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就在他恍惚的時候,溫情動了,他下意識擡頭,就見另一個自己已經歪倒在石床上,先開始還能舉起手臂,可很快的,連手臂也摔到了床上,全身都動彈不得了。
魏無羨頓覺不妙,脫口道,“溫情!你幹什麽?”話音落下,才意識到,他說話,溫情聽不到。
溫情紅着眼眶,緩緩收回右手,道:“……對不起。”
原本以她的速度是決計刺不中‘魏無羨’的,可方才的‘魏無羨’根本沒有任何防備。
這一針紮得狠,紮得‘魏無羨’腦子也稍稍冷靜了些,喉結上下滾動一輪,開口道:“你這是做什麽?”
溫情和溫寧對視一眼,一齊站到他身前,對着他,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禮。
見此情此景,魏無羨心中升騰起一股狂躁的不安,道:“你們要幹什麽?究竟想幹什麽?”
幾乎同時,另一個自己也問了同樣的話。
溫情道:“剛剛你醒來的時候,我們正好在商量。已經商量得差不多了。”
商量什麽?魏無羨隐約意識到了什麽,但他現在什麽都做不了。
‘魏無羨’道:“商量什麽?別廢話,把針拔了,放開我!”
溫寧緩緩從地上站起身,仍是低着頭,道:“姐姐和我,商量好了。去金麟臺,請罪。”
——
歸墟殿內衆人臉色難看至極,溫寧是殺了金子軒,但這件事的受害者豈止是金子軒,魏無羨和溫寧也是受害者啊。
可偏偏,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任何人能證明他們的清白。
而且,他們殺了窮奇道百餘人,是鐵打的事實,不管真相如何,都已經不重要了。
——
請罪?魏無羨愕然,旋即笑了出來,帶着無盡的悲憤,他想罵人,但又不知道該罵誰。
“請罪?”‘魏無羨’愕然道:“什麽請罪?負荊請罪?投案自首?”
溫情揉了揉眼睛,神色看似平靜地道:“嗯,差不多。你躺着的這幾天,蘭陵金氏派人來亂葬崗下喊話了。”
‘魏無羨’道:“喊什麽話?不要打一掌說一句,一次說個清楚!說完!”
溫情道:“蘭陵金氏要你給個交代。這個交代,就是交出溫氏餘孽的兩名為首者。尤其是鬼将軍。”
“……”‘魏無羨’道:“我警告你們兩個,趕緊把這根針拔下來。”
溫情繼續自顧自道:“溫氏餘孽的為首者,也就是我們了。聽他們的意思,只要你交我們出去,這件事就當暫且過了。那就再麻煩你躺幾天好了。這根針紮在你身上,三天效用就會消退。我叮囑過四叔他們了,會好好照看你。如果這三天裏有什麽突發狀況再放你出來。”
‘魏無羨’怒道:“你他媽給我閉嘴!現在已經夠亂了!你們兩個少給我添亂。請個狗屁的罪,我讓你們這麽做了嗎?拔下來!”
溫情和溫寧垂手站着,他們的沉默如出一轍。
‘魏無羨’的身體無力,奮力掙紮無果,又沒人聽他的話,一顆心也忽然無力了。
無力的何止‘魏無羨’呢?
旁觀這一幕的魏無羨自己,也覺得無力。
如果,如果他沒心存奢望去參加阿淩的滿月宴……或許什麽都不會發生。
——
金淩眼眶紅了,他想說話,卻張不了口,眼淚卻從眼眶滑落。
也許舅舅和魏無羨都不想讓他知道真相,怕他難以接受,所以從來不在他面前提,可他覺得他才是最有資格知道真相的人,如今知道了真相,卻依舊難以接受。
父母的死于他而言真的很難過,很痛苦。
但說真的,要說感情,他畢竟滿月的時候就失去了父母,對父母的感情都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并未真正的相處過。
但魏無羨卻不同,他對江厭離感情極深,更因此惠及他很讨厭的金子軒,哪怕不喜歡,也願意為了江厭離忍。
論痛苦,其實最能感同身受的,只有江澄。
哪怕是金淩這個做兒子的,失去阿娘的痛苦都及不上魏無羨十分之一。
聽着魏無羨心中後悔參加金淩滿月宴的話,在場的人,滋味複雜至極。
這真的是魏無羨的錯嗎?
