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8章

忽然,阿丁哭道:“手……手,阿童的左手!”

藍思追将明火符移到阿童的屍體上方。果然,他的左手果然也消失了。

左手!

電光火石間,魏無羨眼前一片雪亮,作祟之物、消失的左臂,連成一線。

他想通細節的同時,’魏無羨‘忽然噗哈哈笑了出來。

藍景儀氣道:“這傻瓜,這時候還笑得出來!”

’魏無羨‘卻抓着他袖子,搖頭道:“不是,不是!”

藍景儀煩躁地要抽回袖子:“不是什麽?不是傻瓜嗎?你不要鬧了!誰都沒空理你。”

’魏無羨‘指着地上莫父和阿童的屍體,道:“這不是他們。”

藍思追制止要發怒的藍景儀,問道:“你說’這不是他們‘,是什麽意思?”

’魏無羨‘肅然道:“這個不是莫子淵的爹,那個也不是阿童。”

他眼下這張塗脂抹粉的臉,越是肅然,越讓人覺得果真有病。

可這句話在幽幽的燭火中聽來,竟令人毛骨悚然。

藍思追怔了怔,不由自主追問道:“為什麽?”

’魏無羨‘自豪道:“手啊,他們又不是左撇子,打我從來都是用右手,這我還是知道的。”

藍景儀忍無可忍地啐道:“你自豪個什麽勁兒!看把你得意的!”

藍思追卻微微一驚,沉思片刻,想通了細節,略感驚疑,看了’魏無羨‘一眼。

魏無羨捂額,心中暗道:這個蠢貨,做的太明顯了。

——

“自己罵自己是蠢貨?”聶懷桑險些沒忍住笑出來。

——

’魏無羨‘只管觍着個臉笑,知道這提示還是太刻意了,但是他也沒辦法。

好在藍思追也不追究,将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過了剛哭暈過去的阿丁,落到了莫夫人身上。

視線從她那張臉往下走,一直走到她的雙手。手臂平平下垂,大半掩在袖子裏,只有小半手指露了出來。右手的手指雪白,纖細,正是一個養尊處優、不事勞務的婦人的手。

然而,她左手的手指卻比右手長了些許,也粗了些許。指節勾起,充滿力度。

這哪裏是應該長在女人身上的手——分明是一個男人的手!

藍思追喝道:“按住她!”

幾名少年已扭住了莫夫人,藍思追道一聲“得罪”,一張符篆翻手便要拍下,莫夫人的左手卻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過去,抓向他的喉嚨。

活人的手臂要扭成這樣,除非骨頭被折斷了。而她出手極快,眼看就要抓住他的脖子。

魏無羨看得心焦,卻什麽都做不了,恰在這時,他看見自己踹了藍景儀一腳。

——

“我就說是魏前輩踹我的!還不承認!”藍景儀當即沒忍住,脫口道。

“景儀!”藍思追沒想到,一個不慎,就叫藍景儀開了口,真是記吃不記打。

藍忘機盯着藍景儀,倒沒說什麽,但光是他看着藍景儀,已經叫藍景儀肝膽發顫了,讪讪的低下頭。

藍曦臣笑着道,“景儀,魏公子也是急着救思追,這點小事,就不必介懷了吧?”

藍景儀結結巴巴的道,“澤蕪君……我,我沒有介意,就是……”就是啥?好像也沒啥。

頓時,藍景儀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石壁上的畫面,又将衆人的注意力拉了回去,倒是沒繼續關注藍景儀,藍景儀大松了口氣。

——

藍景儀“啊喲”一聲大叫,撲到了藍思追身前,幫他擋下了這一抓。

只見火光一閃,那只手臂剛抓住藍景儀的肩頭,臂上便冒起叢叢綠焰,立即放開五指。

藍思追逃過一劫,剛要感謝藍景儀舍身相救,卻見後者的半件校服已被燒成了灰燼,狼狽至極,邊脫剩下的另外半件邊回頭氣急敗壞地罵:“你踢我幹什麽,死瘋子,你想害死我?!”

’魏無羨‘抱頭鼠竄:“不是我踢的!”

