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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這群人原本以為自己一定會慘死夷陵老祖之手,然後淪為被他操縱的行屍走肉,個個驚恐萬狀,誰知,魏無羨并沒有興趣和他們多作糾纏,看完告示之後,把這群人扔在地上,這便負手離開了。

他沒有收回那些陰靈,滿地呼痛的繼續哀哀呼痛,哼唧的繼續蠕動哼唧,全都爬不起來。

岐山溫氏覆滅之後,不夜天城的主殿群便淪為了一座華麗而空洞的廢墟。

坐落于整座不夜天城最高處的炎陽烈焰殿前,有一個寬闊無比的廣場。

從前有三支沖天而起的旗杆立于廣場最前端,如今,其中兩支都已經折斷了,剩下的一支,挂的是一面被撕得破破爛爛,還塗滿了鮮血的炎陽烈焰旗。

此夜,廣場上密密麻麻列滿了大大小小各家族的方陣,每個家族的家紋錦旗都在夜風中獵獵飄動。

斷旗杆前是一座臨時設立的祭臺,各個家族的家主站在自家方陣之前,由金光瑤為他們每人依次送上一杯酒。

盡數接過酒盞後,衆位家主将之高高舉起,再酹于地面。

酒灑入土,金光善肅然道:“不問何族,不分何姓。這杯酒,祭死去的世家烈士們。”

聶明玦道:“英魂長存。”

藍曦臣道:“願安息。”

江澄則是陰沉着面容,傾完了酒也一語不發。

接下來,金光瑤又從蘭陵金氏的方陣之中走出,雙手呈上了一只黑色的方形鐵盒。

金光善單手拿起那只鐵盒,高高舉起,喝道:“溫氏餘孽焚灰在此!”

說完,他運轉靈力,将鐵盒赤手震裂。

黑色鐵盒碎為數片,無數白色的灰末紛紛揚揚撒于凄冷的夜風之中。

挫骨揚灰!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喝彩之聲。

——

“這真是……真是……”藍啓仁根本找不到任何詞形容這幅畫面,說是除魔,可到底誰才是魔?

他恨恨閉上眼,已經不想再看。

“挫骨揚灰……”溫情呵了一聲,“真是狠毒啊!論狠毒,我們可真是遠遠比不上他們這些正道人士!”

人死了還不夠,還将人挫骨揚灰,簡直是叫他們永不超生!

金子軒無地自容。

——

金光善舉起雙手,示意衆人安靜,聽他講話。

等到叫好聲漸漸平息,他又高聲道:“今夜,被挫骨揚灰的,是溫黨餘孽中的兩名為首者。而明日!就會是剩下的所有溫狗,還有——夷陵老祖,魏嬰!”

忽然,一聲低笑打斷了他慷慨激昂的陳詞。

這聲低笑響起的太不是時候,突兀又刺耳,衆人立即刷刷地朝聲音傳來之處望去。

炎陽烈焰殿是一座宏偉的大殿,共有十二條屋脊,每條屋脊之末各設有八只神獸。而此時,衆人發覺,其中一條屋脊上,竟然有九只,方才那聲低笑,就是從那邊發出來的!

那只多出來的脊獸微微一動,下一刻,一只靴子和一片黑色衣角便從屋檐上垂了下來,輕輕晃蕩。

所有人的手都壓到了劍柄上,江澄的瞳孔一縮,手背青筋突起。

金光善驚恨交加,道:“魏嬰!你膽敢出現在此!”

那人開口說話,果然是‘魏無羨’的聲音,聽起來很是奇怪:“我為什麽不敢出現在此?你們這些人加起來,有三千麽?別忘了當年在射日之征裏,別說三千,五千人我也單挑過。而且我出現在這裏,豈不正合你們的意?省得勞你們明天還要特地找上門去把我挫骨揚灰。”

聶明玦冷冷地道:“豎子嚣張。”

‘魏無羨’道:“我豈非一直如此嚣張?金宗主,自己打自己的臉,痛快麽?說只要溫氏姐弟去金麟臺給你們請罪這件事便揭過的是誰?剛才口口聲聲說明天要把我和其他溫黨餘孽挫骨揚灰的又是誰?”

——

聶懷桑看了眼臉色難看的大哥,小聲道,“魏兄此番過來,問再多,都沒有任何意義,這些人,就是想要他的命。”

沒有人接他的話,藍忘機在不夜天的廣場搜尋自己的身影,卻沒看到自己。

他為什麽不在這裏?