旁觀到現在的他們,清楚的知道,并不是。
魏無羨從來不是個主動招惹別人的人,一直都是旁人在步步緊逼,逼着他反擊,害人害己。
——
‘魏無羨’吼也吼不了,動也動不得,啞着嗓子,道:“你們去金麟臺幹什麽?那個千瘡百孔根本不是我下的……”
溫情道:“可是他們已經認定了是你。”
‘魏無羨’努力想着應對的法子,忽然心頭一亮,道:“那就找出真正的下咒者!金子勳肯定找過咒術師,這種惡詛的處理方法一般是給它打回去,反彈到施術者身上。就算沒法全部反彈,也能反彈一部分。只要找誰身上有同樣的惡咒痕跡就行了!”
溫情道:“沒用的。”
‘魏無羨’道:“怎麽沒用?”
溫情道:“人海茫茫,上哪裏去找呢?難道要在沒座城的每一條路上都設個關卡,讓所有的人都脫衣檢查嗎?”
‘魏無羨’胡亂道:“為什麽不行??”
溫情道:“誰肯幫你設這些關卡?而且你要找到什麽時候?十年八年或許能找到,但他們願意等嗎?”
‘魏無羨’道:“可是我身上沒有惡詛痕的反彈痕跡!”
溫情道:“今日截殺的時候,他們問過你了嗎?”
‘魏無羨’道:“沒有。”
溫情道:“是了。沒問你,直接下殺手了。懂了嗎?不需要任何證據,也不需要你來找出真相。你身上有沒有惡詛痕,根本不重要。你是夷陵老祖,你是鬼道之王,你精通邪魔歪道,就算沒有反彈痕跡也不奇怪啊。而且你可以不用自己動手,你可以派你的溫狗喽啰走狗動手啊。反正就是你,你沒法抵賴的。”
魏無羨罵了一聲。
——
溫情對魏無羨說的話,每個字都像一記毫不留情的巴掌,狠狠扇在他們臉上。
無地自容!
溫情嗤笑,沒有說話,但聽到她嗤笑的人,都說不出話來。
可以說,石壁上的魏無羨,在金子軒倒下的那一瞬間,已經徹徹底底站在了仙門百家的對立面。
明明是金子勳惹了人,被下了咒,卻賴在魏無羨的頭上,并且不要證據,死盯着魏無羨,不是他做的,也是他做的。
這簡直太可笑了。
藍忘機站在石壁前,雙目赤紅,緊緊攥着避塵,若金子勳此刻能活過來站在他面前,他能拔*出自己的避塵,将人活活刮了。
——
溫情靜靜聽他罵完,道:“所以,你看。沒有用的。而且事到如今,千瘡百孔是誰下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窮奇道那三百多人,還有……金子軒,确實是阿寧殺的。”
‘魏無羨’道:“……可是,可是……”
可是什麽?他自己都想不出“可是”什麽。
想不出要用什麽理由來推辭,要用什麽借口來開脫。
‘魏無羨’道:“……可是要去也是該我去。縱屍殺人的是我。為什麽兇手不去,卻要一把刀去?”
溫情道:“這樣豈不更好。”
‘魏無羨’道:“好什麽好?!”
溫情淡聲道:“魏嬰,咱們都清楚。溫寧是一把刀,一把讓他們害怕的刀,但也是一把他們用來作為攻擊你的借口的刀。我們去了,你沒了這把刀,他們,也就沒有借口了。這事兒,也許就完了。”
‘魏無羨’怔怔的看着她,忽然發出一聲無意義的怒吼。
魏無羨也失去力氣跌坐在石床便,哈哈的笑起來,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終于明白了為什麽江澄總是對他做的一些事情流露出極度憤怒的情緒,為什麽總是罵他有英雄病,為什麽總恨不得暴揍一頓打醒他。因為這種看着旁人非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非要自己去承擔糟糕的後果、勸都勸不住的感覺,實在是可恨至極,可惡至極!
——
江澄眼眶也紅了,嗤了一聲,“你……”你也有今天!知道自己有多可惡了?
可是他卻又沒辦法真正的恨魏無羨,魏無羨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可以說,都是他害的。
他是這世上,最沒有資格去恨魏無羨的人。
——
‘魏無羨’道:“你們究竟懂不懂?去金麟臺請罪,你們兩個,尤其是溫寧,會是什麽下場?你不是最心疼你這個弟弟的嗎?”
