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魏無羨帶着滿心的不愉,離開了試劍堂,先去了廚房,火上煨着半罐子熱乎乎的湯,人不在。
他轉道去江厭離的房間,還是不在。
最後去了祠堂,隔得老遠,就見江厭離跪坐在祠堂裏,擦拭着江叔叔和虞夫人的牌位,一邊小聲說着什麽,隔得遠,他聽不到。
魏無羨探進一個頭,道:“師姐?又在跟江叔叔和虞夫人聊天呢?”
江厭離輕聲道:“你們都不來,只好我來了。”
魏無羨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說,但見到江厭離卻又說不出來了,他走進去,在她身邊坐下,跟着一起擦牌位,但目光卻忍不住落在江厭離身上。
江厭離瞅他一眼,道:“阿羨,你這樣看我幹什麽?你是不是要跟我說什麽事?”
原本是想說的,但現在又不想說了。
魏無羨笑着岔開話題,:“沒什麽事呀,我就進來打個滾。”說着,真的在地上打了個滾。
——
“魏無羨私底下……這麽沒臉沒皮的嗎?”說打滾就打滾,也太沒正形了。
江厭離問道:“羨羨,你幾歲啦?”
魏無羨道:“三歲啦。”
見逗得江厭離笑了,他這才坐起,想了想,還是道:“師姐,我想問你一件事。”
江厭離道:“問吧。”
魏無羨道:“人為什麽會喜歡另一個人?我說的是那種喜歡。”
江厭離微微一怔,奇道:“你問我這個幹什麽?你喜歡了誰嗎?是怎樣的姑娘?”
師姐的反問,叫魏無羨一怔,脫口就是否認,“沒有!”腦海裏閃過藍湛的臉,魏無羨避開師姐的目光,仿佛在說服自己,“我不會喜歡任何人的。”頓了頓,心裏又覺得難受,沒等江厭離說話,便又改了口,“至少……不要太喜歡一個人,這不是自己往自己脖子上套犁拴缰嗎?”
江厭離好笑的看着魏無羨,“三歲大了點,一歲吧?”
“不,我三歲了!三歲的羨羨餓了!怎麽辦!”他原本有很多話想說,想勸師姐不要嫁給金子軒,金子軒非良人。
但師姐喜歡他,魏無羨又不忍心叫師姐傷心難過。
他不喜歡就不喜歡,可是……師姐喜歡。
只要師姐喜歡就好了。
——
“魏無羨對他師姐還真是掏心掏肺的好。”若非有這一遭共情,怕是很多人都會認為魏無羨喜歡他師姐,他做的那些事,實在是太令人誤會了。
聶懷桑共情到這個時刻,已然看透了一切。
江厭離問魏無羨喜歡誰的時候,魏無羨腦海一瞬間閃過的竟然是藍忘機的臉,要說沒鬼,他都不信好嗎?
他瞥了眼藍忘機,想說什麽,但想了想,他來說,總歸沒有人家自己領悟來的透徹,便咽下不提。
不過,若是魏兄真的木頭意識不到自己的心意,他到時候也不介意幫一把。
——
江厭離笑道:“廚房有湯,去喝吧。不知道羨羨夠不夠得到竈臺呀?”
“夠不到師姐就把我抱起來就夠到了……”魏無羨正胡說八道,江澄剛好邁進祠堂來,聞言啐道:“又說這些混話!本宗主給你盛好放外邊了,快滾下來感謝然後滾出去喝你的湯。”
魏無羨颠出去一看,折回來道:“江澄你什麽意思,排骨呢?”
江澄道:“吃完了。只剩下藕了,你愛吃不吃。”
魏無羨一肘子捅去:“把排骨吐出來!”
江澄道:“吐就吐,有本事我吐出來你吃下去!”
江厭離聽他們又開始了,忙道:“好啦,多大的人了争幾塊排骨,我再做一罐就是了……”
魏無羨最喜歡江厭離熬的蓮藕排骨湯。
除了味道真真鮮美可口,還因為他總是記得第一次喝到時的情形。
——
見魏無羨又想起初到蓮花塢的情景,衆人不禁唏噓。
“魏無羨對江家的歸屬感這麽高,小金夫人當年那一碗湯功不可沒啊!”
