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視線陡然一片黑暗,畫面鬥轉,魏無羨竟在不夜天城裏晃蕩。晃着晃着,穿過一片小花園,忽然聽到前方傳來弓弦震顫之聲。
魏無羨傳林拂葉而入,只見有個身穿白色輕衣的少年站在那裏,對着前方的一只靶子拉弓,放弦。
這少年的側顏很是清秀,拉弓姿勢标準且漂亮。
那只靶子上,一點紅心裏已經密密麻麻地紮滿了羽箭。
這一箭,也是命中紅心。
竟是例無虛發。
魏無羨喝彩道:“好箭法!”
那少年一箭中的,從背上箭筒裏抽出一支新的羽箭,低頭正欲搭弓,卻冷不防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從旁邊冒出來,吓得手一抖,羽箭落到了地上。
魏無羨從花圃之後走了出來,笑道:“你是溫家哪位公子?好好好,漂亮,射得太好了,我還從沒見過你們家的射箭這麽……”話音未落,那少年已抛下弓箭跑的無影無蹤了。
魏無羨一陣無語,摸了摸下巴,心道:“我長得這麽英俊麽?英俊得把人吓跑了?”
——
“還是那麽自戀!”江澄撇嘴,心裏卻想,原來當初魏無羨說他射箭比自己好,是真的!
江厭離卻是從剛才那驚鴻一瞥,認出了那少年,她偏頭看着弟弟,“阿澄,他……是溫寧對不對?”
江澄默了默,點頭,“是他!”
有聽到江澄和江厭離姐弟對話的人,驚詫不已,“剛才那箭法極好的溫家少年,竟是鬼将軍溫寧?”
一語驚起千層浪。
“原來魏狗這麽早就認識溫家的人了,怪不得後來會背叛江家,還非要保溫氏餘孽!”
江厭離姐弟的臉色頓時非常難看,但該說的話,都說過了,這些人好似認定了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責問他們的時候又不敢吭聲,當真是——
無恥之尤!
江澄也懶得好言好語的解釋,甩出紫電,抽了過去,這一記鞭子用了他全力,抽到剛才嘴賤的那人身上,那人竟是慘嚎一聲,化作青煙,消失在虛無之境內。
衆人頓時噤若寒蟬。
過了一會兒,有人開始嚷嚷起來,“江宗主!那位道友也是在為你江家鳴不平,你竟拿紫電殺了他?是不是太狠毒了?”
“就是!真不知好歹!”這人說話雖然低,但在沒什麽人說話的時候,這話十分清晰。
江澄冷笑一聲,“魏無羨有沒有叛出我江家,那都是我江家跟他之間的恩怨,幹。你們什麽事?要你們多管閑事?!我阿姐才說過的話,你們轉頭就抛到腦後了是吧?魏無羨是什麽樣的人,你們比我這個跟他一起長大的師弟還清楚?這話我只說最後一遍,再叫我聽到有誰編排魏無羨一句,我的紫電可不是什麽人都能承受的住的!”
他心裏是對魏無羨有怨,怨他棄了江家,護着溫情姐弟,還不惜叛出江家。
但再多的怨,共情到魏無羨少時的風姿,他也開始困惑起來,魏無羨的天資卓絕,哪怕為了射日之征改修他途,如今射日之征已經成功,沒必要還修鬼道,他知道魏無羨不是貪圖強大力量的人,既然如此,魏無羨為何不回歸正途?
還有,他自信在魏無羨的心裏,他和阿姐還是最重要的,既然如此,在當時的情況下,魏無羨為何非要保溫情他們?
溫情姐弟是對他們有救命之恩,但同樣,溫氏也滅了他江氏滿門。
人不是溫情他們殺的,但他們體內畢竟流着溫氏的血,仇恨是消磨不掉的。
他不對溫情他們落井下石,已經是努力克制了,讓他像魏無羨一樣保溫情他們,是不可能的!