魏無羨頗為無語的看着自己裝瘋賣傻,一邊又聽到自己心裏所想,心情複雜至極。

【就是我踢得!藍家家袍的外衣內側用同色細線繡滿了密密麻麻的咒術真言,有護身保命之奇效。不過遇上這樣厲害的,用過一次便只能作廢。情急之下,只能踢藍景儀一腳,讓他用身軀幫藍思追護一下脖子了。】

——

“我藍家家袍上繡了咒術真言,魏公子是如何得知?”藍曦臣奇怪的道。

藍忘機想起舊事,當即扭頭看石壁,裝作沒聽到。

藍曦臣卻下意識去看弟弟,就見弟弟耳根都紅了,藍曦臣眨眨眼,識趣的沒有追問下去。

反正,必是在忘機這裏知道的。

——

藍景儀還要再罵,莫夫人卻栽倒在地,臉上血肉都被吸得只剩一層皮貼着一個骷髅頭。那條不屬于她的男人的手臂從她左肩脫落,五指竟然還屈伸自如,仿佛在活動筋骨,其上血脈和青筋的跳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這個東西,就是被召陰旗召過來的邪物。

魏無羨站在一邊感嘆,“分屍肢解,真是标準的慘死啊,也就……比我前世的死法稍微體面一點,不過也沒有體面太多。與碎成齑粉的情況不同,肢體屍塊會沾染一部分死者的怨念,渴望回到另外的軀體身邊,渴望死得全屍,于是,它便會想方設法去找到身體的其它部分。找到了,也許會從此心滿意足安息,也許會作祟的更厲害。而如果找不到,這部分肢體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如何退而求其次?找活人的軀體湊合湊合。就像這只左手一樣:吃掉活人的左手,并取而代之,吸幹這名活人的精氣血肉後,抛棄身體,繼續尋找下一個寄生容器,直到找齊它屍體的其他部分為止。這條手臂一旦上身,被寄生的人即刻斃命,但在周身血肉被吸食殆盡之前,卻仍能在它的控制下行走如常,仿佛依舊活着。】

——

“哇,大兇,大兇啊!”聶懷桑搖着扇子道。

金淩很想怼他,但又怕自己一個不慎被聶懷桑發現什麽,藍思追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隐瞞了斂芳尊作惡的事。

老實說,對金光瑤的感官他是很複雜的,但要說恨,其實也恨不起來,如果不是金光瑤,在金麟臺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他哪裏能安然活到現在?

金光瑤是真心對他好的。

可是,金光瑤的私心害死了他父親,也是事實。

但他父親的死要全怪在小叔叔頭上也說不過去,真要算,魏無羨的過錯倒是更大一些。

畢竟是他沒控制住溫寧,要說魏無羨是被激怒了。

可被激怒就能殺了他爹?

總之事到如今,他誰都不能怨,誰也不能恨!

——

藍家這幾名少年見符篆不管用,衣服卻管用,齊齊解了外衣甩出,罩住這只左手,層層疊疊仿佛一道厚重的白繭把它裹住。片刻之後,這團白衣“呼”的燃燒起來,綠色的火焰邪異沖天。雖然管用一時,但過不了多久,校服燒光,那只手還是會破燼而出。趁沒人注意,’魏無羨‘直奔西院。

被那幾名少年擒住的走屍正沉默地立在院子裏,有十具之多。地上畫着封住它們的咒文,’魏無羨‘一腳踢中了其中的一個字,破壞了整個陣法,擊掌兩次。走屍們一個激靈,眼白驟然翻起,仿佛被一聲炸雷驚醒。

’魏無羨‘道:“起來。幹活了!”

他驅使屍傀儡一向不需要什麽複雜的咒文和召語,只需最普通直白的命令即可。站在前面的走屍顫抖掙紮着挪了幾步,然而,一靠近’魏無羨‘,就像被吓得腿軟,竟如活人一般,趴到了地上。