溫情道:“什麽下場,都是他應得的。”
不是的。根本不是溫寧應得。而是他應得的。
溫情道:“反正算起來其實我們早就該死了。這些日子,算是我們賺的。”
溫寧點了點頭。
他總是這樣,旁人說什麽都點頭,表示附和,絕不反對。
魏無羨從來沒有如此痛恨過他這個動作和這份溫順。
溫情在榻邊蹲了下來,看着‘魏無羨’的臉,忽然伸手,在‘魏無羨’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這一下彈得十分用力,痛得‘魏無羨’眉頭一皺。
見狀,溫情似乎心情好了很多,道:“話說完了,交代清楚了,也道過別了。那,就再見了。”
魏無羨道:“不要……”但他的話,溫情聽不見。
另一個‘魏無羨’也在說不要,但話未說完,就被溫情打斷。
溫情打斷道:“這話我沒對你說過幾次,不過到今天了,有些話總得要說的。今後真的就沒機會了。”
‘魏無羨’喃喃道:“……你給我閉嘴……放開我……”
溫情道:“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溫情帶着溫寧往外走,魏無羨想跟上去,但到了洞口,卻發現自己根本出不去,當即怒吼。
可是誰都看不到他,誰也聽不到他。
“啊!!!————”
——
“我……我還從來沒見過魏兄這麽歇斯底裏的樣子。”聶懷桑神情複雜的道。
他印象裏的魏無羨,都是風流肆意的,但凡他在的場合,他都是被人圍着的焦點。
他真的沒想過,魏無羨有一天會變成這樣,甚至身邊除了溫家這些餘黨,一個人都沒有。
沒有人能陪在他身邊,所有的痛苦,煎熬,重擔,一切的一切,都要他來扛。
可他也不過剛剛及冠的年紀罷了,卻要遭受這些。
他想同情魏無羨,但卻又覺得,任何的同情都是對魏無羨的侮辱。
張了張嘴,沒能再發出半個音節。
——
‘魏無羨’躺足了三天。
魏無羨也在伏魔洞狀若癡呆的坐了三天。
溫情的計算确實沒錯,整整三天,不多一刻,不少一刻,三天一過,‘魏無羨’便能動彈了。
先是手指,再是四肢,脖子……等到全身幾乎僵硬的血液重新流動起來之後,‘魏無羨’從臺階上一躍而起,沖出了伏魔洞。
魏無羨也跟着跑了出去。
那群溫家的人們這三天似乎也沒合眼,沉默地坐在那間大棚子裏,圍着桌子坐着。
‘魏無羨’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一路狂奔,沖下了亂葬崗。
一口氣沖下山後,他站在荒野之中,喘着粗氣,彎腰雙手撐住膝蓋,好容易才直起腰。
然而,看着雜草叢生的數道山路,卻不知道要往哪裏走了。
亂葬崗,他剛剛才從上面下來。
蓮花塢,他已經一年沒有回去了。
金麟臺?
三天已過,此時再去,能看到的,怕是只有溫情的屍體,和溫寧的骨灰了。
他愣愣地站着,忽覺天地之大,竟無一處可去。
更不知道要做什麽。
——
沒有人說話,甚至對視都沒有,都看着石壁上的魏無羨,看着他在苦海裏掙紮,掙紮……
——
魏無羨看着另一個自己失神的站在不遠處,他大概也知道那個自己在想什麽。
這三天,有一個可怕的念頭,被他反複否決過,但還是反複出現着,揮之不去。
溫情和溫寧自己走了,也許,其實他心底對此是慶幸的。
因為這樣,他就不必為難究竟應當做什麽抉擇了。
因為他們已經主動代替他做了抉擇,解決了這個麻煩。
魏無羨揚手打了自己一耳光,低聲對自己吼道:“想什麽?!”他沒有去看另一個自己,但也聽到了那一聲巴掌的響聲。
臉上火辣辣的,終于把這可怕的念頭壓了下去。
轉而改想,無論如何,好歹要把溫氏姐弟二人的屍體骨灰拿回來。
于是,他看見‘魏無羨’最終還是朝金麟臺的方向奔去了。
——
“這個時候去金麟臺?魏兄是想死嗎?”聶懷桑簡直驚呆了。
溫情和溫寧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們其實一直都是魏無羨的負擔,如果不是因為他們,魏無羨即使修了鬼道,也不至于落到如今這般境地,他們就是把魏無羨害成這樣的契機。
——
魏無羨若是想無聲無息地潛入一個地方,并不難。
金麟臺上很是安靜,竟然沒有他想象中的重重把守。
四下搜索半天,并未見到可疑之處。
像一個幽靈一樣在金麟臺的殿群中游蕩着,見人就躲,無人就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找什麽、該怎麽找,但是,當一陣嬰孩的哭聲傳來時,他的腳步一僵,內心有個聲音催使着身軀朝聲源之處走去。
哭聲是從一間漆黑無光的大殿中傳來的。
魏無羨無聲無息潛到門前,從雕镂着精致花紋的木窗縫隙間向裏望去。
堂中置着一具黑沉沉的棺木。
棺木之前,跪坐着兩個白衣女子。
左邊那個女子身形孱弱,這個背影他絕不會認錯。從小到大,他被這個背影的主人背過無數次。
是江厭離。
——
這幅畫面,對金子軒和江厭離的沖擊都挺大,哪怕是金淩,也是默默地哭出來。
在這次窮奇道截殺的事件裏,沒有一個勝利者,全都是輸家!
