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看着再次黑掉的石壁,衆人已經不會再驚異,肯定還會再亮起來的。
聶懷桑有心說什麽,但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畢竟看到現在,其實跟他們聶家好像沒什麽關系?
難道只是為了湊齊四大家族?
剛這麽想,石壁又亮了起來。
“這是,雲深不知處?”
在場這些人,除了溫情姐弟,估計都認識雲深不知處的仙府。
還沒有人接話,石壁上的畫面都動了,似乎将雲深不知處整個仙府都轉了一遍。
——
藍氏仙府坐落于姑蘇城外一座深山之中。
錯落有致的水榭園林裏,常年有山岚籠罩着延綿的白牆黛瓦,置身其中,仿若置身仙境雲海。
清晨霧氣彌漫,晨曦朦胧。
與它的名字相得益彰——“雲深不知處”。
山靜人靜,心如止水。
唯有高樓上傳來陣陣鐘聲。
雖非伽藍,卻得一派寂寥的寒山禪意。
這份禪意卻突然被長長的嚎哭劃破,讓不少正在晨讀與練劍的子弟和門生一個哆嗦,忍不住朝聲音傳來的山門處張望。
’魏無羨‘在山門前抱着花驢子哭,藍景儀道:“哭什麽哭!是你自己說喜歡含光君的。現在都把你帶回來了,你還嚎什麽!”
’魏無羨‘愁眉苦臉。
【大梵山一夜後,我根本沒有機會重召溫寧,也沒有機會探究溫寧為什麽失去了神智,更不知道他又是為什麽會重現人世,就被藍忘機提了回來。】
魏無羨剛恢複意識,就聽到了自己的心聲,心道,還真被藍二哥哥帶回來了?
還沒來得及喜悅,就聽到自己心裏的吐槽,【十三年了,藍家居然又多刻了一千條家規,現在四千多條,四千!!】
魏無羨頓時僵住,環顧四周,直接跑去看規訓石壁,果不其然,真的是四千多條。
“我現在走還來得及嗎?”即便過去這麽多年,魏無羨對藍家那密密麻麻刻滿規訓石的三千多條家規仍心有餘悸。
他少年時曾和其他家族的子弟被送到藍家求學過三個月,切身領教過姑蘇藍氏的沉悶無趣。
藍景儀道:“好啦!別吵了,雲深不知處內禁止喧嘩!”
【正是因為不想進雲深不知處,所以我才這麽大聲喧嘩!這一拖進去,再出來可就難了。當年來聽學,各家子弟人手發一只通行玉牌,配在身上才能出入自由,否則無法穿越雲深不知處的屏障。十幾年過去了,守備只會更嚴,不會更松。】
魏無羨還心存僥幸,若是大聲喧嘩,沒準真能躲過一劫。
誰料……
藍忘機靜立山門之前,充耳不聞,冷眼旁觀。
等’魏無羨‘聲音小下去一點,道:“讓他哭。哭累了,拖進去。”
’魏無羨‘抱着小花驢,哭得更傷心了,拿頭撞了撞驢子。
【苦也!本以為被紫電抽了一鞭子,應該什麽懷疑都洗清了,不過一時飄飄然,再加上這張嘴從來輕佻愛調笑,便順口惡心了藍忘機一句,豈知藍忘機根本不按以前的套路來。這是什麽道理,難不成一別經年,他修為高了這麽多,心胸還反而變狹窄了不成?】
魏無羨也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看這一幕的好,只覺得無語。
’魏無羨‘道:“我喜歡男人的,你們家這麽多美男子,我怕我把持不住。”
魏無羨:……
你個傻逼!當着藍忘機說這句話,不怕被按進雲深不知處,出都出不來?!
——
“噗!!!哈哈哈……對不起,我實在忍不住了!魏兄真是太有意思了,自己罵自己!哈哈哈哈!”聶懷桑捧腹大笑。
藍忘機眼中笑意點點,但也忍不住想,他們家家規,真的很多嗎?
金光瑤想到藍家那些家規,也不禁嘴角一抽,笑容都僵了僵。
其實藍家那麽多條家規,有用的真的很少……
有些甚至可以說的上是【存天理,滅人欲】了,真要全部做到,那就真是聖人了。
金光瑤敢說,藍家那麽多條家規,實際上真正一條都不犯的,根本就沒有!