這都多少年過去了,魏無羨居然還沒忘記那一碗湯。
金光瑤深以為然,其實都能感覺到,魏無羨初到蓮花塢的時候,是很忐忑不安的,他并沒有把江家視作自己的家。
是江厭離那一碗湯,迅速減輕了魏無羨初到陌生地方的不安,再加上江楓眠的傾心教導,甚至把魏無羨和他兒子放一塊兒養。
哪怕有虞夫人總是罵魏無羨,魏無羨也心胸豁達,從未真正介懷。
若不是江厭離那一晚去找魏無羨,或許魏無羨不會回蓮花塢,哪怕江楓眠後來又将他找回去,他跟江澄之間隔閡已經有了,江澄拿狗吓走魏無羨的事,必然會引得江楓眠的訓斥,這便是江澄和魏無羨之間的刺,魏無羨聰明伶俐,不可能察覺不到江澄的敵意。
說到底,江厭離對魏無羨而言,确确實實是最特殊的。
江楓眠給了魏無羨一個家,而江厭離才是真正給了魏無羨溫暖的那個人。
他貪戀着江厭離給予的溫暖,因此哪怕遍體鱗傷,只要回到江厭離身邊,他就覺得……一切都沒有變。
這樣的魏無羨,便是金光瑤都覺得心疼,他覺得自己已經很慘了,但真要跟魏無羨比,他好像也不是很慘?
——
魏無羨蹲在院子裏,把喝完湯的空碗放到地上,望了一會兒稀星點點的夜空,微微一笑。
今天他和藍忘機在雲夢街上偶遇,忽然想起了當年求學雲深不知處的許多事。
他一時心血來潮叫住了藍忘機,原本也想把話題往那方面引的。
可藍忘機提醒了他,所有的東西早就和當年不一樣了。
可是,只要回到蓮花塢,回到江家姐弟身邊,他就能有一種仿佛什麽都沒改變的錯覺。
魏無羨忽然想去找找當年那棵被他抱過的樹。
他站起身來,朝蓮花塢外走去,沿路的門生向他恭恭敬敬地行禮點頭。
都是陌生的面孔,他熟悉的那些猴子一樣不肯好好走路的師弟們、那些會擠眉弄眼不肯老實敬禮的家仆們,早就一個都不在了。
剛被江厭離一碗湯給予的暖意,在這些陌生的面孔和恭敬的姿态下,剎那間煙消雲散。
——
“明明魏無羨很厲害,卻忍不住覺得……他很可憐。”
這話刺痛了江厭離姐弟以及藍忘機的心。
魏無羨總是習慣性的将自己的傷藏起來,笑臉迎面,仿佛他永遠都不知道痛。
旁人也就不知道,他那張笑臉下,掩藏着多少血淚和傷痛。
——
穿過校場,邁出蓮花塢的大門,便是一片寬闊的碼頭。
無論白天黑夜,碼頭上總有賣吃食的小販。
鍋裏的油一炸,香味四溢,魏無羨忍不住走了過去,笑道:“今天料很足嘛。”
小販也笑道:“魏公子來一個?這個當我送的,不用記賬上了。”
魏無羨道:“來吧。帳還是照樣記。”
這名小販之旁,蹲着一個渾身髒兮兮的人,魏無羨走近之前,正抱着膝蓋哆嗦,似乎又冷又疲倦。
聽魏無羨說了兩句話,這人才猛地擡頭。
魏無羨雙目微睜,道:“你?!”
——
“這個人……好眼熟啊!”
“是,是溫情!!”
“她怎麽會在這裏?”
所有人看向溫情,溫情對這些目光置之不理,她知道自己當時很狼狽,卻沒想到,會這麽狼狽……
——
溫情撲上來抓住魏無羨的袖子,像個瘋子一樣。
“魏無羨,魏無羨,魏公子,你幫幫我吧。我實在是找不到可以幫忙的人了,你一定要幫我救救阿寧!除了找你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魏無羨那一瞬間有些懵,但很快反應了過來,扶着搖搖欲墜的溫情,“發生什麽事了?”
“阿寧,阿寧被金子勳帶走了,至今未歸!他一定出事了,他一定出事了,魏無羨,我求求你幫幫我,求你一定要幫我!”
魏無羨眼前閃過江家覆滅,溫寧冒死幫他救江澄,帶出江叔叔和虞夫人的遺體,甚至還拿回了紫電,溫情更是幫他剖丹給江澄,避免江澄變成廢人。
“你放心,我一定幫你把溫寧帶回來!”魏無羨轉過頭,遙遙看了一眼蓮花塢,眼眶微熱,狠狠閉上眼,拉着溫情往金麟臺趕去。
他早該明白,從被溫晁扔下亂葬崗那一刻起,他只要拼死出來,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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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瑤沒想到,魏無羨竟然這麽早就有了離開蓮花塢的覺悟。
“看來……魏兄怕是早就料到江澄放不下對溫氏的仇恨,已經想好獨自承擔一切。”聶懷桑心情沉重的嘆息。
對于聶懷桑的嘆息,金光瑤不置一詞。
金光善在窮奇道設了煉屍場,也不知道魏無羨有沒有發現,若是他發現了,還真不好解釋。
不過煉屍場他沒有沾手,原本是金子勳負責的,即便被發現,他貌似也不用擔心牽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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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羨趕到金麟臺時,金子勳正打斷金光瑤的話,“咱們金家藍家一家親,都是自己人。兩位藍兄弟若是不喝,那就是看不起我!”