’魏無羨‘哭笑不得,又拍了兩下手,這次輕了許多。

可這群走屍大概是生在莫家莊、死在莫家莊,沒怎麽見過世面,本能地要聽從召者的指令,卻又莫名對發出指令之人恐懼不已,伏在地上嗚嗚地不敢起來。

魏無羨站在邊上,看着自己思索對策。

越是兇殘的邪煞,魏無羨越是能驅使的得心應手。

這些走屍沒受過他調|教,承受不起他的直接操控,他手頭也沒材料,無法立刻做出緩和的道具來,連胡亂湊合也不行。

眼看着東院沖天的綠焰漸漸黯淡下去,突然,’魏無羨‘心間一亮。

【要怨念極重、兇殘惡毒的死者,何必要出來找?!】

【東堂裏就有,而且不止一具!】

——

雖然魏無羨所用之法,對他們來說,都是邪術,但不得不說,在那樣的場景下,還真是只有靠魏無羨才行。

即便是最不喜歡邪魔外道的藍啓仁,對此也不置一詞。

——

’魏無羨‘閃回東院。

藍思追一計将窮,又施一計,紛紛拔*出長劍,插地結成劍欄,那只鬼手正在劍欄中亂撞。

他們壓着劍柄不讓它破出已是竭盡全力,根本無暇注意有誰在進進出出。

’魏無羨‘邁入東堂,一左一右,提起莫夫人和莫子淵兩人的屍身,低聲喝道:“還不醒!”

一聲喚出,即刻回魂!

剎那過後,莫夫人和莫子淵眼白翻起,口中發出厲鬼回魂後特有的尖銳厲嘯。

在一高一低的尖嘯聲中,另一具屍體也戰戰兢兢爬了起來,低得不能再低地跟着叫了弱弱的一聲,正是莫夫人的丈夫。

叫聲夠大,怨氣夠足。

’魏無羨‘甚為滿意,微笑道:“認得外面那只手嗎?”

他命令道:“撕了它。”

莫家三口猶如三道黑風,瞬間刮了出去。

那只左臂撞斷了一柄長劍,正破欄而出。而它剛出來,三具沒有左臂的兇屍便齊齊撲向了它。

除了不敢違抗’魏無羨‘的命令,這一家三口對殺死自己的東西也帶着一股激烈的怨恨,将怒氣都撒在那只鬼手身上。

主殺毫無疑問是莫夫人,女屍屍變後往往格外兇殘,她披頭散發,眼白中布滿血絲,五根指甲暴長數倍,口角白沫嗤嗤,尖叫聲幾乎掀翻屋頂,極為瘋狂。

莫子淵緊随母親,配合她一齊撕咬并用,他父親則跟在随後,彌補另兩具兇屍的攻擊間隙。

原先苦苦支撐的幾名少年都驚呆了。

他們從來只在雜書和傳聞中聽說過這種兇屍相鬥的情形,第一次親眼目睹這樣血肉橫飛的場面,竟看得瞠目結舌,根本無法移開目光!

——

“說來,我也不曾親眼見過魏兄驅屍的樣子,如今一瞧,真是精彩啊!”可比話本子好看多了。

藍景儀和金淩神情莫名的看了聶懷桑一眼,心道,也不知道這石壁會不會告訴他們,這只手臂是誰的。

如果聶懷桑知道了,還能這樣眼睛發亮的說出這種話嗎?

——

三屍一手鬥得正惡,忽然,莫子淵尖嘯着閃身避開。他腹部被那只手掏了一把,漏出幾截腸子。莫夫人見狀咆哮不止,把兒子護到身後,抓勢更猛,指甲破空竟有鋼刀鐵劍的威勢。魏無羨卻看出,她隐隐已有招架不住之态。

三具剛剛橫死的兇屍聯手,竟然也無法壓制這一只手臂!

’魏無羨‘凝神觀戰,舌尖微卷,唇中壓住一聲尖哨,欲發不發。

他這一哨吹出去,能激起所驅兇屍更大的戾氣,也許能扭轉戰局,但那就難保沒人能發覺是他在搗鬼了。

一眨眼的工夫,那只手動如閃電,又狠又準捏斷了莫夫人的頸骨。

眼看莫家三口節節敗退,’魏無羨‘剛要把壓在舌底的這一聲長哨吹出去,正在這時,從天外傳來铮铮兩聲弦響。

——

歸墟殿內衆人精神齊齊一振。

在場的藍家人最熟悉這個琴音,金光瑤想起之前的猜測,便道,“來的……沒準是含光君。”

歸墟殿裏,琴藝最佳的,莫過于含光君藍忘機了,會這麽想,毫不意外。

——

這兩聲似是由人信手彈撥,甚是空靈澄澈,帶着一股泠泠的松風寒意。

院中殺得正兇的一團妖魔鬼怪聞聲,都僵了一僵。

姑蘇藍氏的幾名少年剎那間容光煥發,宛如重生。

藍思追擡手一抹臉上血污,霍然擡頭,欣喜道:“含光君!”

