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魏無羨滿眼都是茫然,記憶漸漸複蘇,他立刻從地上爬起來,警惕的擡眼一看,卻被眼前的畫面驚住。
在他面前,是金子軒還有金子勳以及……他自己?
“怎麽回事?”魏無羨無措的看着眼前這一幕,要說他已經死了,現在已經成了鬼,但偏偏他還好端端的站在那裏。
環顧四周,溫寧也在,但周圍這百餘人,包括他自己,好似被人定住了似得,可又不像是定身術。
這些人眼中都沒有神采,就像是一個個傀儡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就在魏無羨困惑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的時候,這些人仿佛瞬間活過來了一般,下一刻。
金子勳心中氣憤,手中一用力,那只裝着銀鈴玉穗的小木盒,頃刻間便被捏得粉碎!
魏無羨親眼看着他掌中之物化為齑粉,瞳孔急劇縮小,一掌打向金子勳。
然後他沒打中人,卻直接從金子勳身上掠過,他整個人都僵住。
這時,身後卻傳來金子軒的大聲呵斥,“魏無羨!你夠了沒有!”
他轉過身,就見另一個自己被金子軒攔住,想來剛剛另一個自己也想打金子勳,卻被金子軒擋下。
他氣紅了眼,另一個自己也沒比他好多少,胸口急劇起伏,眼眶赤紅。
然而還沒完,金子軒定神後,對另一個他道,“你先讓這個溫寧住手,叫他不要發瘋,別把事情再鬧大了。”
魏無羨遍體生寒,腦海裏不由自主的想,邀他來參加金淩的滿月宴,是不是陷阱,金子軒到底知不知道?
或者……他也是參與者?
他想問金子軒,為什麽不叫金子勳他們住手,但顯然這些人全都看不見他,包括另一個他自己。
但他終究是他,另一個他沙啞着聲音道:“……你為何不讓他們先住手?”
——
歸墟殿內,衆人面面相觑。
“這……這是未來發生的事?”聶懷桑被這個猜測驚住,滿臉震驚。
金淩想問什麽,但卻發現他忽然開不了口,當即怒瞪一旁的藍景儀和藍思追。
這兩個人給他下禁言術?
藍思追疑惑的看向金淩,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也不能開口。
立刻就明白金淩為什麽瞪着他了。
藍思追有些苦惱,不能開口,完全不能跟金淩解釋,他沒給金淩下禁言術。
三個小輩之間的眉眼官司根本沒人注意到,自從魏無羨出現在石壁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轉移到石壁上。
“看來,這石壁是想告訴我們,未來會發生什麽。”金光瑤定了定神道。
但他心裏卻很是不安,之前的共情可以說是給魏無羨洗刷冤屈,曾經潑到魏無羨頭上的髒水,已經徹底洗清。
而這個石壁,又想告訴他們什麽?
看魏無羨的情況,明顯問題的中心還是在魏無羨的身上。
——
哪怕沒有處在中心,而是在一旁看,魏無羨自己都能想到另一個自己的心情。
四下一片不依不饒的叫嚣和厮打。
金子軒怒道:“這個時候你還這麽強硬做什麽?都冷靜下來,先跟我上一趟金麟臺,理論一番老實對質,把事情說清楚了,只要不是你做的,自然無事!”
魏無羨沒說話,他知道他現在說什麽,這些人包括溫寧都聽不見。
不過也無需他說什麽,另一個他會把他想說的,都說出來。
果然,另一個他怒極反笑:“收手?只要我現在一讓溫寧收手,立刻萬箭齊發萬劍穿心死無全屍!還上金麟臺理論?”
金子軒道:“不會!”
魏無羨嗤笑,接着便聽到另一個自己用同樣的語氣道,“不會?你拿什麽擔保?金子軒,我有個問題,你一開始邀請我,當真不知道他們要截殺我的計劃?!”
金子軒一怔,怒道:“你!魏無羨,你——你瘋了吧你!”
他瘋了?到底是誰瘋了?
魏無羨強壓着一股滔天的恨火,看着另一個自己冷冷地道:“金子軒,你給我讓開。我不動你,但你也別惹我。”
金子軒見他執拗不肯低頭,突然出手,似要擒他,道:“為何你就是不肯稍微服軟一次!阿離她……”
魏無羨的瞳孔頓時一縮,整個人都懵了,那一身沉悶的異響在他耳畔不停的回響。
溫寧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他們身邊,面無表情的半邊臉上,濺上了幾滴灼熱且刺目的鮮血。
一只手洞穿了金子軒的胸口。
金子軒的嘴唇動了動,神情有些愣愣的。
但是,還是堅持把剛才沒說完的那半句話接着說下去了:
“……她還在等着你去金麟臺參加阿淩的滿月宴……”
魏無羨和另一個自己臉上的神色,跟此刻的金子軒,是一樣愣愣的。
他完全沒反應過來,到底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
怎麽瞬息之間就變成這樣了?