——

金光善道:“一碼歸一碼!窮奇道截殺你屠殺我蘭陵金氏子弟一百餘人,這是一碼。你縱溫寧金麟臺行兇,這又是另……”

‘魏無羨’道:“那麽敢問金宗主,窮奇道截殺,截的是誰?殺的又是誰?主謀者是誰?中計者又是誰?歸根結底,先來招惹我的,究竟是誰?!”

那些站在方陣之中的門生們藏身于人山人海,倍感安全,紛紛壯起了膽子,隔空喊話道:“即便是金子勳先設計截殺你,你也斷不應該下這麽大狠手,殺傷那麽多條人命!”

“哦。”‘魏無羨’替他分析道:“他要殺我,可以不用顧忌下死手,我死了算我倒黴。我自保就必須要顧忌不能傷這個不能傷那個,不能掉他一根頭發了?總而言之,就是你們圍攻我可以,我反擊就不行,對不對?”

姚宗主揚聲道:“反擊?那一百多人和金麟臺上的三十多人是無辜的,你反擊為何要連累他們!”

‘魏無羨’道:“那亂葬崗上的五十多名溫家修士也是無辜的啊,你們又為何要連累他們?”

另一人啐道:“溫狗究竟給了你什麽大恩大德?這樣向着這群雜碎。”

“我看根本沒有甚麽大恩大德。只是他自以為是個和全世界作對的英雄,自以為在做一件義舉,覺得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自己很偉大罷了!”

聽了這一句,魏無羨卻沉默了。

——

“根本沒有人願意聽魏公子解釋,在這個時候,殺了他,就能得到陰虎符,誰願意聽他解釋,誰願意知道真相,大哥和二哥或許沒想過要陰虎符,但也肯定是被算計利用了,這個時候,所有人都是魏公子的敵人。”金光瑤嘆道。

他大概清楚會造成這樣後果的原因,魏無羨來不夜天前曾碰到一群人,這些人議論的時候,有說鬼将軍在金麟臺發狂,殺了不少人。

想來,清河聶氏和姑蘇藍氏都死了不少修士,否則他們不會在這裏。

——

下方衆人将他的沉默當作退縮,道:“歸根結底,還不是你對金子勳下那種卑鄙陰損的惡咒在先!”

‘魏無羨’道:“請問你究竟有什麽證據,證明惡咒是我下的?”

發問那人啞口無言,噎了噎,道:“那你又有什麽證據,證明不是你下的?”

‘魏無羨’笑了:“那我再請問,為什麽不是你?你不也沒證據證明不是你下的惡咒嗎?”

那人又驚又怒:“我?我怎麽會和你一樣?休要混淆是非胡攪蠻纏!你的嫌疑最大,你以為我們不知道嗎,你和金子勳一年多以前就結過怨!”

‘魏無羨’森然道:“究竟胡攪蠻纏的是誰?對啊,我若想殺他,一年多以前就殺了,用不着留到現在。不然他這種角色,要不了一年,我三天就忘了。”

姚宗主震驚了:“……魏無羨啊魏無羨,我今天算是長見識了,我真是從未見過你這樣無理的惡徒……把人殺死之後,還要言辭侮辱,惡語相向。你莫非就沒有半點同情之心、愧疚之情?”

罵聲一片,‘魏無羨’卻安然受之。

唯有憤怒,才能把他心中其他的情緒壓下去。

——

“這些人真是厚顏無恥,沒有證據就心口污蔑,不需要證據,只要他們都認為是魏兄做的,那就是魏兄做的。一年多以前的恩怨,居然還能扣到魏兄頭上,就金子勳那個德行,得罪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想殺他的更是不知道有多少,憑什麽怪在魏兄頭上?魏兄那話雖然聽着嚣張,但并非沒有道理,他若是想殺金子勳,根本不必等到現在,更不用下這種下三濫的惡咒,而且還會反噬自己。”

依然沒人接他的話。

有的關注石壁,有的陷入沉思,有些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裏,誰都沒理會他。

——

一名站在方陣較前列的修士痛心疾首道:“魏嬰,你太讓我失望了。虧我當初還曾經仰慕欽佩過你,還說過你好歹是開宗立派的一代人物。如今想來,真是幾欲作嘔。從此刻開始起,我與你勢不兩立!”

聞言,‘魏無羨’先是一怔,随即爆發出一陣狂笑:“哈哈哈哈……”

他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了,道:“你仰慕我?你說你仰慕我,那為何你仰慕我的時候我沒見過你?而我一人人喊打,你就跳出來搖旗吶喊?”