一聽到這兩聲天外琴響,魏無羨整個人都懵了懵,回憶瞬間被拉回不夜天之後的那兩天,藍忘機對他的感情,那三十三道戒鞭……

“藍湛……”魏無羨喃喃喚出這兩個字,就見’魏無羨‘聽到琴音,轉身便走。

魏無羨:???

卧槽,跑什麽!!

——

藍忘機原本還有些難受,但見魏無羨自己都驚住了,又不由好笑,眼中笑意點點。

魏嬰……等我。

——

又是一聲弦響,這次音調略高,穿雲破空,帶了兩分肅殺。

三具兇屍連連退縮,同時以右手捂耳。

然而,姑蘇藍氏的破障音又豈是如此可擋的,未退幾步,便從它們頭顱中傳出輕微的爆裂聲。

而那條左臂剛經歷一場惡鬥,再聞弦音,驀然垂地。

雖然手指仍在屈伸,但手臂已靜默不起。

短暫的寂靜過後,這群少年忍不住高聲歡呼起來。

這歡呼裏,滿是劫後餘生的狂喜,驚心動魄的一夜熬過去,終于等到了家族的支援,哪怕是之後被以“失儀喧嘩有辱門風”的理由狠狠責罰,他們也顧不上了。

沖着月亮揮手一陣,藍思追驀然注意到有個人不見了。

他拽藍景儀道:“人呢?”

藍景儀只顧高興:“誰?哪個?”

藍思追道:“那位莫公子。”

魏無羨沒有跟着自己離開,就一直盯着藍湛,回憶起過去,眼眶都紅了。

“藍湛……我回來了。”話音落下,就想起剛剛自己聽到藍湛的琴音調頭就跑,頓時傷感不起來了。

他到底跑什麽啊?

轉瞬魏無羨想起什麽,不禁抿唇。

若他沒有記錯,前世那個自己,似乎沒有聽到藍湛表白心意,他若非是魂體狀态跟着自己,怕也聽不到。

看自己這個反應,該不會……傷到藍湛吧?

魏無羨的表情精彩極了。

——

江厭離不禁想起當年魏無羨是如何當着她的面說,“我不會喜歡別人的。”“至少不要那麽喜歡。”

她眉眼彎彎,心想,若是阿羨重回于世,能得到幸福,她縱使不在了,也能安心了。

就是不知道……未來阿澄會怎麽樣,看阿澄前世亂葬崗帶頭圍剿亂葬崗的樣子,怕是已經瘋魔了。

——

藍景儀道:“啊?你找那瘋子幹什麽?誰知道怕被我打,跑哪兒去了。”

“……”藍思追。

魏無羨還想多看看藍湛,眼前一晃,卻是回到了自己身邊,他頗為怨念的盯着自己,嘴角抽搐。

他上次不是還能跟着藍湛去雲深不知處?為什麽這一次一定要跟着自己?隔得遠了,還非得把他強行拖走,實在太讨厭了!

看着自己三兩下火速把莫玄羽房間裏的獻舍陣法殘痕毀屍滅跡,沖出門去,魏無羨真是滿心卧槽。

就在這個時候,還聽到了自己在心裏的抱怨。

【好巧不巧!來的是藍家人,要死不死!來的還是藍忘機。趕緊撤,千萬不能叫藍湛發現我!】

魏無羨:……

你什麽毛病啊!

魏無羨看着自己四處轉悠,路過一間屋子,裏邊有一口大磨盤,套着一只嘴皮亂嚼的花驢子,見他風風火火奔過來,像是有些詫異,竟像個活人一般斜眼看他。

’魏無羨‘和它對視一剎,也不知道想起什麽,上前拽着繩子便往外拖,花驢子沖他大聲叫喚抱怨。魏無羨連哄帶拖,好說歹說把它騙上了路,踏着破曉的魚肚白,噠噠跑上了大路。

魏無羨卻想起,記憶中,曾經也有個人騎着驢,帶着他……

他神情不由有些恍惚起來。

阿爹阿娘……

——

“哇……好端端的,突然來這麽一下,我都想哭了。”聶懷桑眼眶紅紅的,深吸一口氣,道。

藍湛卻想着,魏嬰原來從未忘記過自己的爹娘,他心裏想,要不然出去之後買一頭驢?魏嬰應該會很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怎麽回事,章節後面顯示【[本章節待審核,或審核未通過]】

_(:з」∠)_

我是更新了的,真的不能怪我。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