一旁他的幾名擁趸紛紛撫掌贊道:“真有豪爽之風!”
“名士本當如此!”
魏無羨都要氣笑了,這種人也配自稱名士,普天之下的名士聽到都要嘔死了!
——
虛無之境內留下來的修士,如今看見金子勳的臉,就犯惡心。
“魏公子想的真是沒錯,金子勳這種人居然也配稱名士,不過是一群趨炎附勢之人的吹捧罷了,這金子勳真是令人惡心!”
——
魏無羨無聲無息的進了鬥妍廳,現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金子勳敬酒的事上,根本沒人注意到魏無羨進來了。
金光瑤維持笑容不變,卻無聲地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xue。
藍曦臣起身婉拒,金子勳糾纏不休,對藍曦臣道:“什麽都別說,藍宗主,咱們兩家可跟外人可不一樣,你可別拿對付外人那套對付我!一句話,就說喝不喝吧!”
魏無羨嘴角抽搐,他自問自己臉皮夠厚的了,沒想到一山還有一山高,金子勳哪兒來的臉說出這種話?
厚顏無恥!
金光瑤微笑的嘴角都要抽搐了,目光滿含歉意地望一望藍曦臣,溫言道:“藍宗主他們之後還要禦劍回程,飲酒怕是要影響禦劍……”
金子勳不以為然:“喝個兩杯難道還能倒了不成,我就是喝上八大海碗,也照樣能禦劍上天!”
四周一片誇贊叫好之聲。
魏無羨正無語,便見金子勳把酒杯硬塞到藍湛的面前,頓時心裏火氣暴漲。
伸出手接過了那只酒盞,仰頭一飲而盡,将空空如也的酒盞盞底露給金子勳看,道:“我代他喝,你滿意了麽?”
——
“魏兄對含光君,果真是不同的。”聶懷桑搖着扇子笑道。
藍忘機微微一怔,想起當時的場景。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身黑衣,腰間一管笛子,笛子尾垂着如血的紅穗。
來人負手而立,眉眼含笑,語尾微揚。身長玉立,豐神俊朗。
心頭湧上一股痛意,他該早早的把人藏起來。
——
藍曦臣道:“魏公子?”
一人低聲驚呼:“他什麽時候來的?!”
魏無羨放下酒盞,單手正了正衣領,道:“方才。”
金光瑤迅速反應過來,依舊是熱情無比,道:“不知魏公子光臨金麟臺,有失遠迎,需要設座嗎?哦對了,您可有請帖?”
魏無羨也不寒暄,單刀直入道:“不了,沒有。”
他向金子勳微一颔首,道:“金公子,請借一步說話。”
金子勳道:“有什麽話說,等我們家宴客完畢之後再來吧。”
魏無羨看出金子勳在敷衍他,但他可不願等,道:“要等多久?”
金子勳道:“三四個時辰吧。或許五六個時辰也說不定。或者明天。”
魏無羨道:“怕是不能等那麽久。”
金子勳傲然道:“不能等也要等。”
金光瑤道:“不知道魏公子你找子勳有何要事,很急迫嗎?”
魏無羨道:“迫在眉睫,刻不容緩。”
金子勳轉向藍曦臣,舉起另一杯道:“藍宗主,來來來,你這杯還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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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真是令人厭惡,魏無羨當時怎麽不直接打死他?”
“那可是金麟臺,魏公子還想知道溫寧的下落呢,打死了他,找誰問溫寧的下落?”
“說的也是!”
——
見他故意拖延,魏無羨眉間閃過一道黑氣,眯了眯眼睛,嘴角一勾,道:“好,那麽我就在這裏直說了。請問金公子,你知不知道溫寧這個人?”