不對。
不應該。
一定有什麽地方出了差錯。
——
歸墟殿內一片死寂,誰都沒料到會是這個展開,即便是早已經知道窮奇道事件的三個小輩,但他們三個其實也只是聽聞,并未親眼見過這個場景,但從魏無羨和金子軒的争執來看,被截殺的,很明顯是魏無羨。
金子軒整個人都懵了,他還以為魏無羨會死在那裏,誰料,死的不是魏無羨,而是他自己。
江厭離也愣住了,半響沒有任何反應。
她邊上的江澄表情在金子軒被洞穿了胸口的時候,也凝固了。
其餘人,也沒比他們好多少。
一時間歸墟殿內,竟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都被震驚了。
——
溫寧将刺穿金子軒胸膛的右手抽出,留下了一個透心涼的窟窿。
金子軒的臉看上去很難過地抽了抽,似乎覺得這傷勢沒什麽大不了,自己還可以站着。
但終究是膝蓋一軟,率先跪了下來。
驚恐萬狀的呼號聲在四下高低起伏。
“鬼……鬼将軍發狂了!”
“殺了,他殺了,魏無羨讓鬼将軍把金子軒殺了!”
金子勳大吼道:“放箭!還愣着幹什麽!放箭啊!”
然而,他一回頭,一道黑色的身影鬼魅般地逼近到了身前,喉間一緊,被一直蒼白的手扼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
魏無羨茫然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是。
不是的。
他剛才明明有好好控制住溫寧的。
就算溫寧已經被他催成了狂化狀态,他也應該控制得了的。
明明一直以來都能完美控制住的。
他根本沒想殺金子軒的。
他完全沒有要殺金子軒的意思!
只是在剛剛那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沒能控制住……忽然失控了!
——
魏無羨茫然無措的表情浮現在石壁上,他心裏想什麽,也在歸墟殿裏回響。
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不久前,魏無羨對藍湛說的話,還猶言在耳。
“你當真,控制得住嗎。”
“控制什麽?你說溫寧嗎?當然沒問題。你看,他都已經恢複神智了。史無前例的兇屍。”
“萬一他再發狂,該當如何。”
“對付他發狂,我已經有經驗了。他是我控制的,只要我沒問題,他就不會出問題。”
“那若是你出問題了呢。”
“不會的。”
“如何保證。”
“不會。也不能。”
不會,也不能!
放在此刻,仿佛一柄利刃,就像剛才溫寧洞穿了金子軒的胸膛一樣,刺穿了魏無羨的心。
沒有人說話,但誰都知道,金子軒死在這裏,後果很嚴重,魏無羨想要的安穩,怕是不複存在了。
藍忘機仿佛沒反應過來,但手卻緊緊攥住了避塵。
——
金子軒的身體終于支撐不住,重重向前傾倒,砰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他一生都高傲自大,極為看重自己的外表和儀态,愛好潔淨,乃至有些輕微潔癖,此刻卻側臉朝下,狼狽萬分地摔在塵土之中。
臉上的點點鮮血和眉心那一點朱砂,是同一個殷紅的顏色。
盯着他漸漸失去光采的雙眼,魏無羨腦中混亂一片。
四周已淪為一片慘叫四起的血海,可他已經什麽都聽不到了。
唯一能聽到的,只有心頭一個瘋狂質問的聲音:
你不是說你有數的嗎?
你不是說自己控制得住嗎?
你不是說絕對沒問題,絕對不會出差錯的嗎!!!