‘魏無羨’眼角笑出了眼淚,道:“你這仰慕,未免也太廉價了。你說你從此與我勢不兩立,很好,你的勢不兩立抑或不共戴天,對我有任何影響嗎?你的仰慕和憎惡,都如此微不足道,怎好意思拿出來叫嚣?”

話音未落,他喉嚨忽然一噎,胸口傳來一陣突如其來的悶痛。

低頭一看,一只羽箭正正插在他胸口,箭頭埋入了兩條肋骨之中。

他朝羽箭射來的方向望去。射出這一箭的,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修士,站在一個小家族的方陣之中,兀自維持着姿勢,弓弦猶在顫抖。

‘魏無羨’看得出來,這只箭,原本是直沖他心口致命之處射來的。

只是射箭人技藝不精,箭勢在半空中衰落,這才偏下了心髒部位,射入了肋骨之中。

那射箭人身旁的人都目光驚愕、甚至驚恐地看着做出了這種魯莽舉動的這名同門。

‘魏無羨’擡起頭,臉現煞氣,反手拔下這只羽箭,用力擲了回去。

只聽一聲慘呼,那名偷射他的年輕修士,竟然就這樣被他徒手擲回的一箭插中了胸口!

他身旁另一名少年撲到他身上,嚎啕道:“哥!哥!”

那個家族的方陣瞬間亂了套,家主伸出顫抖的手指着‘魏無羨’道:“你……你……你好狠毒!”

——

“這些人還要不要臉?”聶懷桑簡直要驚呆了,誰先動手一目了然啊!

其他人的臉色也是難看至極,藍忘機深深呼吸一口氣,壓下滿心的怒火。

魏嬰……

冷靜!魏嬰!

魏嬰……他快失控了。

——

‘魏無羨’右手随便在胸膛的傷口處按了按,暫時止住血,漠然道:“什麽叫狠毒?他既然敢偷襲射我這一箭,就該料到萬一沒射中會是什麽下場。既然都叫我邪魔歪道了,總不至于指望我寬宏大量地不和他計較。”

金光善呼道:“布陣,布陣!今天絕不能讓他活着離開這裏!”

一聲令下,對峙局面終于被打破,數名門生禦劍持弓,向着大殿上方包抄過去。

終于先動手了!

‘魏無羨’冷笑着将腰間陳情取了下來,舉到唇邊,随着笛子發出尖銳的嘶鳴,不夜天城廣場的地面之上,一只只慘白的手臂破土而出!

一具具屍體頂破白石鋪就的細墁地面,從泥土深處爬了出來。有禦劍剛剛離地的,立即被他們拖了下來。

‘魏無羨’站在炎陽烈焰殿的屋脊之上,竹笛橫吹,雙目在夜色中閃閃發出冷光。

俯瞰下方,各家服飾猶如五顏六色沸騰不止的水,翻攪不止,時而四散,時而又聚攏。

除了雲夢江氏的方陣那邊無恙,其他家族盡皆大亂,各個家主都忙着護住自己的門生,一時都無暇去攻擊‘魏無羨’。

——

“都這個時候了,魏兄還不忘記照拂江家,江澄,你……”

江澄臉色難看的打斷他,“我知道,不用你一直在耳邊叨叨叨,煩死了!!”

聶懷桑看着心煩意亂的江澄,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麽。

反正經此一事,魏兄怕是也跟江澄離心了。

——

正在此時,一道泠泠的琴音擾亂了陳情的笛音。

魏無羨從出現在不夜天開始,就一直靜靜的坐在另一個自己身邊,他想說的想做的,身邊的另一個自己都會做出來,因此他就默默坐在一旁,看着金光善唱大戲,看着這群人被金光善耍猴一樣的利用個徹徹底底。

他本來沒想大開殺戒的,但他已經壓制不住滿心的憤怒了。

然而他卻沒想到,會聽到這道琴音。

他神色一沉,扯了扯嘴角,“是啊,我這樣喪心病狂的大魔頭,含光君當然要來除魔衛道了。”話雖這麽說,但他的眼眶卻紅了。

‘魏無羨’放下陳情,回頭望去。

只見一人坐在另一條屋脊上,橫琴于前,一襲雪白的衣衫在黑夜中有些刺目。

‘魏無羨’冷聲道:“啊,藍湛。”

打完招呼過後,他又将笛子舉到唇邊,道:“從前你就該知道了,清心音對我沒用!”