便是藍忘機,他其實也犯了藍家家規,而且不少!
——
藍思追給他講道理:“莫公子,含光君把你帶回來,其實是為你好。你若不跟我們走,江宗主不肯善罷甘休的。這麽多年來,被他抓回江家蓮花塢拷問的人數不勝數,而且從來沒人被放出來過。”
藍景儀道:“不錯。江宗主的手段,你沒見識過吧?毒辣得很……”說到這裏,他又想起“背後不可語人是非”一則,偷看一眼藍忘機,見含光君沒有責罰的意思,才大着膽子嘀咕下去:“都怪夷陵老祖帶起的一股歪風邪氣,學他玩那一套而不正經修煉的人太多了,這個江宗主又疑神疑鬼。全都抓回去他抓得完嗎?也不看看,就你這個樣,笛子吹成那個德行……呵。”
這一“呵”,勝卻千言萬語。
’魏無羨‘覺得很有必要辯解一下:“這個,其實,說來也許你們不信,我平時笛子吹得還可以的……”
尚未辯解完,自大門之中,邁出幾名白衣修者。
這幾人身穿藍家校服,個個素衣若雪,緩帶輕飄。為首之人身長玉立,腰間除了佩劍,還懸着一管白玉*洞簫。
藍忘機見之,微微俯首示禮,來人亦還之,望向’魏無羨‘,笑道:“忘機從不往家中帶客,這位是?”
正是姑蘇藍氏家主藍渙,澤蕪君藍曦臣。
藍曦臣不愧為一宗之主,看到’魏無羨‘抱着一頭花驢子,也沒露出半分不自然的神色。
’魏無羨‘笑容滿面地放開驢子,迎了上去。
姑蘇藍氏極重長幼尊卑,他只要對藍曦臣胡說八道幾句,一定會被藍家人亂棍打下雲深不知處。
誰知剛準備大顯身手,藍忘機看了他一眼,他上下兩片嘴唇便分不開了。
魏無羨看得牙疼,時隔多年,哪怕體會到禁言術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另一個自己,他也仿佛能體會到自己的心情。
——
歸墟殿內,衆人神情各異。
——
藍忘機回頭,繼續一本正經地與藍曦臣對話:“兄長可是又要去見斂芳尊?”
藍曦臣颔首:“一同商議金麟臺下次的清談會。”
’魏無羨‘張不開嘴,悻悻然回到花驢子身邊。
斂芳尊便是現任的蘭陵金氏家主金光瑤,金光善唯一承認的一個私生子,金淩的小叔叔,金淩生父金子軒的異母兄弟——同時也是他現在的身份莫玄羽的異母兄長。
同樣是私生子,卻是天差地別。
莫玄羽在莫家莊睡地磚吃剩飯,金光瑤則坐在修真界最高的位置呼風喚雨,藍曦臣想請就請,清談會想開就開。
不過也難怪金藍兩家家主私交甚篤,畢竟是結義兄弟。
——
魏無羨的心聲,讓藍曦臣和金光瑤相視一笑。
金淩見了,神情莫名,但卻不想說什麽。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也挺好?
——
藍曦臣道:“你上次從莫家莊帶回來的東西,叔父拿去看了。”
聽到“莫家莊”三個字,’魏無羨‘不自覺留意,卻感上下唇一分,藍曦臣解了他的禁言,對藍忘機道:“難得你帶人回來,還這麽高興。須好好待客,不可如此。”
【高興?】魏無羨仔細看了看藍忘機那張臉。
【怎麽看出來高興的?!】
魏無羨聞言卻是一怔,想起藍忘機對他的心思,他看了看藍忘機,心道:要不是知道藍湛的心意,我還真看不出來他高興。不過,澤蕪君素來能看透藍湛的心思,他的說必然不會有假,看來他出現,藍湛确實很開心。
想到這裏,魏無羨神情複雜的看着藍忘機,難道……藍湛等了他這麽多年?即便知道,他再也回不來?