要說魏無羨不恨溫家人,江澄不信,在戰場上,殺溫狗的手段,誰都沒有魏無羨狠。
他明明恨溫氏的人,為什麽反而救了溫情他們?
不,魏無羨救溫情他們,并不讓人意外,畢竟他就是這樣的人。
可他為什麽寧願叛出江家?
江家比不得溫情姐弟這群老弱婦孺在魏無羨心裏的地位高嗎?
這不可能!
越想,江澄就越覺得有問題。
從前他根本無法冷靜下來深想,共情魏無羨過去的時光,同樣也喚醒了江澄少年時跟魏無羨的幼時情誼。
他擡起頭目光灼熱。
魏無羨,你到底有什麽事瞞着我?!
——
魏無羨并沒有将剛才的事放在心上,就當看了個稀奇,回到廣場,比賽即将開始,溫家那邊卻鬧哄哄的。
魏無羨問江澄:“他們家辦個清談會怎麽這麽能折騰,天天都有戲。今天又怎麽回事?”
江澄道:“還能怎麽回事,名額有限,在争讓誰上場。”頓了頓,他輕蔑地道:“這群溫家……的箭法都爛成一個德性,誰上場不是一樣啊?争來争去有區別麽?”
溫晁在那邊喝道:“再來個!再來個,還差一個!最後一個!”
他身旁的人群之中,方才那名白衣少年也站在裏面,左看右看,鼓足了勁兒才舉起手。
可他舉得太低了,也不像旁人那樣敢直接叫嚷自己的名字,被推推搡搡了一陣,一旁才有人注意到他,稀奇道:“瓊林?你也想參賽?”
那被叫做“瓊林”的少年點了點頭,又有人哈哈笑道:“都沒見過你拿過弓,參什麽賽啊!別浪費名額了。”
溫瓊林似乎想為自己辯解一番,那人又道:“行了行了,你別貪新鮮了,這是要計成績的,上去丢臉我可管不着。”
魏無羨心道:“丢臉?要是你們溫家裏有一個人能給你們撿回點臉面,也就他了。”
那人語氣中的不屑之意太過理所當然,聽得魏無羨不怎麽痛快。
他揚聲道:“誰說他沒拿過弓?他拿過的,而且射得很好!”
——
被獨立出來的溫情姐弟,視線裏全是溫寧少時的模樣。
溫情看了看視線裏的弟弟,又看了看身旁化作兇屍的弟弟,頓時悲從中來,泣不成聲。
“阿寧!阿寧!”
溫寧很想哭,但哭不出來,看着泣不成聲的姐姐,心裏也很難過,想安慰,但又不知道怎麽安慰,只能無措的低聲喚着,“阿姐,阿姐,別哭,阿姐……”
魏無羨共情的畫面裏,衆人都驚奇的看着他,就如同現在虛無之境內,衆修士驚奇的看着溫寧。
都說鬼将軍溫寧殺人如麻,在外兇名赫赫,生前居然是這樣一個怯懦的小少年,被人欺負都不敢吭聲。
再看化作兇屍的溫寧,似乎……除了變成兇屍,也沒有多大變化啊。
怎麽外頭傳得那麽兇惡?
——
共情的視線裏,溫瓊林的臉原本有些蒼白,因為衆人的目光忽然凝聚到了他身上,一下子變得通紅,漆黑的眼珠使勁兒地瞅魏無羨。魏無羨負手走了過去,道:“你剛才在花園裏射得不是挺好的?”
溫晁也轉了過去,懷疑道:“真的?你射箭好?我怎麽從來沒聽過?”