——
魏無羨心中瘋狂的質問,在殿內響起,震耳發聩。
所有人臉色都極其的難看。
石壁上的畫面忽然黑了,但依舊沒有人開口。
過了一會兒,聶懷桑長長呼出一口氣,嘆道,“魏兄……怕是要瘋了。原本他是能控制住的,但金子勳在窮奇道帶着百餘名修士截殺他的時候,他的心裏就蒙了一層陰霾,而金子軒的到來,仿佛就是給了魏兄一個肯定的答案,這次窮奇道截殺,是金子軒授意并且執行的,不管金子軒有沒有,但在此刻的魏兄心裏,除了溫寧,在場的所有人都想殺了他。但為了金小夫人,他原本心裏再憤怒,也能控制住的,好死不死,金子勳把魏兄日夜颠倒費勁心血給金淩做的滿月禮毀了,這一下就激怒了魏兄,他當時就控制不住自己了,金子軒還在這個時候去擋魏兄,簡直就是在打魏兄的臉,而溫寧是被魏兄控制的,魏兄當時已經怒極,心神不穩……”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衆人都已經明白他接下來想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金子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指責魏無羨殺了他嗎?可若是他精心給阿淩準備的滿月禮被毀,他也會很憤怒生氣的。
不能說話的金淩聽到聶懷桑的話,瞳孔一縮。
觀音廟的時候,他雖然在,但金光瑤并未細說,而且窮奇道截殺活下來的只有魏無羨和溫寧,他們誰都沒有說過金子軒被殺的事情始末,而金光瑤只是把金子軒引了過去,事實如何其實金光瑤也不清楚。
金子軒的死,沒有人能預料到。
金淩心裏其實早已經不怨魏無羨了,但他卻沒想到,原來……原來魏無羨曾經是滿懷着喜悅來參加他的滿月宴,卻在半路上被人攔在窮奇道,截殺他的還是蘭陵金氏的人。
他當初知道一些真相的時候,就已經覺得自己恨錯了人,但現在,更覺得自己之前那十幾年都活成了一個笑話。
這時,石壁又亮了起來。
——
魏無羨站在伏魔洞,眼睛緊閉,忽然他猛地睜開了雙眼。
與此同時,躺在伏魔洞石床上的另一個他也睜開了眼。
溫情和溫寧都在伏魔洞裏。
溫寧的瞳仁又落回了眼白之中,已經脫離了狂化狀态,似乎正在和溫情低聲說話,見‘魏無羨’睜開眼睛,默默跪到了地上。
溫情則紅着眼睛,什麽都沒說。
‘魏無羨’坐了起來。
魏無羨也沉默着站在那裏,心中忽然翻湧起一股洶湧的恨意。
沉默半晌,‘魏無羨’一腳踹到溫寧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溫情吓得一縮,握緊了拳頭,卻只低頭抿嘴。
‘魏無羨’咆哮道:“你殺了誰?你知不知道你殺了誰?!”
恰在此時,溫苑頭頂着一只草織蝴蝶從殿外跑進來,喜笑顏開道:“羨哥哥……”
他本來是想給‘魏無羨’看他塗上了新顏色的蝴蝶,然而進來之後,他卻看到了一個猶如惡鬼的‘魏無羨’,還有蜷在地上的溫寧,一下子驚呆了。
‘魏無羨’猛地轉頭,他還沒收住情緒,眼神十分可怕,溫苑吓得整個人一跳,蝴蝶從頭頂滑落,掉在了地上,當場大哭起來。
——
看着狀若瘋魔的魏無羨,所有人都沉默了。
藍思追看着石壁上的阿苑,還有溫情和溫寧,眼眶微熱。
他的親人……
——
四叔趕緊佝偻着腰進來,把他抱了出去。
溫寧被他一腳踹翻之後,又爬起來跪好,不敢說話。
‘魏無羨’抓着他的衣領,把他提起來,吼道:“你殺誰都行,為什麽要殺金子軒?!”
溫情在一旁看着,很想上來保護弟弟,卻強行忍住,又是傷心又是驚恐地流下了眼淚。
‘魏無羨’道:“你殺了他,讓師姐怎麽辦?讓師姐的兒子怎麽辦?!讓我怎麽辦?我怎麽辦?!”
‘魏無羨’的吼聲在伏魔洞中嗡嗡作響,傳到外面,溫苑哭得更厲害了。
耳中聽着小兒遠遠的哭聲,眼裏看着這對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裏放的驚惶姐弟,魏無羨的一顆心越來越陰暗。
他現在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另一個自己發洩自己的恨意。
他有些恍惚的想着——
我這些年來到底是為什麽要把自己困在這座亂葬崗上?
為什麽我就非要遭受這些?
我當初是為什麽一定要走這條路?
為什麽要把自己弄成這樣?
別人是怎麽看我的?
我究竟得到什麽了?
我瘋了嗎?
我瘋了嗎?
我瘋了嗎!!!!
——
歸墟殿裏回響的,是魏無羨一聲聲的質問,不是在質問他們,魏無羨是在質問他自己。
“我瘋了嗎?!!”