藍忘機翻琴上背,改為抽出避塵,直沖陳情襲去,要斬斷這支催生出魔音的鬼笛。

‘魏無羨’旋身一錯,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我就知道,終有一天咱們要這樣真刀實槍地殺一場。橫豎你從來都看我不順眼,來啊!”

魏無羨聽到自己這句話,也哈哈大笑了起來,“是啊……從來就看我不順眼……”頓了頓,眼淚落下來,他低下頭不想再看,嘴裏卻一直在喃喃的自問,“我到底做錯了什麽?連你也不放過我?藍湛……我以為,至少,至少你不會……”

——

藍忘機手裏的避塵脫手,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魏嬰!”

這一聲,幾乎和石壁裏的自己喊出來的名字重疊在一起。

——

藍忘機只能聽到‘魏無羨’的話,卻聽不到看不到另一個魏嬰傷心難過的樣子,藍忘機的動作頓了頓,道:“魏嬰!”

這一聲雖然是喝出來的,可是,換了任何一個清醒的人來聽,都會聽出來,藍忘機的聲音分明在顫抖。

然而,魏無羨此刻已經失去判斷能力了。

他已然半是瘋狂,半神智不清,一切惡意都被他無限放大,只覺得世界上所有人都恨他,他也恨所有人。

誰來都不怕,誰來都一樣,也不過如此。

忽然,在一片厮殺聲中,‘魏無羨’聽到了一個細微的聲音。

那聲音在喊:“阿羨!”

這個聲音猶如一盆冷水,将他心頭狂飙的邪火澆了個透心涼。

江厭離?

她是什麽時候來了誓師大會的?!

‘魏無羨’登時魂飛魄散,顧不上再和藍忘機相鬥,放下陳情:“師姐?!”

魏無羨也瞬間清醒,從‘魏無羨’身邊站起來,四處張望,滿臉驚恐,“師姐?師姐怎麽會在這裏?剛剛不是還在金麟臺嗎?”

誰帶她來的?誰把她帶到這裏來的?

——

江厭離怔怔的看着廣場裏厮殺的數千修士,隐約已經意識到自己的下場。

再想到兒子剛才的反應,她大概……也死了。

阿淩,阿淩才剛滿月啊!

“阿姐?!”江澄臉色劇變,“阿姐你怎麽會來金麟臺?”

江厭離恍惚的搖頭,“我,我不知道。”

“金麟臺離不夜天可不近,金小夫人剛剛生産,加之金子軒剛死,悲痛欲絕,自身靈力低微,又沒有佩劍,她怎麽在這短短的時間裏趕到不夜天的?”在場的都不是蠢人,立刻發現了異常之處。

聶懷桑嘆道,“還能是為什麽?八成是為了對付魏兄,才把江姑娘帶過來的。至于是誰,這還用問嗎?”

除了金光善,還能有誰?

憑江厭離自己能趕到不夜天嗎?就算她能找到人送她來,她又是怎麽知道魏無羨在不夜天的?

要知道江厭離出現在這裏,喊得第一個人,就是魏無羨,她是目标明确來找魏無羨的。

誰告訴她的,誰送她來的?

百分之百跟蘭陵金氏脫不開關系!

金淩睚眦欲裂,他知道阿娘會死,但所有人都說是魏無羨殺的,是魏無羨害的,但他現在才知道,不對!因果順序,全都錯了!

——

石壁裏的江澄也聽到了這個聲音,剎那間臉色煞白,道:“姐?姐!你在哪裏?你在哪裏?”

‘魏無羨’跳下了炎陽烈焰殿的屋脊,和江澄一樣聲嘶力竭地大喊:“師姐?師姐?你在哪裏?你在哪裏?我看不到你!”

他顧不得數道沖他逼來的刀光劍影,在混亂的人群之中一邊掌劈拳打,一邊急急奔走。

忽然,看到江厭離白色的身影被淹沒在人群之後,‘魏無羨’奮力地撥開擋路之人,艱難前行。

他們之間還隔着不少距離,隔着無數人,一時半會兒‘魏無羨’根本沖不過去,江澄也沖不過去。

更糟的是,恰在此時,兩人都忽然發覺,江厭離身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了一具兇屍。

那兇屍軀體腐爛了一半,手中拖着一把生鏽的長劍,正在朝江厭離靠近。

看到這令人肝膽俱裂的一幕,魏無羨厲聲喝道:“滾開!給我滾開!別碰她!”

江澄也咆哮道:“讓它滾!”