溫瓊林低聲道:“……我……我最近才練的……”
他說話聲音很低,還斷斷續續,仿佛随時能被人掐斷,也确實經常被人掐斷。
溫晁不耐煩地打斷道:“好吧,哪兒有個靶子,你趕快射一個來看看。好就上,不好就讓開。”
溫瓊林四周的位置一下子被空了出來,拿着弓的手緊了緊,求助般地左看右看。
魏無羨瞧他很是不自信的樣子,拍拍他的肩,道:“放松。像之前那樣射就行了。”
溫瓊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拉弓。
可惜,這一拉弓,魏無羨就在心底搖了搖頭,心道:“要壞。”
這溫瓊林大概是從沒在旁人面前射過箭,從指尖到手臂都在發抖,一箭飛出,連靶子都沒中。
圍在一旁觀看的溫家中人發出譏笑之聲,紛紛道:“哪裏射得好了!”
“我閉着眼睛都比他射得好。”
“好了別浪費時間了,趕緊挑一個人出來上場!”
溫瓊林的臉紅到了耳根,不消旁人揮退,自覺落荒而逃。
魏無羨追了上去,道:“唉,別跑!那個……瓊林兄對吧?你跑什麽?”
聽他在背後叫自己,溫瓊林這才停了下來,垂首轉身,從頭慚愧到腳的樣子,道:“……對不起。”
魏無羨奇道:“你跟我說對不起幹什麽?”
溫瓊林內疚地道:“你……你推薦我,我卻讓你丢臉了……”
魏無羨道:“我有什麽可丢臉的?你以前不常在別人面前射箭吧?剛才是緊張了?”
溫瓊林點了點頭,魏無羨道:“有點自信。我老實跟你說吧,你比你們家的人射得都好。我見過的所有世家子弟裏,箭法比你好的絕對不超過三個。”
江澄走了過來,道:“你又在幹什麽?三個什麽?”
魏無羨指着他道:“喏,比如說這個,他就沒你射得好。”
江澄暴怒道:“找死!”
魏無羨受了他一掌,面不改色地道:“真的。其實沒什麽好緊張的,多在人前練練就習慣了,下次一定能讓人刮目相看。”
這個溫瓊林,大概是個溫家裏旁系又旁系的世家子弟,地位不上不下,性格卻羞怯自卑,縮手縮腳,連說話也結結巴巴,好不容易苦練一番,鼓起勇氣想參與比賽,卻因為太緊張而弄砸了。若是不好好開導他,說不定這少年從此以後就越發封閉自我,再也不敢在人前表現了。
魏無羨對他鼓勵了幾句,再簡單說了一些需要提醒的要點,糾正了他剛才在小花園裏射箭時的一些細微毛病,溫瓊林聽得目不轉睛,不住點頭。
江澄道:“你哪來這麽多廢話,馬上開賽,還不快滾去入場!”
魏無羨一本正經地對溫瓊林道:“我現在就要去比賽了。你待會兒可以看看場上我怎麽射的……”
江澄不耐煩地拖着他離開了,邊拖邊啐道:“看什麽看,你以為自己是楷模嗎?!”
魏無羨想了想,奇怪地道:“是啊。我不就是嗎?”
“魏無羨!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
——
衆人沒想到,除了射箭的事,還有後面這遭,不禁将目光投向溫情姐弟。
溫情感覺到弟弟在害怕,當即把人擋在身後,冷着臉喝道,“看什麽?!”
“溫狗,還敢這麽猖狂,要不是……”不知想到什麽,那人悻悻的閉嘴。
溫情嗤笑。
江澄皺眉,如果只是這樣的交情,魏無羨還不至于叛出江家。
他知道溫寧把他從蓮花塢救了出來,魏無羨是因為這個非要救溫寧?
倒也說得過去,那溫情他們呢?
江澄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深深吸了口氣,江澄暗忖,既然是共情魏無羨,總會……總會知道真相的!