金子勳道:“溫寧?不知道。”
魏無羨道:“這個人你一定記得。上個月你在甘泉一帶夜獵,追着一只八翼蝙蝠王到了岐山溫氏殘部的聚居地,或者說拘禁地,帶走了一批溫家門生,為首的那個就是他。”
射日之征後,岐山溫氏覆滅,原先四處擴張的地盤都被其他家族瓜分。
甘泉一帶劃到了蘭陵金氏旗下。至于溫家的殘部,統統都被驅趕到岐山的一個角落裏,所占地盤不足原先千分之一,蝸居于此,茍延殘喘。
金子勳道:“不記得就是不記得,我可沒那麽閑,還費心去記一條溫狗的名字。”
魏無羨道:“好,我不介意說得更詳細些。你抓不住那只蝙蝠王,恰好遇上前來查看異象的幾名溫家門生,你便逼他們背着召陰旗給你做餌。他們不敢,出來一人磕磕巴巴和你理論,這人就是我說的溫寧。拖拖拉拉間,蝙蝠王逃跑了,你将這幾名溫家修士暴打一通,強行帶走,這幾人便不知所蹤了,還需要我說更多細節嗎?他們至今未歸,除了問你,魏某實在不知道還能問誰啊。”
金子勳道:“魏無羨,你什麽意思?找我要人?你該不會是想為溫狗出頭吧?”
魏無羨笑容可掬道:“你管我是想出頭,還是想斬頭呢?——交出來便是了!”
最後一句,他臉上笑容倏然不見,語音也陡轉陰冷,明顯已經失去耐心,鬥妍廳中許多人不禁一個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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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見了魏無羨這樣,我都覺得害怕,但現在居然覺得很痛快。”
“不錯!那金子勳若是知道好歹,就不該繼續激怒魏無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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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勳也是頭皮一麻。然而,他的怒氣立刻便翻湧了上來,喝道:“魏無羨你好嚣張!今天我蘭陵金氏邀請你了嗎?你就敢站在這裏放肆,你真以為自己所向披靡誰都不敢惹你?你想翻天?”
魏無羨笑道:“你這是自比為天?恕我直言,這臉皮可就有點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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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魏無羨早早就看出金光善有意仙督之位,這話雖然隐晦,但卻沒什麽錯。”
“可惜,時人更忌憚魏無羨,對于他說的話,都是不聽不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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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這時,首席上的金光善開口了。
他呵呵笑道:“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事,年輕人何必動氣?不過魏公子,我說一句公道話。你在我蘭陵金氏開設私宴的時候闖上來,實在不妥。”
魏無羨颔首道:“金宗主,我本并無意驚擾私宴,得罪了。然而,這位金公子帶走的幾人如今生死下落不明,遲一步或許就挽救不及。其中一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絕不能袖手旁觀。不望海涵,日後賠罪。”
金光善道:“有什麽事不能往後放一放的,來來,你先坐下,我們慢慢說道。”
金光瑤早已悄然無聲地置好了一張新的桌席,魏無羨道:“金宗主客氣,不坐了,此事不能再拖,請盡快解決。”
金光善道:“急不得,細數起來,我們也有一些事尚未清算,不容再拖。既然你現在來了,那我們就趁此機會把它一并解決了如何?”
魏無羨挑眉道:“清算什麽?”
金光善道:“魏公子,這件事情我們之前也和你略提過幾次,你不會忘了吧……在射日之征中,你曾經使用過一樣東西。”
魏無羨神情一冷,他知道陰虎符威力巨大,不會有人不眼饞,但沒想到,射日之征才落幕沒多久,金光善就露出了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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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善觊觎陰虎符?”
“這并非沒有預兆的,只不過魏公子沒有交出去罷了。”
“如此說來,魏公子在外頭名聲如此駭人,這位金宗主怕是出力不少。”
“得不到的就毀了呗,這種想法,不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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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羨道:“哦,你是提過。陰虎符。怎麽了?”
金光善道:“據聞,這件陰虎符是你從屠戮玄武洞底得來的一柄鐵劍的鐵精所熔鑄。當年你在戰場之上使用過一次,威力駭人,導致一些同修也被其餘力波及……”
魏無羨打斷道:“請說重點。”
金光善道:“這就是重點。當初那一場大戰,不光溫氏,我方也頗有些損失。我以為這樣法寶難以駕馭,單單由一人保管,恐怕……”
話音未落,魏無羨突然笑了起來。
笑了幾聲,他道:“金宗主,容我多問一句。你是覺得,岐山溫氏沒了,蘭陵金氏就該理所應當地取而代之嗎?”
鬥妍廳內,鴉雀無聲。
——
虛無之境內,亦是鴉雀無聲。
藍曦臣等參加過當時這場私宴的人,至今從魏無羨的視角,旁觀者清的看出了問題。
當時深陷其中,他們竟然完全沒覺得金子勳說的話有什麽不對,更甚至,還覺得魏無羨過于狂妄嚣張。
如今看來,嚣張的是誰,該另當別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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