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視線一晃,眼前已經不再是百鳳山。
長街上,人來人往,各家子弟門生佩劍而行,高談論闊如今天下局勢,端的是意氣風發。
魏無羨在高樓上,姿态悠然的倚在朱漆美人靠上,垂下一只手,手裏還提着一只精致的黑陶酒壺,酒壺鮮紅的穗子一半挽在他臂上,一半垂在半空悠悠的晃蕩。
自岐山溫氏轟然倒塌之後,曾經最繁華的不夜仙都一朝煙消雲散,淪為廢都。
數量龐大的修士們尋求新的活動地點,分流到各個新的城池,其中湧向蘭陵、雲夢、姑蘇、清河四地的最多。
魏無羨時常在雲夢街頭晃悠,雖然射日之征已經結束,蓮花塢也已經重建,但再也找不回昔日的溫暖。
蓮花塢的門生全都是陌生的面孔,他熟悉的那些猴子一樣不肯好好走路的師弟們,那些會擠眉弄眼不肯老實敬禮的家仆們,早就一個都不在了。
若是從前,魏無羨還能拿着劍四處炫耀自己的精湛劍術,而今卻是不能了。
看着校場裏舞劍的身影,他就會想起自己再也拿不起随便,心底仿佛有個黑洞,将他周身的暖意吞噬殆盡,除了冷就是冷。
——
聶懷桑搖着扇子,不由想起昔日在雲深不知處聽學時,幾乎所有人的世家子弟都喜歡圍着魏無羨。
至于為什麽說是幾乎,那是因為藍家子弟雅正聞名,除了少數的異類,藍家人并不會跟着魏無羨胡鬧,其中當以藍忘機為首。
共情時,魏無羨曾說過一句話,言世家子弟就沒有不喜歡他的。
這話可不是虛言。
而今,魏無羨竟然落得形單影只,孑然一身的境地,不得不令人唏噓。
——
忽然,四周行人略略壓低了聲音,視線不約而同投向長街盡頭。
魏無羨覺出異常,往樓下打量,循着行人的視線看向長街的另一頭,一名白衣抹額,負琴佩劍的年輕男子正緩步而來。
這名男子面容極為俊雅,周身卻似籠罩着霜雪之意。
遠遠的還未走近,諸名修士便自覺噤聲,對他行注目之禮。
有略有些名頭的大着膽子上前示禮,道:“含光君。”
魏無羨沒料到會在雲夢見到藍忘機,不禁想起雲深不知處聽學時的舊事,忽而一笑,令身邊的嬌俏少女們拿花去扔藍忘機。
對于街上修士們的行禮,藍忘機微微颔首,一絲不茍的還禮,并不多做停留。
其他修士也不敢太過叨擾藍忘機,自覺的退走。
一個身穿彩衣的少女與藍忘機擦身而過,忽然扔了一樣東西在藍忘機身上。
藍忘機迅捷無倫地接住了那樣東西,低頭一看,竟是一只雪白的花苞。
花苞嬌嫩清新,猶帶露水。
藍忘機正凝然不語,又一個婀娜的身影迎面走來,揚手擲出一朵淺藍色的小花。
本沖他心口來的,偏生沒砸準,砸中他肩頭,又被藍忘機拈住,目光移去,那女子嘻嘻一笑,毫不嬌羞地掩面遁逃。
第三次,則是一個頭梳雙鬟的稚齡少女,蹦蹦跳跳地走來,雙手抱着一束綴着零星紅蕾的花枝,丢到他胸口,轉身就跑。
一而再、再而三,藍忘機已經接了一大把五顏六色的花朵花枝,面無表情地站在街頭。
街上識得含光君的修士都想笑不敢笑,故作嚴肅,目光卻一個勁兒地往這邊飄;不識得他的普通平民則已指指點點起來。
——
聶懷桑小心翼翼的瞥了眼藍忘機,想了想,道,“含光君,我看……魏兄對你不同于他人哦。”
共情中的衆人都能感受到,藍忘機沒出現的時候,魏無羨雖然姿态悠然的喝着酒,狀似潇灑肆意,實際上心裏的苦悶,簡直要把人悶死,對于魏無羨這樣的人來說,有這樣的情緒,真的令人難以置信。
然而,當魏無羨看見長街盡頭緩步而來的藍忘機時。
他們仿佛聽到了花開的聲音,魏無羨心裏的憂愁苦悶剎那間煙消雲散。
若是還察覺不出對于魏無羨來說,藍忘機是特殊的,他們也可以往腦子裏多灌一點水了。
藍忘機自然也感受到了不同,但……他卻清楚的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他會和魏嬰不歡而散。
想想他當時說的話,藍忘機黯然垂眸。
他當時不知魏無羨到底失去了什麽,說出口的話,一字一句,聽在魏嬰耳中,怕是字字如刀。
——
魏無羨把玩着手裏的芍藥,見藍忘機已經到了樓下,便将手裏的芍藥一抛,恰恰落在了藍忘機發間。
藍忘機正低頭思索,忽然發間微重,他一舉手,一朵開得正爛漫的粉色芍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鬓邊。
魏無羨笑吟吟的沖着樓下道,“藍湛——”話音未落,意識到這稱呼已經不合适,便很快換了個稱呼,“啊,不,含光君,這麽巧?”