——
魏無羨背着弓箭,打着哈欠往前走。
餘光瞥見身旁面若敷粉、冷若冰霜的俊俏少年郎,不禁覺得眼熟。
少年身穿正紅圓領袍衫,系九環帶,袖子收得很窄。周圍一堆人穿着同樣的禮服,但唯有他穿的格外好看,三分文雅,三分英氣,十分加起來全是俊美,令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魏無羨不禁心裏暗忖:誰家少年郎,岐山百家清談會小輩們統一的禮服都傳得比別人好看。
——
“這是……幾年前岐山溫氏舉辦的那一場百家清談盛會?”一開始衆人還未意識到這是什麽時候,但當魏無羨視線裏的俊俏少年郎出來的時候,他們立刻認出,這是少年時的含光君,藍忘機。
而那一身禮服,唯有幾年前溫氏舉辦的那一次百家清談盛會穿過,共情裏都是仙門百家的人,大多數在射日之征裏活下來的世家,都曾參加過那一次的百家清談盛會。
當年在岐山,溫氏舉辦的這場百家清談盛會,大會為期七天,七日裏每日的餘興項目都不一樣。其中有一日,是比射箭。
比賽規則是各家未及弱冠的少年子弟入場争獵,一千多個真人一般大小、靈活逃竄的紙人靶子裏,只有一百個是附有兇靈在內的,只要射錯一個就必須立即退場,唯有不斷地射中附有兇靈的正确紙人,才能留在場中,最後再計算誰射中的最多、最準,依次排名。
“我也想起來了,那次小輩圍獵,魏無羨好像拿了頭名?”
這些人關注的都是以前的事,唯有跟魏無羨相熟的人,比如江澄,他聽到魏無羨的心聲,只覺得不忍直視。
那次清談會舉辦的時候,距離魏無羨從雲深不知處遣送回雲夢,已經過去一年多了,他當時沒有跟着回來,但聽學回來也曾聽說,魏無羨回來之後逢人就說起自己在姑蘇的見聞,大多都是說藍忘機的臉雖然好看,但如何如何刻板,如何如何沒趣的言論,以至于他回雲夢後,有人來跟他打聽魏無羨說的是不是真的。
他是真沒想到,魏無羨居然沒能立刻認出藍忘機,聽學那三個月,他可沒少去撩撥人家,沒想到回家轉頭就忘了。
藍曦臣面上的笑容也微微一僵,忍不住偏頭去看身旁的弟弟,果然見弟弟的嘴唇已經緊緊抿起來。
藍曦臣:“……”
魏公子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
魏無羨盯着這名他覺得眼熟的少年,看着他背着一束尾羽雪白的箭,低頭正在試弓。他手指纖長,在弓弦上一撥,發出琴弦一般的音色,動聽而又剛勁。
魏無羨想了一會兒,一拍大。腿,興高采烈招呼他:“咦!這不是忘機兄嗎?”
他終于搞明白為何覺得眼熟了,他只見過穿着姑蘇藍氏‘披麻戴孝’般素淨常服的藍忘機,沒見過他作這般鮮明惹眼的裝束,再配上藍忘機那張漂亮過頭的臉,驀然重逢,一時居然被閃瞎了眼,沒能立刻認出來。
那邊藍忘機試好了弓,扭頭就走。
魏無羨吃個沒趣,對江澄道:“又不睬我。嘿!”
江澄表情冷漠地橫他一眼,也是不打算理睬。
靶場有二十多個入口,各家不同,藍忘機走到姑蘇藍氏的入口前,魏無羨搶先溜了過去。
藍忘機側身,他也側;藍忘機挪步,他也挪。
總而言之就是堵着不讓他走。
——
共情到這一幕的衆人:“……”
雖然看不到阿羨此刻的神情,但江厭離幾乎都能在腦子裏想象出來阿羨此刻調皮的模樣,不禁抿唇笑起來。
邊上的金子軒只覺得無語,“魏無羨是不是有毛病?為什麽老是喜歡招惹藍忘機?他也不怕惹怒藍忘機被射一箭?”
“你這次倒是說了句人話。”江澄哼道。
金子軒:“……”
深吸一口氣,暗道,這是小舅子,不能怼!