他擲出了三毒,紫色的劍光沖那具兇屍飛去,然而,劍光在半路就被其他修士的劍光幹擾了,偏離了方向。

魏無羨心神越紊亂,控制能力就越差,那具兇屍無視他的指令,反而揚起了手中長劍,朝江厭離劈去!

魏無羨瘋了,邊沖邊喊道:“停下來,停下來,給我停下來!”

現在人人都在忙着對付自己身邊糾纏的兇屍,根本沒有誰還有心思注意別人是不是危在旦夕。

那具兇屍一劍劈下,劃開了江厭離的背部!

江厭離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

那兇屍站在她背後,繼續揚起了長劍。

——

“阿姐!!!”江澄瞪大了眼睛,雙目充血,“魏無羨!!!”

兇屍都是魏無羨控制的,傷江厭離的,是兇屍!是兇屍!!!

江澄喊着憤怒和恨意的聲音在歸墟殿回響,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藍忘機臉色難看至極,轉過頭看着江澄,神情冰冷。

——

正在這時,一道劍光削飛了它的半個身軀!

藍忘機落在廣場之上,順手接過回召的避塵,‘魏無羨’和江澄這才沖了過去,連感謝都顧不上對藍忘機說。

江澄搶先抱起江厭離,藍忘機則截住了‘魏無羨’,抓住他的衣領,提到面前,厲聲道:“魏嬰!停止催動屍群!”

‘魏無羨’眼下根本顧不上別的事,眼中也完全沒有藍忘機的臉,更看不到藍忘機眼中的血絲,也看不到他發紅的眼眶,只想去看江厭離有事沒有,赤着眼睛撥開他,撲到地上。

藍忘機被他推得身形一晃,站穩了看着他,還沒下一步動作,忽聽遠處又有人慘叫呼救,斂了目光,飛身前去救援。

江厭離的背都被鮮血浸染了,閉着眼睛,好在還有呼吸。江

澄探她脈搏的手顫抖着抽了回來,松了一口氣,忽然沖着‘魏無羨’的臉就是一拳,喝道:“怎麽回事!你不是說你能控制住的嗎?你不是說沒問題的嗎?!”

‘魏無羨’跌坐在地上,茫然道:“……我也不知道。”

他絕望地道:“……我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啊……”

——

魏無羨哪怕失守沒控制住溫寧,殺了金子軒,都沒有露出過這樣絕望悲痛的眼神。

“魏嬰……”藍忘機的聲音已經帶着顫音,什麽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說出來魏嬰也聽不到。

江澄胸口起伏不定,臉色難看至極。

江厭離緩了緩,握住江澄的手,“阿澄!不可以!”

無需說,她都知道江澄在想什麽,但是不可能,阿羨已經承受了太多,不能恨他。

不可以!

江澄眼眶赤紅,“為什麽不可以!憑什麽不可以?!他做什麽都是逼不得已,做什麽都是被迫的,我就活該要失去一切嗎?阿爹和阿娘,金子軒還有你!!!就剩下一個金淩!!!”

看着狀若癫狂幾乎失去理智的江澄,旁邊不能說話的金淩,仿佛看到了觀音廟那一晚,歇斯底裏的舅舅。

雖然話說的不一樣,但……卻很雷同。

【明明我才是他兒子,我才是雲夢江氏的繼承人,這麽多年來處處被你壓一頭。養育之恩,甚至是命!我爹我娘我姐姐還有金子軒的命!因為你,只剩下一個沒爹沒娘的金淩!】

金淩滿心苦澀,想說話,但又開不了口。

舅舅,不能怪魏無羨啊!這不是魏無羨的錯啊!

明明魏無羨也是受害者啊!

——

這時,江厭離動了一下,江澄緊緊抱着她,語無倫次道:“姐姐!沒事!沒事,你怎麽樣?還好,只是劃了一劍,還好,我馬上帶你下去……”

他說着便要把江厭離抱起來,江厭離卻忽然道:“……阿羨。”

魏無羨打了一個哆嗦,忙道:“師姐,我……我在這裏。”

江厭離緩緩睜開那雙漆黑的眸子,魏無羨心中一陣恐慌。

江厭離勉力道:“……阿羨。你之前……怎麽跑的那麽快……我都沒來得及看你一眼,和你說一句話……”

聽着聽着,魏無羨的心砰砰狂跳。

他還是不敢面對江厭離的臉,尤其是此時此刻,這張臉和當時的金子軒一樣,沾滿了塵土和鮮血。

他更不敢聽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江厭離道:“我……是來跟你說……”

——

江厭離閉了閉眼。

說什麽?