他一出聲,藍忘機便看了過來。
“是你。”
魏無羨搖了搖手裏的酒壺,“是我,會做這種無聊事的,當然是我。你怎麽有空來雲夢了?不急的話,上來喝一杯吧?”
他身旁圍上來幾個少女,紛紛擠在美人靠上,朝下哄笑道:“是啊,公子上來喝一杯吧!”
這幾名少女,正是方才以花朵擲他的那幾個,這行為究竟是誰人所指使,不言而喻。
藍忘機低頭,轉身就走。
魏無羨見撩他不得,并不意外,啧了一聲,滾下美人靠,仰頭喝了一口壺中的酒。
誰知,片刻之後,一陣不輕不重、不緩不急的足音傳來。
藍忘機穩步登上樓來,扶簾而入,珠簾玎珰,聲聲脆響猶如音律。
他将剛才砸中他的那一摞花都放在了小案上,道:“你的花。”
——
“含光君還真上去了?”
“說不準他來雲夢就是來找魏無羨的呢?”
——
魏無羨歪到了小案上,道:“不客氣,我送你了,這些已經是你的花了。”
藍忘機道:“為何。”
魏無羨道:“不為何,就是想看看你遇到這種事反應會如何。”
藍忘機道:“無聊。”
魏無羨道:“就是無聊嘛,不然怎麽無聊到拉你上來……哎哎哎別走啊,上都上來了,不喝兩杯再走?”
藍忘機道:“禁酒。”
魏無羨道:“我知道你們家禁酒。但這裏又不是雲深不知處,喝兩杯也沒關系的。”
那幾名少女立即取出了新的酒盞,斟滿了推到那一堆花朵之旁。
藍忘機仍是沒有要坐下的意思,可似乎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魏無羨道:“難得你來一趟雲夢,真的不品品這裏的美酒?不過,酒雖美,還是比不上你們姑蘇的天子笑,真真乃酒中絕色。日後有機會我再去你們姑蘇,一定要藏他個十壇八壇的,一口氣喝個痛快。你說你這人,怎麽回事,有座位不坐,非要站着,坐啊。”
衆少女紛紛起哄道:“坐啊!”“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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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羨真是好豔福,身邊圍着這麽多漂亮姑娘。”這話聽上去酸溜溜的。
有人聽見了,便嗤笑,“你覺得魏無羨現在連修士都不敢接近他,哪個姑娘會圍着他?依我看,他身邊的這些漂亮姑娘,怕都不是什麽正常人。”
藍忘機聽到這話,不由握緊了避塵。
——
藍忘機淺色的眸子冷冷打量這些盡态極妍的少女,繼而,目光凝在魏無羨腰間那一只通體漆黑發亮、系着紅色穗子的笛子上。
似乎在低頭沉思,考慮措辭。
見狀,魏無羨挑了挑一邊的眉,有點兒預料到他接下來會說什麽了。
果然,藍忘機緩緩地道:“你不該終日與非人為伍。”
圍在魏無羨身邊起哄的少女們臉上的笑容剎那間消失了。
紗幔飄動,不時遮去陽光,樓臺內忽明忽暗。
此時看來,她們雪白的臉蛋似乎有些白得過頭了,毫無血色,看起來甚至有些鐵青,目光也直勾勾地盯着藍忘機,無端生出一股森森寒意。
——
“啊——這些這些少女……都是……”那羨慕魏無羨好豔福的修士,得知全都是女鬼,頓時臉都吓白了。
其餘修士也頗為無語的看了那人一眼,搖搖頭沒說話。
對魏無羨,就不能以常理度之,誰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事?