這兩人的話引來藍忘機冰冷的目光,金子軒和江澄循着視線看過去,沒想到對上藍忘機的目光,頓時一愣,既然恍然是他們說的話被藍忘機聽到了,當即幹巴巴的笑了一下,立刻轉過頭避開藍忘機的目光。
藍忘機幹嘛這麽看他們?招惹他的明明是魏無羨!
藍曦臣見狀,清了清嗓子,溫言道,“忘機,依我之見,魏公子還是挺想跟你做朋友的。”
這話倒是不假,看到現在,誰看不出來,魏無羨雖然總是撩撥藍忘機,但還真不是要故意惹藍忘機生氣,而且很明顯能感覺到,魏無羨是很想藍忘機給他回應的。
然而……藍忘機的回應,從來都是冷冰冰的。
叫人看了就覺得,這人是不是讨厭他?
藍忘機自己從來不知道,面對魏無羨的時候,他是那樣的神情,他黯然垂眸。
怪不得魏嬰會以為他讨厭他。
——
最終,藍忘機立定原地,微微揚首,肅然道:“借過。”
魏無羨道:“肯理我了?剛才是裝不認識呢,還是裝沒聽到?”
藍忘機冷冷地擡起眼簾,重複道:“借過。”
魏無羨嘴角含笑,挑挑眉,側過身子。
入口的拱門狹窄,藍忘機不得不緊緊貼着他擦身而過。
等他入場,魏無羨在他背後喊道:“藍湛,你抹額歪了。”
世家子弟都極為注重儀表,尤其是姑蘇藍氏。
聞言,藍忘機不假思索舉手去扶,可那抹額分明佩得端端正正,他一回頭,目光不善地投向魏無羨,後者早哈哈笑着轉去了雲夢江氏的入口。
入場正式開始比賽之後,不斷有世家子弟因錯手射中普通紙人而退場。
魏無羨一箭一個,射得很慢,卻例無虛發,箭筒裏的箭不到一會兒便去掉了十七八支。
——
“魏無羨的騎射真的是精絕啊!”有人感慨道。
與魏無羨相熟的人,幾乎都看過這一幕,倒是江厭離,她沒有參加過這次清談會,因此并不清楚細節,看到現在,仍是興致勃勃,參加過這次清談會的藍氏雙璧等人,就有些興致缺缺。
藍曦臣看魏無羨例無虛發,不禁想起當年那次圍獵時,魏無羨何等風光肆意,當時可是大出了風頭。
想着想着,藍曦臣忽然想起一件幾乎被他忘記的事,一件足以氣得叔父吐血的事。
——
魏無羨正想試試換反手射會怎麽樣,忽然,有什麽東西飄到了他臉上。
這東西又輕又軟,絲縷飛絮一般搔得魏無羨臉頰癢癢。
他回頭一看,原來不知不覺間,藍忘機已到走了他附近,背對着他,正在向一只紙人拉弓。
那條抹額的飄帶随風揚起,輕柔地掃中了魏無羨的臉。
他眯起了眼,道:“忘機兄!”
藍忘機将弓拉得滿如圓月,頓了片刻,還是道:“何事。”
魏無羨道:“你抹額歪了。”
這次,藍忘機卻再也不相信他了,一箭飛出,頭也不回地迸出兩個字:“無聊。”
魏無羨道:“這次是真的!真的歪了,不信你看,我給你正正。”
他說動手就動手,一把抓住了在自己眼前飄來飄去的抹額尾帶。
可壞就壞在,他這個人手忒賤,以前拉雲夢那邊小姑娘的辮子拉慣了,手上一抓到條狀物就想扯一扯,于是這次也不假思索扯了一扯。
誰知,這條抹額本來就微微歪斜,有些松動,被他一拉,直接便從藍忘機額上滑落了。
藍忘機握弓的手登時一個哆嗦。
好半晌,他才僵硬地回過頭,視線極慢極慢地轉向魏無羨。
魏無羨手裏還拿着那條柔軟的抹額,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給你,你重新系上吧。”
藍忘機的臉色十分難看。
他的印堂之間簡直有一團黑氣籠罩,握弓的手背青筋暴起,整個人像是氣得要發抖了。
魏無羨看他似乎眼睛裏爬上了血絲,忍不住把那條抹額捏了捏,心道:“我扯掉的這東西确實是一條抹額,不是他身上的什麽部位吧?”
