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莫非那幾名少年布的旗陣出了差錯。】
聽到自己心中升起的第一個念頭,魏無羨心中一凜。
他做出來的東西,使用稍有不慎便會釀出大禍,這也是為什麽另一個他之前特意去确認召陰旗的畫法是否有誤的原因。
’魏無羨‘更是幹脆,直挺挺的讓這些人拖他走。
到了東堂,人竟不比白天莫家莊的鎮民們聚集于此時少,所有的家仆與親眷都出來了,有的還身穿中衣、不及梳發,個個神色惶恐。
莫夫人癱在座上,仿佛剛從昏厥中醒來,腮邊猶見淚痕,眼眶仍有淚水。
然而’魏無羨‘一被拖進來,她的淚光立刻化作怨毒的冷光。
地上躺着一條人形的東西,身軀用白布罩着,只露出一個頭。
藍思追和那幾名少年面色凝重,正在俯身查看,低聲交談。
語音漏入魏無羨耳中:
“……發現時間不到一炷香?”
“剛剛制服走屍,我們從西院往東院趕,屍體就在廊上。”
這條人形正是莫子淵。
魏無羨掃過一眼,忍不住又多看兩眼。
這具屍體像是莫子淵,可又不像是莫子淵。雖然臉型五官都分明是莫子淵的模樣,但面頰深深凹陷,眼眶和眼球突起,并且皮膚皺巴巴的,和原來正當青春年少的莫子淵一比,仿佛蒼老了二十歲。又仿佛被吸幹了血肉,變成一具覆着極薄一層皮的骨架。如果說原先的莫子淵只是醜,那麽現在他的屍體就是又老又醜。
——
“這莫子淵的死狀,好生古怪,這是什麽邪祟?”聶懷桑道。
幾個小輩一滞,對視一眼,默契的由藍思追來回答,“此事說來話長,不如還是直接看魏前輩如何解決?”
聞言,衆人便将注意力集中在石壁上,不再追問。
——
’魏無羨‘正在細看,一旁莫夫人突然沖了過來。
她手裏寒光閃現,竟持着一把匕首。
藍思追眼疾手快将之擊落,還未開口,莫夫人便沖他尖叫道:“我兒慘死,我要給他報仇雪恨!你攔我做什麽?”
’魏無羨‘又躲到藍思追身後,蹲着道:“你兒子慘死,跟我有什麽關系。”
藍思追道:“莫夫人,令郎屍體這幅形狀,血肉精氣都被吸食殆盡,分明是為邪祟所殺。應該不是他做的。”
莫夫人胸口起伏:“你們知道什麽!這瘋子的爹就是修仙的,他也肯定學過不少邪術!”
——
修仙的能跟學邪術劃等號,這等奇葩的言論,就連藍啓仁都大開眼界,連連皺眉。
聶懷桑更是忍俊不禁,心道,果真是鄉野村婦,即便有些家業,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愚婦。
——
藍思追回頭看了狀似癡呆的’魏無羨‘一眼,道:“這,夫人并無證據,還是……”
“證據就在我兒子身上!”莫夫人指地上屍體:“你們自己看!阿淵的屍體已經告訴了我,殺他的人是誰!”
不用旁人動手,’魏無羨‘搶着一掀,将白布從頭掀到腳。
莫子淵的屍身上,少了一樣東西。
他的一條左臂,自肩以下,不翼而飛!
魏無羨見狀也是眉頭緊鎖,不由陷入沉思。
莫夫人道:“看見了嗎?今天在這裏,你們也都聽到了吧?這瘋子他說過什麽話。他說,若是阿淵再碰他的東西,他就把阿淵的手臂砍下來!”
激動過後,她掩面哽咽道:“……只可憐我的阿淵根本就沒碰過這個瘋子任何東西,不但被他誣陷,還被他喪心病狂害了性命……”
【喪心病狂!多少年沒聽到這個評價用在自己身上了,當真親切。】
’魏無羨‘指了指自己,竟無言以對。
魏無羨聽到自己在想什麽,也不禁無語,看了看莫夫人,眉頭緊皺。
要滅族滅門伏屍百萬流血漂橹之類的狠話他年輕時沒少說,但大多時候也就是說說而已。
若說到就真能做到,他早就稱霸百家了。
莫夫人根本不是要給兒子報仇雪恨,只是要找個人來發洩怨氣。
’魏無羨‘不和她多作糾纏,略一思索,把手伸到莫子淵懷裏,搜了搜,掏出一樣東西。展開一看,竟是一面召陰旗。
剎那間,他心下雪亮,暗道:自作孽,不可活!