——
魏無羨舉手,讓她們退到一邊,搖了搖頭,道:“藍湛,你真是越大越沒意思。這麽年輕,又不是七老八十,幹嘛總是學你叔父,一板一眼地老惦記着教訓人。”
藍忘機轉過身,朝他走近一步,道:“魏嬰,你還是跟我回姑蘇吧。”
“……”魏無羨道:“我真是好久沒聽到這句話了。射日之征都過了,我還以為你早就放棄了。”
藍忘機道:“上次百鳳山圍獵,你可有覺察到一些征兆。”
魏無羨道:“什麽征兆?”
藍忘機道:“失控。”
魏無羨道:“你是指我差點和金子軒打起來?我想你是搞錯了。我一貫見了金子軒就想打一架。”
藍忘機道:“還有你後來所說的話。”
魏無羨道:“什麽話?我每天都說那麽多話,兩個月前說過的早忘光了。”
——
“兩個月,看來這個時候,離百鳳山圍獵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
藍忘機看着他,似乎一眼就看出他只是随口敷衍,吸了一口氣,道:“魏嬰。”
他執拗地道:“鬼道損身,損心性。”
魏無羨似是有些頭疼,無奈道:“藍湛你……這幾句我都聽夠了,你還沒說夠嗎?你說損身,我現在好好的。你說損心性,可我也沒變得多喪心病狂吧。”
藍忘機道:“此刻尚且為時不晚,待到日後你追悔莫及……”
不等他說完,魏無羨臉色變了變,一下子站了起來,道:“藍湛!”
那群少女在他身後,不知不覺中已個個眼放紅光,魏無羨道:“你們別動。”
于是,她們俯首退後,但仍是死死盯着藍忘機。
魏無羨對藍忘機道:“怎麽說。雖然我并不覺得我會追悔莫及,但我也不喜歡別人這樣随意預測我今後會怎麽樣。”
沉默片刻,藍忘機道:“是我失禮了。”
魏無羨道:“還好。不過看來我确實不應該請你上來的,今天算我冒昧了。”
藍忘機道:“沒有。”
魏無羨微微一笑,禮貌地道:“是嗎。沒有就好。”
他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盡,道:“不過不管怎麽說還是謝謝你,我就當你在關心我了。”
魏無羨擺擺手,道:“那不讨擾含光君了,有緣再會吧。”
往蓮花塢回去的路上,魏無羨臉色難看至極,路上修士看見他,都遠遠避開。
這叫魏無羨心裏愈發難受。
損身,損心性。
他自己不清楚嗎?
不,誰都沒他清楚。
但他背負的太多,沉重的包袱也根本不能卸下來。
兩個月前百鳳山圍獵,他已經漸漸意識到,他的處境愈發不妙,他尚且還沒做出什麽惡事,金子勳便已經口口聲聲稱他所修之道是邪魔外道,這兩個月來他更是沒少聽人說起,便是雲夢的街頭,他也聽到不少。
他原本想在射日之征後毀掉陰虎符,如今……卻不得不将陰虎符握在手裏,當做威懾他人的依仗。
——
魏嬰……
藍忘機低頭苦笑,他當時勸誡魏無羨,哪怕被魏無羨讨厭,也執拗的想勸他歸回正途。
但卻不知,魏無羨早已經沒有正途可言了。
——
魏無羨回到蓮花塢的時候,江澄在擦劍,擡了一下眼,道:“回來了?”
魏無羨道:“回來了。”
江澄道:“滿臉晦氣,難不成遇到金子軒了?”
魏無羨道:“比遇到金子軒還糟。你猜是誰。”
江澄道:“給個提示。”
魏無羨道:“要把我關起來。”
江澄皺眉道:“藍忘機?他怎麽來雲夢了?”
魏無羨道:“不知道,在街上晃呢,來找人的吧。射日之征後他好久沒提這茬了,現在又開始了。”
江澄道:“誰讓你先叫住他的。”
魏無羨道:“你怎麽知道是我先叫住他的。”
江澄道:“還用問嗎?哪次不是!你也是奇怪。明明每次都和他不歡而散,又為何每次都孜孜不倦地去讨他的嫌?”