見他居然還敢捏,藍忘機猛地将他手裏的抹額奪了過來。
他一奪,魏無羨便松了手。藍家其他的幾名子弟也不發箭了,盡數圍了過來。
藍曦臣攬着弟弟的肩,對着沉默不語的藍忘機低聲說着什麽,其餘幾人亦是滿臉嚴肅,如臨大敵,邊說邊搖頭,還邊用意味不明的詭異眼神望向魏無羨。
魏無羨只聽到模糊的字句,“意外”、“無須生氣”、“不必在意”、“男子”、“家規”,諸如此類,越發茫然。
藍忘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拂袖轉身,徑自往場外走去。
江澄走過來道:“你又幹什麽了?不是讓你不要撩他的嗎?一天不找死心裏就不痛快。”
魏無羨攤手道:“我說他抹額歪了,第一遍是騙他的,可第二遍是真的。他不相信,還生氣。我不是故意拉掉他抹額的,你說他為什麽那麽氣憤?連比賽都不參加了。”
江澄嘲道:“那還用說,當然因為你格外惹他讨厭!”
他背後的箭已經快射完了,魏無羨見狀,也開始發力起來。
——
藍曦臣萬萬沒想到,魏無羨被罰抄藍氏家規那麽多遍,居然都不知道藍家的抹額是不能碰的。
他還以為當時魏無羨知道……
想到這裏,不禁頭疼的捂額,耳邊如他所料的傳來叔父暴怒的咆哮,叔父抛卻了藍氏的禮儀。
“豎子可惡!豎子可惡!他竟然摘了忘機的抹額!!”
當時百家清談會,藍氏只有親眷子弟參加了那場圍獵,是以很多外門的門生,是不知道二公子抹額被摘了的,但現在全都知道了……
藍氏的人各個目瞪口呆,但他們是在共情魏無羨,所以只能眼睜睜看着魏無羨耍流。氓。
藍湛面上緊繃,耳根卻紅透了,但在旁人看來,只覺得藍湛重溫了過去最難堪的事,猜測藍忘機現在的心情很糟糕,都不禁遠離藍氏衆人的區域。
藍湛倒沒有多生氣,只是……他不知道,魏嬰竟然不知道抹額的含義,當時魏無羨摘了他抹額,轉頭又要還給他,所以他生氣極了。
魏嬰……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是要寫去岐山聽訓然後玄武洞事件的,忽然發現前面還有一段,看着看着發現時間線不對,魏無羨聽學三個月被遣送回雲夢,這個時候魏無羨還是十五歲,一年多後,魏無羨十六七歲,然後是岐山溫氏舉辦的百家清談盛會,這裏魏無羨摘了藍忘機的抹額。完了就是岐山聽訓,這裏虞紫鳶罵江澄跟着魏無羨玩物喪志,說快十七的人了,但這個時候,百家清談盛會是前年發生的,但當時江澄也應該十六七了,因為江澄跟魏無羨年齡相仿,頂多比魏無羨小幾個月,按理說岐山聽訓的時候,魏無羨和江澄應該都已經十八歲以上了才對,百家清談盛會是岐山聽訓的前年。哎,這個時間線,我就直接按寫的來了,魏無羨和江澄的年齡會有調整,也就是岐山聽訓的時候,魏無羨大概十八歲多了,接近十九歲。
然後就是,又過了十二點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