——
江厭離跪坐在一只蒲團上,愣愣盯着面前那具黑得發亮的棺木。
那嬰孩就抱在她懷裏,還在發出細細的哭聲。
右邊的那名女子低聲道:“……阿離,你別坐了。去休息休息吧。”
江厭離搖了搖頭。
金夫人嘆了口氣。
這是個和她的好友虞夫人性子頗有幾分相似的女子,十分好強,聲調總是揚得高高的。
可剛才她說的這幾句話,聲音卻又低又啞,顯得極為蒼老。
金夫人又道:“這裏我守着就好了,你不要再坐下去了,會受不住的。”
江厭離輕輕地道:“母親,我沒事。我想再坐一會兒。”
半晌,金夫人緩緩站了起來,道:“你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來。”
她應該也在這裏跪坐很久了,腿腳發麻,站起來後身體微微一晃,卻立刻穩住了。
轉過身,果然是那張輪廓有些剛硬的女子面容。
魏無羨記憶中的金夫人,雷厲風行,神情傲慢,周身貴氣,金光璨璨。
容貌保養得極好,瞧着十分年輕,說是二十如許也有人信。
而此時此刻,魏無羨看到的,卻是一個一身素缟,鬓染霜華的普通中年女人。
沒有妝容,臉色灰敗,嘴唇上起着一層死皮。
——
金子軒看着自己的母親這幅樣子,也是悲從中來,但也說不出什麽話來。
指責魏無羨嗎?可魏無羨……也是無辜的。
——
她走過來欲推門而出,‘魏無羨’立刻閃身,足底輕點,剛剛游上走廊的鬥拱,金夫人便邁了出來,反手關上門,面目冷然地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面部肌肉,似乎想做出如往常般威嚴的表情。
可是,這口氣還沒吸完,她的眼眶先紅了。
方才在江厭離面前,她始終不露分毫傷心之态。
然而一出門來,她的嘴角便垮了下來,五官皺縮,整個人都哆嗦起來。
這是魏無羨第二次在一個女人臉上,看到這種難看至極、又傷心欲絕的模樣。
他真的再也不想看到這樣的表情了。
‘魏無羨’無意間握緊了拳,誰知,指骨恰好發出“喀”的一聲脆響。
聞聲,金夫人立刻長眉倒豎,喝道:“誰!”
她一擡頭,就看到了潛藏在鬥拱旁的‘魏無羨’。
金夫人眼神極好,看清了藏在黑暗之中的那張面容,臉上好一陣扭曲,尖聲喝道:“來人!都給我來人!魏嬰——他來了!他潛進金麟臺了!”
‘魏無羨’躍下長廊,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大殿裏有人奔出,他不由得落荒而逃。
看着自己落荒而逃的背影,魏無羨也下意識跟了上去。
在這個時候,他根本不敢去看江厭離哪怕一個表情、更不敢聽她對自己說一句話!
——
“阿羨——”江厭離閉上眼,這樣的未來,她不能接受。
藍忘機恨不能即刻從這個地方出去,然後帶着魏嬰,遠走高飛,去哪裏都好,再也不要回來了!
——
逃離金麟臺、退出蘭陵城之後,‘魏無羨’又失去了方向,開始稀裏糊地亂走,神志不清,一刻不停,不知走過了幾座城,忽然看到一堆人聚在一堵城牆前,議論紛紛,氣氛熱烈,群情激奮。
魏無羨原本是無視了這些人的,可走過去時,忽然聽到人群中傳來低低的“鬼将軍”三個字。
他頓時駐足,凝神細聽。
“鬼将軍也真是兇殘……說是來請罪,又忽然發狂,在金麟臺又大開殺戒啦!”