藍忘機倏然快速上前到了石壁前,伸出手,他想安慰魏無羨,想告訴他這些……都還沒有發生,想告訴他,他沒有瘋。
但他觸手卻是一片冰冷。
他碰不到魏無羨,他說的話魏無羨也不可能聽到。
魏無羨的樣子,令他心痛至極。
魏嬰……
“忘機?”藍曦臣看着弟弟的背影,張了張嘴想叫他回來,但又說不出口。
江厭離已經失聲哭了出來。
她萬萬沒想到,死的不是魏無羨,而是金子軒,但不管出事的是誰,她都不能接受。
“阿羨……”
——
若是他一開始沒有選擇這條道路就好了。
魏無羨心裏忽然冒出這個想法。
幾乎是同時,耳邊響起溫寧低不可聞的聲音,“……對……不起。”
這是一個死人,沒有表情,紅不了眼眶,更流不了眼淚。
可是,此時此刻,這個死人的臉上,卻是真真切切的痛苦。
他重複道:“對不起……
“都、都是我的錯……
“對不起……”
聽着他磕磕巴巴地反複道歉。
——
溫情看着這一幕,顫抖着手把溫寧抱進懷裏。
哪怕她沒有經歷這些,但她也大概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都不肯放過他們?
他們都已經自困亂葬崗了,還要把他們引出來,再痛下殺手。
為什麽,憑什麽?!!
可是,再多的話,這一刻她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
忽然間,魏無羨覺得滑稽無比。
根本不是溫寧的錯。
是他自己的錯。
發狂狀态下的溫寧,只是一件武器而已。
這件武器的制造者,是他。
聽從的,也是他的命令:。
那時劍拔弩張,殺氣肆虐,再加上他平時在溫寧面前從來不吝于流露對金子軒的敵意,是以金子軒一出手,無智狀态下的溫寧,便将他認作了“敵人”,不假思索地執行了“屠殺”的命令。
是他沒能控制好這件武器。
是他對自己的能力太自負。
也是他,忽略了至今為止所有的不祥征兆,相信他能夠壓制住任何失控的苗頭。
溫寧是武器,可他難道是自願要來做武器的嗎?
這樣一個生性怯弱、膽小又結巴的人,難道以往他在魏無羨的指揮下,殺人殺的很開心嗎?
當年他得了江厭離饋贈的一碗藕湯,一路從山下捧上了亂葬崗,一滴都沒撒,雖然自己喝不了,卻很高興地看着別人喝完了,還追問是什麽味道,自己想象那種滋味。親手殺了江厭離的丈夫,難道他現在很好受嗎?
一邊把錯誤都攬到自己身上,一邊還要向他道歉。
——
“哎……”聶懷桑嘆了口氣,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也什麽都說不出來,這個時候說什麽,好像都是在別人的傷口上撒鹽。
——
魏無羨看着另一個自己似哭似笑的松開了揪着溫寧衣領的手。
看着溫寧慘白毫無生氣的臉,眼前浮現的卻是金子軒那一張沾滿了塵土和鮮血、髒兮兮的面容,同樣也是慘白無生氣。
他還想起了好不容易苦盡甘來才嫁給了心上人的江厭離,想起了金子軒和江厭離的兒子,阿淩,那個被他取過字的孩子,才一丁點大,才在拈周禮上抓了他父親的劍,把他爹娘都高興壞了。
再過兩天,就是他的滿月宴了。
怔怔地想着,想着,魏無羨忽然哭了。
他茫然地道:“……誰來告訴我……我現在該怎麽辦啊?”
從前只有旁人來問他,該怎麽辦。
如今卻是他問別人,自己該怎麽辦。
而且,沒有人能給他回答。
——
即便是此刻在歸墟殿內的人,也同樣沒有人能給魏無羨答案。
甚至從未來出現在這裏的三個小輩,他們還知道,不夜天還有一場大戰,而江厭離,死在了那裏。
但藍思追、藍景儀和金淩都沒有辦法開口說話。
不過這也沒什麽要緊,雖然不能說話,但他們隐約也意識到,石壁上放的畫面,對他們而言是已經發生的過去,但對在場的其他十一個人來說,卻都是未來即将要發生的事。
或許,經歷了這一遭,窮奇道截殺和血洗不夜天,都不會發生?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本來下午我寫的不是這個版本,emmmm
寫了一千五,然後我覺得尴尬,全給删了,重寫的
_(:з」∠)_
我心裏苦_(:з」∠)_感謝在2020-02-17 13:48:46~2020-02-17 21:14:2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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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紅箋、光之霓裳、茶茶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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