魏無羨忽然很難受,面上笑意都全然無蹤。
目送藍曦臣離去後,藍忘機道:“拖進去。”
魏無羨便看着自己被活活拖進了這個他發過誓此生絕不再踏足的地方。
——
歸墟殿內,衆人默然。
“含光君真是用情至深啊。”聶懷桑嘆道,“魏兄也不知道什麽會開竅!”
顯然,他口中的魏兄,是那個未來的魏無羨。
——
藍家以前登門的都是望族要人,從沒有過他這樣的客人,諸名小輩推推搡搡擁着他,都覺得新鮮好玩兒,要不是家規森嚴,沿途必然灑滿一片嘻哈之聲。
藍景儀道:“含光君,拖到哪裏去?”
藍忘機道:“靜室。”
“……靜室?!”
’魏無羨‘不明就裏。
衆人則面面相觑,不敢作聲。
——
藍啓仁臉色一黑,藍曦臣表情一僵,而在雲深不知處呆了好幾年的聶懷桑,扇子都掉了,忙不疊撿起來,讪讪的道,“含光君,真是……厲害啊,直接就……”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靜室,知情者都知道,那是含光君從來不讓其他人出入的書房和卧房啊……
“不過,魏兄好像不知道靜室是什麽地方。”
藍啓仁臉色更不好看了。
——
靜室內陳設甚簡,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折屏上工筆繪制的流雲緩緩浮動變幻,一張琴桌橫于屏前。
角落的三足香幾上,一尊镂空白玉香鼎吐露袅袅輕煙,滿室都是泠泠的檀香之氣。
藍忘機去見他叔父商議正事,’魏無羨‘則被摁了進去。
藍忘機前腳走,’魏無羨‘後腳出。
在雲深不知處晃了一小圈,果然不出所料,沒有通行玉令,就算翻上了幾丈高的白牆,也會立刻被結界彈下來,并迅速吸引在附近的巡邏者。
’魏無羨‘只得又回了靜室。
他遇任何事,心裏都不會真急,負着手在靜室中來回踱步,相信遲早能有對策。
那股沁人心脾的檀香之氣冷冷清清,雖不纏綿,自有動人之處。
【藍湛身上便是這個味道,想來是在這裏練琴靜坐的時候,香氣沾到了衣服上。】
魏無羨表情忽然有些古怪,他看着自己,忍不住想,仔細想想,其實他自己未必沒有對藍湛動心,只是他自己都未察覺。
他看自己忍不住靠得裏角落那只香幾更近了些。
不過,魏無羨看自己的表情有些奇怪,俯身在地上東敲西敲。生前刨坑挖墳找地洞的事做多了,不消片刻,竟讓他翻起了一塊板子。
在藍忘機的房裏發現了一個藏私秘地,光是這件事就足夠’魏無羨‘吃驚了,豈料看清裏面藏的是什麽東西之後,他還能更驚。
木板翻起以後,另一股原本混在檀香裏不易覺察的醇香彌漫開來,七八只圓滾滾的漆黑小壇子擠在一個方形的小地窖裏。
【這個藍忘機果然是變了,連酒都藏!】
魏無羨心中卻酸澀至極,知道始末的他,不難猜測,藍忘機是因為他才藏了這些酒。
還是他最喜歡的天子笑。
——
“忘機!”藍啓仁臉色鐵青,他可以不管侄兒喜歡魏無羨的事,但是在雲深不知處藏酒,真的……
他想訓斥,但轉而想起,藏酒的是石壁裏的忘機,而不是他身邊的忘機,臉色頓時僵住。
藍忘機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藍曦臣見狀,便打圓場,替藍忘機說話,勸叔父莫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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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深不知處禁酒,就因為這個,第一次見面,他倆就打了一場小架,藍忘機還打翻了他從山下姑蘇城裏帶上來的一壇“天子笑”。
從姑蘇返回雲夢後,’魏無羨‘就再沒機會喝到這姑蘇名家獨釀的“天子笑”了,記了一輩子,總說有機會要回來嘗嘗,可總是沒成。而這裏藏的酒,不消打開嘗,他一聞酒香就知道,正是“天子笑”。
想不到藍忘機這樣一個恪守成規、滴酒不沾的人,竟然也會有一天被他發現在自己房裏挖了個坑藏酒,真乃天道好輪回。
’魏無羨‘一邊感慨,一邊喝完了一壇。
魏無羨站在一邊,眼睛都綠了,“啊啊啊啊!能看不能喝,太可惡了!!!”