——
“這真是自己作死啊!”聶懷桑嘆道。
召陰旗的作用,魏無羨之前就解釋過,莫子淵一個普通人将召陰旗戴在身上,就是這些邪祟的活靶子,他不死誰死?
“看來是這莫子淵白日裏被……魏公子落了面子,有心算賬,但魏公子卻不在家中,便想趁夜裏魏公子回去時下陰手教訓回來。從之前魏公子了解的信息裏來看,這個莫子淵手腳慣來不幹淨,路過西院的時候,看到插在牆檐上的召陰旗,雖說被叮囑過,但莫子淵卻沒當回事,根本不知召陰旗的功效,他偷搶莫玄羽的符箓法器偷上了瘾,見到奇物如何不心動?怕是趁藍家幾位小公子不在,偷偷摘走了其中一只。這旗陣本是以藍家幾名少年為餌,但藍家什麽出身?身上不知有多少仙門法器護身,莫子淵哪怕只偷走了一面,身上卻沒有任何防身法器,柿子挑軟的捏,邪祟自然會被他吸引過去。”金光瑤說到這裏,搖搖頭,“若只是走屍,倒也罷了,便是給咬上幾口,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還能救。誰知這召陰旗竟招來了比走屍更可怕的東西,還來歷不明,直接要了莫子淵的命。”
“三哥分析得很對,可是……”聶懷桑疑惑的道,“哪怕是什麽兇惡的邪祟,要命就算了,為何還要奪了他一只手?按照現在這趨勢看,還真應了魏兄白日裏的威脅,怪不得這些人直接找上了魏兄。”
聽着聶懷桑開口閉口兇惡的邪祟,藍思追三個小輩神情莫名。
——
石壁上,魏無羨舉起手腕,左手的傷痕都愈合了。
【看來,獻舍契約已經将莫子淵之死默認為我的功勞了。畢竟召陰旗原本就是我所制所傳,可算是陰錯陽差,歪打正着。】
魏無羨站在一旁,聽到自己的心聲,不禁目瞪口呆:重生一遭,他運氣這麽好?
莫夫人對自己兒子的一些小毛病心知肚明,卻絕不肯承認莫子淵之死是他自找的,一時又焦又臊,急火攻心,抓起一只茶盞沖’魏無羨‘頭臉扔去:“要不是你昨天當着那麽多人的面撒潑誣陷他,他會夜半三更出去嗎?都是你這野種害的!”
’魏無羨‘早有防備,閃身一躲。
魏無羨自認見多識廣,但莫夫人這樣胡攪蠻纏的人,還真是沒見過幾個。
莫夫人又沖藍思追尖叫道:“還有你!你們這群沒用的東西,修什麽仙除什麽邪,連個孩子都護不好!阿淵才十幾歲啊!”
這幾名少年年紀尚小,才出來歷練沒幾次,并未測出此地異常,絕沒想到還有這般兇殘的邪祟,他們原本覺得自身有所疏漏,頗感歉疚,但被莫夫人不分青紅皂白一通惡罵,都臉色微青,畢竟出身名門望族,從沒人敢這樣對待他們。姑蘇藍氏家教極嚴,忌諱對無力還手的普通人動手,連失禮都不行,是以他們雖心中不快,也都強行壓下,憋得臉色難看。
魏無羨臉色難看至極,這潑婦倒有臉怪別人,分明是莫子淵自己手腳不幹淨,自己找死!
要不是這些人看不見他,他非要召一些邪祟來教這潑婦重新做人。
【這麽多年了,藍家竟然還是這麽個德性,要那破涵養作甚,憋不死自己。看我的!】
魏無羨心頭火燒得正旺,就聽到自己的心聲,不禁一怔。
接着,便見自己重重“呸”了一聲,道:“你以為你在罵誰,真把別人當自家奴仆了?人家千裏迢迢過來退魔除妖分文不取,倒欠你的了?你兒貴庚?今年十七該有了吧,還是個’孩子‘?幾歲的孩子還聽不懂人話?昨天有沒有再三叮囑不要動陣內任何東西不要靠近西院?你兒半夜出門偷雞摸狗,怪我?怪他?”
藍景儀等人籲出一口氣,臉色總算不再憋得發綠了。
——
“魏兄心性真是太好了,不遷怒藍家前世帶頭圍剿亂葬崗也就罷了,居然還替藍家說話。”聶懷桑感嘆道,“我不如他。”
若是他遭遇這些,重生歸來,絕不會叫那些曾經傷害過他親人的家夥好過。
——
莫夫人傷心至極又怨恨至極,遇事都指使丈夫,搡他道:“叫人來!把人都叫進來!”