魏無羨被噎住,眼眉低垂。
心裏難受得要命,喝了口酒,道,“算我無聊?”
——
“忘機,你也是不知情,切莫自責,往後待魏公子好些便是了。”藍曦臣除了這麽說,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寬慰弟弟。
藍忘機默默地點頭。
——
江澄翻個白眼,目光又移回劍上。
見他又在擦三毒,魏無羨移開目光,道:“你這把劍一天要擦幾次?”
江澄道:“三次。你的劍呢?多久沒擦過了?”
魏無羨拿了個梨子吃了一口,道:“扔房裏了,一個月擦一次管夠。”
江澄道:“今後,圍獵或者清談會那種大場合不要再不佩劍了,現成的沒家教沒例子的話柄讓人抓。”
魏無羨頓了頓,又咬了一口梨子,将心頭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壓下去,裝作無所謂的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個人最讨厭別人逼我的。越逼我我還越不想幹,就不佩劍,能奈我何?”
江澄橫他一眼。
魏無羨又道:“而且我可不想被一群不認識的人拉去比劍切磋,我的劍出鞘必須見血,除非送兩個人給我殺,不然誰都別想煩我。幹脆不帶,一了百了,圖個清靜。”
——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
江澄道:“你以前不是很愛在人前秀劍法的嗎。”
魏無羨道:“以前是小孩子。誰能永遠是小孩子。”
江澄哼笑一聲,道:“不佩劍也罷,無所謂。但你今後少惹金子軒,畢竟是金光善獨子,将來蘭陵金氏家主就是他。你跟他動手,你讓我這個家主怎麽做。跟你一起打他?還是懲治你?”
魏無羨道:“現在不是又多了一個金光瑤嗎?金光瑤比他順眼多了。”
——
金光瑤怔了怔,眉眼彎彎,“承蒙魏公子看得起,真是榮幸。”
“英雄惜英雄,阿瑤不必妄自菲薄。”藍曦臣溫言道。
金光瑤笑了笑,沒說話,心裏卻是想好,要跟魏無羨交朋友。
既然魏無羨能對江澄私底下說出這種話,必然是真心,何況,有魏無羨這樣的朋友,說不準還是他的幸運呢。
金光瑤不禁心中感嘆,江楓眠打小将魏無羨和江澄擱在一起養大,确實投入了巨大的精力,但得到的回報,卻是不可估量的。
可惜,江澄沒繼承他父親的好風姿,性格像他那個娘。
長此以往,魏無羨和江澄之間絕不能長久。
——
江澄擦完了劍,端詳一陣,這才把三毒插|入鞘中,道:“順眼有什麽用。再順眼,再伶俐,也只能做個迎送往來的家臣,他這輩子就止步于此了,沒法跟金子軒比的。”
魏無羨聽他口氣,竟像是對金子軒頗為推崇,心中不愉,道:“江澄,你老實回答我,你是什麽意思?上次你特地把師姐帶去,你該不會真的想讓師姐和他……?”
江澄道:“未嘗不可。”
魏無羨霍然起身,臉色難看,道:“未嘗不可?他在琅邪幹了什麽你忘了,你跟我說未嘗不可?”
江澄道:“他大概是後悔了。”
魏無羨道:“誰稀罕他後悔,知道錯了就要原諒他嗎。你看看他爹那個德行,指不定他今後也是那個鬼樣子,天南地北到處鬼混找女人。師姐跟他?你忍得了?”
江澄森然道:“他敢!”
頓了頓,江澄看他一眼,又道:“不過,原不原諒也不是你說了算。誰叫姐姐喜歡他?”
魏無羨登時啞口無言。
半晌,擠出一句:“怎麽就偏偏喜歡這個……”
他扔了梨子,道:“師姐在哪兒?”
江澄道:“不知道。還不是那幾個地方,不在廚房,就在卧房,要不然就在祠堂。她還能去哪兒。”
——
金光瑤打量了江澄一眼,倒是沒說什麽難聽的話。
他原本就覺得江澄和魏無羨之間不會長久,見到共情中魏無羨和江澄的相處,心裏的猜測愈發肯定。
就是不知道,後來的決裂,魏無羨到底是怎麽想的。
就怕魏無羨自己并未意識到江澄對他生了隔閡。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估計是沒有加更了,今天打算洗澡洗頭,給自己好好放松一下,→_→感謝在2020-02-11 19:09:55~2020-02-12 19:37:0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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