“幸好當天我沒去!”
“不愧魏無羨教出來的狗,見人就咬。”
“這魏嬰也真是。控制不住就不要瞎煉,煉出來條瘋狗也不拿鏈子拴好,遲早有一天遭反噬。照這個趨勢我看那一天不遠了。”
魏無羨靜靜聽着,指節和面上肌肉都微微抽搐。
“蘭陵金氏好倒黴啊。”
“姑蘇藍氏才倒黴呢!殺的那三十幾個人裏大半都是他們家的,明明他們只是來助陣平息事端的。”
“好在終于把鬼将軍焚毀了,不然一想到有這麽個東西成天在外邊晃,還時不時發一發瘋,真是睡覺都不安穩。”
有人啐道:“溫狗就是應該有這樣的下場!”
“鬼将軍已經被燒成渣了,這下魏無羨總該知道厲害了吧?我聽好些準備去參加這次誓師大會的家主都放話了。痛快!”
魏無羨越聽,面上神情越是淡漠。
他早該明白如此的。
無論他做什麽,這群人的嘴裏,永遠不會有半句好話。
他得意,旁人畏懼;他失意,旁人快意。
橫豎都是邪魔歪道,那他一直以來的堅持,究竟算什麽?
為的又是什麽?
只是,他眼神中的寒意越是徹骨,心頭那一把狂怒的業火,就燒得越旺。
——
“這些人……嘴臉真是太醜陋了!”聶懷桑看着這些人,只覺得惡心。
聶明玦臉色也沒比弟弟好多少,他早年就看見過這種人的嘴臉,孟瑤曾在他麾下效力,有些人沒少攻擊孟瑤的出身,他因此大力提拔孟瑤,後來……後來的事,他不願再回想。
金光瑤估計是最能對此刻的魏無羨感同身受的人了。
不管他做什麽,總會有人在背後議論他是娼妓之子,甚至侮辱他的母親,千人騎萬人枕!
他活到如今一二十年來,不敢說自己做的任何事都是好的,問心無愧的,但只有他的母親是誰都不能觸碰的逆鱗。
橫豎他都是娼妓之子,不是嗎?
魏無羨啊魏無羨,你确實早該想清楚自己的處境,畫地為牢,把自己困住,無異于掩耳盜鈴,最愚蠢不過的選擇了。
你看,你就要為你的選擇,付出代價了。
金光瑤對魏無羨此刻的眼神很熟悉,他幾乎可以預料到,後面發生的事,絕對不會美妙。
——
一人得意洋洋,仿佛他在這中有着莫大的功績,道:“是啊,痛快!他今後若是老老實實縮在那破山崗上夾着尾巴做人倒也罷了,要是還敢出來抛頭露面?嘿,只要他一出來,就……”
“就怎麽樣?”
正議論得熱火朝天的人們聞聲一怔,齊齊回頭。
只見一個面色蒼白、眼下暈着兩道烏色的黑衣青年站在他們身後,冷冷地道:“只要他敢出來,就怎麽樣?”
眼尖的人看到了這人腰間那管束着鮮紅穗子的笛子,登時大驚大恐,脫口而出:“陳情。是陳情!”
夷陵老祖魏無羨,竟然真的出來了!
剎那間,人群以‘魏無羨’為圓心,空出了一大片地,朝四下逃竄開來。
‘魏無羨’吹出一聲凄厲尖銳的口哨,這些人忽覺身體一沉,盡數趴到了地上。
戰戰兢兢回頭一看,發現所有人、包括自己的背後,都沉沉壓上了數只形态不一、口垂鮮血的陰靈!
在一地東倒西歪、動彈不得的人群中,‘魏無羨’不疾不徐地穿行着,邊走邊道:“咦,你們怎麽啦?方才在背後談論我,不是很嚣張的嗎?怎麽到了我面前,又是五體投地的另外一幅嘴臉了?”
他走到剛才言語最刻毒的那人身旁,猛地一腳踩上他的臉,哈哈笑道:“說啊?怎麽不說了?——俠士,你究竟要把我怎麽樣啊?!”
