是江家子弟在用。
好些人都向江家打聽這東西怎麽造的,但卻沒有問出個結果,江家子弟也不知道風邪盤怎麽造的,只知道是宗主給的。
風邪盤的作用就是指出邪祟的方位,可不就如剛才魏無羨所言?還有吸引水鬼,不就是魏無羨射日之征時用的符箓,招陰符嗎?
他竟如此之早就開始琢磨這些東西了嗎?
而且……還真被他造出來了。
藍曦臣心中嘆息,這些東西是好的,對仙門子弟的好處很大,一定程度上可以說,能保命。
不遠處金家陣營裏,金光瑤目光閃爍,垂下眼簾。
他起初幫助父親對付魏無羨的時候,雖是有幾分覺得對不住魏無羨,但也沒有後悔過,這一次共情,叫他深刻的認識了魏無羨這個人,竟有些想同魏無羨交朋友。
魏無羨的出身未必比他強多少。
而且,同為射日之征的功臣,魏無羨被斥為邪魔外道,而他……不也只是被當成一個迎來送往的家臣嗎?
魏無羨……我們真是同病相憐啊!
不管付出再多,都不會有任何人感念你我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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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羨一低頭,剛好能看見藍忘機所乘那艘船的船底,心念一動,叫道:“藍湛,看我!”
藍忘機正凝神戒備,聞言不由自主看向他,卻見魏無羨手中竹蒿一劃,嘩啦啦的一篙子水花飛濺而來。
藍忘機足底一點,輕輕躍上了另一只船,避開了這一潑水花,惱他果然是來玩笑打鬧的,道:“無聊!”
魏無羨卻在他原先所立的那只船的船舷上踢了一腳,竹蒿一挑,将船只翻了個面,露出船底。
而船底的木板上,竟牢牢扒着三只面目浮腫、皮膚死白的水鬼!
離得近的門生立即将這三只制住了。
藍曦臣笑道:“魏公子,你怎知它們在船底的?”
魏無羨敲敲船舷:“簡單!吃水不對。船上剛才只站了他一個人,吃水卻比兩個人的船還重,肯定有東西扒在船底。”
藍曦臣贊道:“果然經驗老道。”
魏無羨竹蒿輕輕一撥水,小船飛駛,劃到與藍忘機并列。
兩船相鄰,他道:“藍湛,剛才我不是故意潑你水的。水鬼可精了,要是我說出來了,它們聽見就跑了。喂,理我呀。看看我嘛藍二公子。”
藍忘機纡尊降貴理了他,看他一眼,道:“你為何要跟來?”
魏無羨誠摯地道:“我來給你賠禮道歉。昨晚是我不對,我錯了。”
藍忘機印堂隐隐發黑。
估計是還沒忘記之前魏無羨是怎麽給他“賠禮道歉”的。
魏無羨明知故問道:“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別怕,今天我真是來幫忙的。”
江澄看不下去了,道:“要幫忙就別廢話,給我過來!”
一名門生喊道:“網動了!”
果然,網繩急劇一陣抖動。魏無羨精神一振:“來了來了!”
黑色絲綢般的濃密長發在數十艘小船邊齊齊翻湧,一雙雙慘白的手掌扒上了船舷。
藍忘機反手拔劍,避塵出鞘,削斷了船舷左側十幾只手腕,只留下手指深深摳入木中的手掌。
正要去斬右側的,一道紅光閃過,魏無羨已收劍回鞘。
水中異動止息,網繩也重新平靜下來。
方才魏無羨那一劍出得極快,但藍忘機已看出他所背的必是上品靈劍,肅然問道:“此劍何名?”
魏無羨道:“随便。”
藍忘機看他。魏無羨以為他沒聽清,又說了一遍:“随便。”
藍忘機凝眉,拒絕:“此劍有靈,随意稱呼,是為不敬。”
魏無羨“唉”了一聲,道:“腦筋轉個彎嘛。我不是說叫你随便叫,而是我這把劍名字就叫‘随便’。喏,你看。”
說着遞過,讓藍忘機看清這把劍上的文字。
劍鞘紋路之中刻着兩枚古字,果真是“随便”二字。
藍忘機半晌說不出話來。
魏無羨體貼地道:“你不用說,我知道,你肯定想問我為什麽叫這個名字?每個人都問,是不是有什麽特殊含義。其實吧沒有什麽特殊含義,只不過江叔叔給我賜劍的時候問我想叫什麽?我當時想了二十多個名字,沒一個滿意,心說讓江叔叔給我取個吧,就答‘随便!’。誰知道劍鑄好了,出爐了上面就是這兩個字。江叔叔說:‘既然如此,那這劍就叫随便吧。’其實這名字也不錯,對吧?”
終于,藍忘機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荒唐!”
魏無羨把劍扛在肩上,道:“你這人太沒意思了。這名字多好玩,套你這樣的小正經,一套一個準,哈哈!”
這時,碧綠的湖水中,一片長長的黑影繞着小船一閃而過。
江澄斬完了他那邊的水祟之後,仍在留神有沒有遺漏,一見那條黑影,立刻喊道:“又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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