沒關系?

我不恨你?

什麽事都沒有?

不怪你殺了金子軒?

不可能。

那個她不知道真相,真的一點都不怪嗎?不可能的!

但她還是出現了。

說不出不怪魏無羨的話,但也還要堅持再見魏無羨一面。

怎麽,怎麽都要再來見一面。

——

嘆了一口氣,江厭離道:“阿羨,你……你先停下吧。別再,別再……”

‘魏無羨’忙道:“好,我停下。”

他拿起陳情,放到唇邊,低着頭吹奏起來。

他費了極大精力才穩住心神,這次,兇屍們終于不再無視他的命令了,一只一只,喉嚨裏發出咕咕怪聲,像是在抱怨一般,緩緩伏了下來。

藍忘機微微頓足,遠遠望向這邊,末了,回頭繼續出劍,救援尚在苦鬥的同門和非同門。

魏無羨和另一個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江厭離身上,都沒注意到身後。

魏無羨就見,江厭離忽然雙目一睜,猛然把‘魏無羨’一推。

‘魏無羨’被她這一推推得又摔倒了地上,再擡起頭時,就見一柄明晃晃的長劍,刺穿了她的喉嚨。

魏無羨看着刺穿自己,又刺穿了江厭離喉嚨的劍,整個人都懵了。

為什麽,為什麽不是他?為什麽不是他?!

“啊啊啊啊啊!!!!”魏無羨抱着自己的頭,凄厲的慘叫響起,但石壁裏在不夜天廣場裏的人,誰都聽不到。

——

歸墟殿裏,一片死寂,耳邊是魏無羨痛苦的慘叫。

“阿姐……”江澄跌坐在地上,雙目無神。

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要去救魏無羨!!!

——

握着劍的那名少年,正是剛才撲到那射箭人身上痛哭的年輕修士。

他還在哇哇大哭,淚眼朦胧地道:“魏賊!這一劍代我哥還給你!”

‘魏無羨’坐在髒兮兮的地面上,不敢置信地看着頭已經外下去、喉嚨汩汩冒出大量鮮血的江厭離。

他剛才還在等着她說話,仿佛是對他下達最後的宣判。

江澄也是愣愣的,還抱着姐姐的身體,全然沒有反應過來。

半晌,‘魏無羨’才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藍忘機一劍刺出,猛地回頭。

那名少年這才發現自己錯手殺錯了人,拔出長劍,帶出一串血淋淋的血花,恐慌地連連後退,邊退邊道:“……不是,不是我,不是……我是要殺魏無羨,我是要給我哥報仇……是她自己撲上來的!”

‘魏無羨’倏地閃到他身前,掐住了他的脖子,姚宗主揮劍喝道:“邪魔,放開他!”

藍忘機什麽風度儀态也顧不上了。

他推開一個又一個的擋路之人,朝‘魏無羨’的方向奔去。

然而,還沒奔到一半的距離,‘魏無羨’便在在衆目睽睽之下,徒手捏斷了這名少年的喉骨。

另一名修士怒道:“你!你——當初累死江楓眠夫婦,如今又累死你師姐,你咎由自取,還敢遷怒別人!不知回頭,反而繼續殺傷人命,罪無可恕!”

可是,再多的謾罵和斥責,此時的‘魏無羨’也聽不到了。

仿佛被另外一個靈魂支配着,他伸出雙手,從袖中取出了兩樣東西,在所有人面前,把它們拼到了一起。

那兩樣東西一半上,一半下,合為一體,發出一聲森然的铿锵厲響。

‘魏無羨’将它托在掌心,高高舉了起來。

陰虎符!

——

石壁上,一個接一個的修士倒在血泊裏,沒多久,不夜天已是血流成河。

手握陰虎符的魏無羨,沒有敵手,任何人但凡靠近,都會倒下。

這簡直是一面倒的屠殺,三千多修士,死傷殆盡,活下來的寥寥無幾。

魏無羨跌坐在地上,仿佛靈魂都已經飄然而去。

歸墟殿內,看着不夜天這場屠殺的人,相繼默然。

說什麽?說魏無羨喪心病狂?

可是,他變成這樣,是他自己願意的嗎?

但是他手裏的鮮血,也是實打實的。

不夜天血流成河,沒有人是完全無辜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把刀子,真是捅死我了_(:з」∠)_

感謝在2020-02-18 13:07:26~2020-02-18 14:08:2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甜魚丸、曦芸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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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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