她丈夫卻木木的,不知是不是獨子之死打擊太大,竟然反手推了她一把。
莫夫人冷不防被推倒在地,驚得呆了。
要在以往,不需莫夫人推他,只要她聲音高一點兒,他就照辦了,今天居然還敢還手!
衆家仆都被她的臉色吓壞了,阿丁哆哆嗦嗦扶她起來,莫夫人捂着心口,聲音發抖道:“你……你……你也給我滾出去!”
她丈夫恍若未聞,阿丁沖阿童使了好幾個眼色,阿童忙架着男主人往外走,東堂內外混亂不堪。
’魏無羨‘見這家人終于安靜了,準備繼續察看屍體,卻沒看得兩眼,又有一道高亢的尖叫從院子裏殺進門來。
堂內人一湧而出。只見東院的地上,兩個人正在抽搐。一個癱坐的阿童,是活的。另一個倒地的,血肉仿佛都被吸幹掏空,皺巴巴地枯了,一條左臂已經沒了,傷口無血可流。屍體情形,和莫子淵一模一樣。
莫夫人剛甩開阿丁的攙扶,一見倒地的那具屍體,眼珠子直了直,終于再沒力氣發作,暈了過去。
’魏無羨‘恰巧站在她附近,将她身子扶了一把,交給奔上前的阿丁,再看右手,傷痕也沒了。
才跨出廳堂門檻,還沒走出東院,莫夫人的丈夫便慘死當場,不過發生在瞬息之間。
藍思追、藍景儀等人也都有些臉色發白。
藍思追最快鎮定下來,追問癱坐的阿童:“有沒有看到是什麽東西?”
——
藍啓仁心情很是複雜,這個優秀的小輩,居然是溫家的。
不過……也是他藍家教導長大的,算半個藍家人吧?
——
阿童被吓壞了,牙關都打不開,半晌問不出一句,只是不住搖頭。
藍思追心急如焚,讓同門把他帶進屋子裏,轉向藍景儀:“信號發了嗎?”
藍景儀道:“信號發了,可如果這附近沒有能前來支援的前輩,我們的人恐怕最快也要半個時辰才能趕過來。現在該怎麽辦?咱們連是什麽東西都不知道。”
他們自然是不可能走的,若是誰家子弟遇到邪祟時只顧自己脫走,不僅給家族丢臉,他們自己也恥于見人。這些吓壞的莫家人也不能跟着走,因為邪祟多半就混在他們中間,走也沒用。
藍思追咬牙道:“守着,等人來!”
魏無羨也有些急,可他之前就已經體會過了,他現在這樣的狀态,什麽都做不了,就像一個旁觀者。
【既然藍家這幾個小輩已經發出求救訊號,想來再過不久,就會有其他修士趕到支援,來的人不認識還好,若是剛好來了個跟我打過交道或者打過架的,會怎麽樣那可不好說。可詛咒在身,我暫時不能離開莫家莊,而且被召來的東西在這麽短的時間內連奪兩條人命,其兇殘非比尋常,如果他現在撒手就走,等支援的人趕到,莫家莊恐怕已經橫滿一街少了一條左臂的屍體,裏面還有姑蘇藍氏的親眷子弟。】
魏無羨聽到自己的心聲,也有些進退兩難。
他不難猜測,另一個自己是亂葬崗那個被萬鬼噬身的’魏無羨‘,不過他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旁觀自己重生後的遭遇?還是……重生後會更慘?
正想着,旁邊思忖片刻的’魏無羨‘已經做好決定。
【速戰速決。】
——
“魏公子雖然行事不羁,但心性豁達,便是我,也達不到這樣的境界。”藍曦臣少時是世家公子榜首,射日之征之後是聞名天下的名士,號澤蕪。他經歷過最慘的事,大概也就是當年雲深不知處被燒,他攜帶藏書逃走那段時光,可這些跟魏無羨比起來,連小巫見大巫的小巫都算不上。
對于藍曦臣給魏無羨的評價,無人置喙。
——
那邊的幾名少年也是初出茅廬,個個神色緊張,卻仍是嚴格踩着方位守住莫宅,并在堂屋內外貼滿符篆。那名家仆阿童已被擡入了堂中,藍思追左手握着他把脈,右手推着莫夫人的背心,兩邊都救治不及,正焦頭爛額,阿童忽然從地上爬了起來。
阿丁“啊”的道:“阿童,你醒了!”