他酒量極好,酒瘾又大,想了想,藍忘機欠他一壇天子笑,這麽多年了總得收點利息,便又喝了一壇。
正喝得興起,忽然靈光一閃。
要通行玉牌,又有何難?
雲深不知處境內,有一片冷泉,奇效甚多,供本家男子弟修行所用,據說有靜心清性、驅除邪火等奇效。下冷泉的時候總得脫衣服,他衣服都脫了,還能用嘴叼着那塊玉牌不成?
——
“魏嬰如何得知藍氏境內的冷泉?”
藍曦臣笑容一僵,這是當年他指給魏無羨的療傷之所。
但他不知道該怎麽跟叔父解釋,其實從共情來看,他和叔父都在忘機喜歡魏無羨這件事上,幫了不少忙……
——
’魏無羨‘一拍手,喝完手上這壇裏的最後一口,找了找居然沒地方扔,便往兩個空壇子裏灌滿清水,原樣封好塞回去,蓋上木板。
一番活幹完,這就出去找玉牌。
雖然雲深不知處在“射日之征”前被燒毀過一次,但重建後的格局與從前無異。
’魏無羨‘在通幽曲徑中憑記憶一陣穿行,不久便尋到了那片落在幽僻處的冷泉。
守泉的門生隔得甚遠。
仙子們在雲深不知處另劃有區域,不來這邊使用它,而藍家也從來沒人敢做在冷泉附近窺伺這種無恥之事,因此守備并不嚴苛,極好糊弄,剛好方便’魏無羨‘去無恥。
巧極妙極,蘭草交疊後的白石上,放着一套白衣,已經有人來了。
這套白衣疊得十分整齊,令人發指,仿佛雪白的豆腐塊,連抹額都折得一絲不茍。
魏無羨看着自己把手伸進去翻找通行玉牌時幾乎不忍心弄亂它。
他實在沒興趣看自己小心翼翼的偷玉牌,越過叢叢蘭草,他随眼一掃泉內,忽然定住了目光。
冷泉泉水冰冷刺骨,不比溫泉,沒有熱氣彌漫迷人眼簾,因此可以把泉中之人背對着他的上半身看得清清楚楚。
泉中之人身形高挑,膚色白皙,長發漆黑,濕漉漉地攏在一側,腰背線條流暢,優美而有力。
背上數十道縱橫交錯的傷痕。
這是戒鞭留下的痕跡。
仙門之中,有一種用以懲罰本族犯下大錯的子弟的戒鞭,受刑之後,傷痕永不消退。
’魏無羨‘雖沒挨過戒鞭的打,但是江澄挨過。
他窮盡心思也無法使這恥辱的印記淡化一分,因此’魏無羨‘絕不會記錯這種傷痕。
通常用戒鞭打上一兩道,已是嚴重的教訓,足夠叫受罰者銘記終生,不敢再犯。
這人背上的戒鞭痕,少說也有三十多道。
魏無羨頓時呆住了,他想起他永遠也忘不了的那一幕。
“藍湛……”是藍湛!絕對是藍湛!
【不知是犯了什麽大逆不道的錯,被打成這個樣子。可要真是足夠大逆不道,又何不直接殺了他清理門戶?】
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魏無羨這一刻恨不能給自己一巴掌。
這時,泉中之人轉過了身,鎖骨之下靠近心髒的地方,還有一個清晰的烙印。
看到那枚烙印時,魏無羨的訝異之心霎那沖上了頂峰。
那是……
魏無羨扒開自己的衣服,雖然是魂體,但他鎖骨之下,靠近心髒的地方,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烙印。
藍湛怎麽可能會有?
怎麽回事?!
——
“忘機?”藍曦臣和藍啓仁都臉色大變。
藍思追和藍景儀更是驚愕。
藍忘機眉頭微蹙,看向叔父和兄長,“我身上沒有。”
也就是說,未來的藍忘機身上有。
可,現在溫氏已經覆滅,忘機身上後來怎麽會有溫氏的鐵烙的烙印?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2-23 14:50:43~2020-02-23 15:35:4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暮鴦 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