那人被他踢得鼻骨斷裂,鼻血狂飙,慘叫不止。
——
這幅場面,叫藍啓仁、藍曦臣、聶明玦皺起了眉,但也沒說什麽。
金子軒和江厭離以及江澄,都默然不語。
溫情和溫寧已知自己被挫骨揚灰,都面無表情的冷眼看着其他人。
藍忘機和聶懷桑以及金光瑤,藍忘機只後悔沒有早點帶魏嬰離開,甚至有些恨自己不善言辭;聶懷桑雖然有些被魏無羨此刻的臉色吓到,但對此卻更加唏噓;金光瑤對魏無羨的行事,沒有任何不滿,甚至還有些欣賞,本來就是,這些人嘴賤,為什麽要放過他們?大人大量?真是理直氣壯啊,讓人惡心!
三個不能說話的小輩各自對視了一眼,都相繼低下頭。
——
數名修士在城牆上方觀望,想幫忙又不敢上前,遠遠地隔空喊話道:“魏……魏嬰!你若是真有本事,你怎麽不去找誓師大會的那些大家族大家主們?跑來欺負我們這些沒有還手之力的低階修士,算什麽本事?”
‘魏無羨’又是一聲短哨吹出,那名喊話的修士忽覺有一只手猛地拽了他一把,從城牆上方跌落下來,摔斷了雙腿,長聲慘嚎起來。
哀嚎聲聲中,‘魏無羨’面不改色地道:“低階修士?因為是低階修士,我就必須要容忍你們嗎?既然敢說,就要敢承擔後果。既然知道自己是微不足道、賤如蝼蟻的雜碎,怎麽不懂管好自己的嘴!”
衆人面如死灰,噤若寒蟬。
半晌,‘魏無羨’沒再聽到一句閑言碎語,滿意地道:“對了,就是這樣。”
說完又是一腳,将編排得最起勁的那人的口牙踹落了半邊!
血濺滿地,無人不戰栗色變,那人早已痛得暈了過去。
‘魏無羨’低頭将靴子底的血跡在地上碾了碾,碾出幾個血淋淋的足印,端詳一陣,淡淡地道:“不過,你們這些雜碎倒是說對了一件事。跟你們這種人浪費時間,沒什麽意思。讓我去找那幾家大的嗎?很好,我這就去,跟他們清算清算。”
他一擡頭,看見了城牆上貼的那張巨大告示。方才這群人,就是圍着這張告示在讨論。
告示最上方,寫的是“誓師大會”四個字,內容是以蘭陵金氏、清河聶氏、雲夢江氏、姑蘇藍氏為首的四大家族,要在岐山溫氏被廢棄的仙府不夜天城的廢墟之上,将溫氏餘孽的骨灰飛灑,同時誓師,與占據亂葬崗的夷陵老祖勢不兩立。
不夜天城,誓師大會?
——
看清了牆上貼的巨大告示,在場的人,臉色都難看至極。
他們都被金光善給耍了,不但要幫他圍剿魏無羨,居然還召開什麽誓師大會,這簡直太可笑了。
藍啓仁狠狠閉上眼,不敢相信未來的自己,未來的藍家居然會成為助纣為虐的幫兇。
金子軒笑得凄然,“我這死了才幾天?屍骨未寒吧?我父親真是為了我報仇,還是想要陰虎符?”
話雖如此,但他內心早已有了答案。
邊上的金光瑤垂眸,早在金光善指使他去窮奇道送死的時候,他已經對金光善心冷了。
他語氣淡淡,“子軒兄還沒看清父親的真面目嗎?只要對他有用,不管是什麽人,都不過是他的棋子罷了,或許父親對你還有幾分偏愛和真心,但在陰虎符的誘惑面前,什麽父子親情都不值一提!”
金子軒聞言,神情愈發黯然。
聶明玦的臉色也難看至極,他最痛恨的就是這種陰暗小人,否則也不會因為金光瑤當初做的一些事,翻舊賬翻到如今,然而忽然獲知金光善居然會利用他對付魏無羨,并且他還堅信魏無羨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這真是……一個耳刮子狠狠打在他臉上。
叫他無地自容。
江澄的臉色也沒好看多少,因為雲夢江氏,也在此列,可他大概能猜到另一個自己在想什麽,因為其他三大世家都參加了,他若是不參加,根本解釋不過去不說,更會引來猜忌,他不敢拿江氏的家業去維護魏無羨,甚至給魏無羨洗刷冤屈。
最重要的是,死的是金子軒!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2-17 21:14:27~2020-02-18 13:07:2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光之霓裳、滿天星、歲月靜好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鳳舞 50瓶;九黎 20瓶;光之霓裳、進寶喵喵喵、陳情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