她還沒來得及面露喜色,就見阿童擡起左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見狀,藍思追在他幾處xue道上連拍三下。
’魏無羨‘知道他們的家的人雖然瞧着斯文,臂力可半點也不斯文,這般拍法,任誰也要立刻動不了,阿童卻恍若不知,左手越掐越緊,表情也越來越痛苦猙獰。
藍景儀去掰他左手,竟像在掰一塊鐵疙瘩,紋絲不動。
不消片刻,“喀”的一聲,阿童的頭歪歪垂下,手這才松開。
可是,頸骨已經斷了。
他竟然在衆目睽睽之下,自己把自己掐死了!
——
聶懷桑打了個哆嗦,驚悚的道,“這……這是第三個了吧?連殺三個人?這邪祟可真是太兇殘了!”
藍景儀嘴角一抽,接收到思追的眼神,不得不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心道,可不兇殘嗎,那是你大哥!
——
阿丁顫聲道:“……鬼!有一只看不見的鬼在這裏,讓阿童把自己掐死了!”
她嗓音尖細,語音凄厲,聽得旁人毛骨悚然,驀地信了。
’魏無羨‘的判斷卻恰恰相反:不是厲鬼。
他看過這些少年所選擇的符篆,都是斥靈類,把整個東堂貼得可謂是密不透風,若真是厲鬼,進入東堂,符咒會立刻自動焚燒出綠火,而不是如現在一般毫無動靜。
不是這群小朋友反應慢,而是來者實在兇殘。
玄門對于“厲鬼”一詞有嚴格的規定标準,每月殺一人、持續作祟三個月,就已經可以歸為厲鬼。
這标準是魏無羨定的,大概現在還在用。
他最擅應付此類,依他所見,七天殺一人便算得上作祟頻繁的厲鬼。
這東西卻連殺三人,而且間隔時間如此之短,哪怕成名修士也難立即想出應對之策,何況這只是群剛出道的小輩。
他正這麽想,火光閃了閃,一陣陰風襲過。
整個院子和東堂裏所有的燈籠和燭火,齊齊熄滅了。
燈滅的剎那,尖叫聲此起彼伏,男男女女推推搡搡、又摔又逃。
——
“這些人越混亂,越給邪祟可趁之機。”藍啓仁皺眉道。
——
藍景儀喝道:“原地站好,不要亂跑!誰跑抓誰!”
這倒不是危言聳聽,趁暗作亂、渾水摸魚是邪祟的天性,越是哭叫跑鬧,越是容易引禍上身而不自知。
這種時候落單或自亂陣腳,極其危險。
奈何個個魂飛天外,又怎麽聽得清、聽得進,不消片刻,東堂便安靜下來,除了輕微的呼吸聲,就是細微的抽泣聲。
恐怕已經不剩幾人了。
黑暗中,一道火光驀然亮起,那是藍思追引燃了一張明火符。
明火符的火焰不會被挾有邪氣的陰風吹熄,他夾着這張符重新點燃燭火,剩下的幾名少年則去安撫其他人。
就着火光,’魏無羨‘不經意看了看手腕,又一道傷痕愈合了。
這一看,他卻忽然發覺,傷痕的數目不對。
原本他左右兩只手腕,各有兩道傷痕。莫子淵死,一道愈合;莫子淵父親死,又一道;家仆阿童死,再一道。如此算來,應該有三道傷痕愈合,只剩下最後一道痕跡最深、恨意也最深的傷口。
可現在他的手腕上,空空如也,一條也不剩下了。
’魏無羨‘相信,莫玄羽的複仇對象裏,肯定少不了莫夫人。最長最深的那條傷口就是為她留着的。而它竟然消失了。
是莫玄羽忽然看開,放棄怨恨了?那是不可能的。
他的魂魄早就作為召喚魏無羨的代價祭出去了。要傷口愈合,除非莫夫人死。
他的目光緩緩挪開,移到剛醒來不久、被衆人簇擁在中央、面色慘白如紙的莫夫人身上。
除非她已經是個死人了。
魏無羨可以确定,已經有什麽東西,附在莫夫人身上了。
若這東西不是魂體,那究竟會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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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連殺四個人,聶懷桑倒吸一口涼氣。
金光瑤眉頭皺了皺,注意力反倒在另一件事上,“如此一來,莫玄羽獻舍的願望,已經算完成了。”即是說,莫玄羽這具身體和身份全都歸魏無羨了,魏無羨已經重獲新生。
再結合藍景儀之前說的話,看來魏公子重回于世後,被藍湛認出來,且還跟藍湛在一起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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