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那妻子又道:“只盼他曉得冤有頭,債有主。他要報仇雪恨,就去找那些修仙的報仇雪恨吧。可千萬別禍害咱們這樣的普通人家。”
她丈夫道:“這事誰又能說得準呢?他在岐山一口氣殺了三千多個人的時候,我還很小,但還記得,當年不只是那些修玄的仙人,連普通人家都怕他。他可是個六親不認的嗜血狂魔啊。”
魏無羨看着自己的笑容漸漸斂了起來。
原先聽這對小夫妻閑閑碎碎聊家常的時候,他還饒有興味,可忽然之間,他的頭似乎變得沉逾千斤,擡不起來,沒法去看藍忘機此刻臉上的神情。
接下來這對夫妻說了些什麽,他一句也聽不到了。
正在此時,農舍之外忽然傳來一聲恐怖至極的咆哮。
院子裏的一家三口原本在有說有笑地夾菜吃飯,被這突如其來的非人咆哮吓得碗都摔了一個,那孩子哭了起來。
那青年抄起一把鋤頭,道:“別怕!別怕!”
不光他們吓到了,連藍忘機和’魏無羨‘都微微一動。
藍忘機意欲起身。
’魏無羨‘卻心中一動,抓住他胸前衣物,道:“別動。”
藍忘機雙目微睜。
那咆哮之聲一聽就是極為兇殘的邪物,若是讓那農戶主人單獨去應付,非命喪黃泉不可。
’魏無羨‘卻又說了一次:“別動。”
——
衆人神色各異,倒是溫情若有所思的看了弟弟一眼。
亂葬崗住了一年,她怕是這歸墟殿內,除了溫寧最熟悉兇屍聲音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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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傳來一聲尖叫,還有更狂聲的非人咆哮,極近極近,那東西已經進了門,藍忘機躺不住了,避塵出鞘如電,卻聽農舍家三人已奪門而逃,一路驚呼着逃走了。
草垛被避塵劈得紛紛揚揚,漫天稻草亂舞中,一個渾身黑漆漆的東西站在院子裏,披頭散發的還在龇牙咧嘴,身上生出一些亂七八糟的角,看起來既駭人,又滑稽。
魏無羨看着這幅模樣的兇屍,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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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殿內衆人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下意識的去看溫情身邊的溫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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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忘機從未見過這樣的怪物,微微一怔。
’魏無羨‘已經開口了,道:“溫寧啊,多年不開嗓,你叫得真是越發吓人了。”
那個黑漆漆的怪物嘴裏發出了人聲,無奈道:“公子……我畢竟是兇屍。兇屍叫起來……都是這個樣子的。”
’魏無羨‘拍拍他肩,道:“聲勢威猛。”
溫寧看了一眼藍忘機,約莫是想起姑蘇藍氏的人都極為不喜衣冠不整者,忐忑地把頭發捋了捋。
’魏無羨‘看他在頭上身上插了一堆樹枝,一臉慘不忍睹之色,拔下一根道:“你怎麽突然跳出來了?還搞成這副樣子,你被打劫了?臉上是抹了什麽東西?”
溫寧道:“臉上抹了地上的灰和泥巴……我看你們進去之後,半天沒出來……”
’魏無羨‘道:“你一直跟在我們後面?”
溫寧道點頭,’魏無羨‘明白了。
溫寧不敢見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于是在他們下了雲深不知處後偷偷尾随,看他們進了農舍許久沒動靜,湊過去聽牆根,聽到那對小夫妻在讨論他,覺得尴尬,于是想把他們吓走,好讓他和藍忘機出來。
大概是覺得自己原先的模樣沒有威懾力,于是往臉上身上搞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魏無羨‘幾乎要被他笑死了,溫寧一臉慚愧地猛擦泥巴,誰知,’魏無羨‘忽然發現他雙手沾血,道:“怎麽回事?”
溫寧道:“哦,沒事……”
藍忘機道:“血腥。”
’魏無羨‘這才注意到,溫寧身上确實散發着一股血腥味,心中一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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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殿內都知道溫寧是兇屍,身上有血腥,他們幾乎下意識的就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溫情抓住弟弟的手,有些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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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寧看連忙擺手,道:“不是血腥!不不,是血腥,不過不是活人的血腥。”
’魏無羨‘道:“不是活人的?你跟什麽東西鬥過嗎?”
溫寧帶他們前行一段路,來到了一片野林,林中有二三十個新鮮的土墳,一旁還有個挖了一半的坑,坑旁還有一堆屍體,之所以說是堆,而不是具,因為這些屍體都已經七零八落了。
’魏無羨‘上前察看,有的手臂斷肢還在五指張合,有的頭顱牙關仍在一開一合,發出滋滋的磨牙聲,已經屍變了。
’魏無羨‘道:“你這打得挺碎的。”
溫寧道:“不打得這麽碎,他們還要去咬人,根本無法制止。一路上都是這樣的兇屍……”
’魏無羨‘道:“一路上?你一路上都趕在我們前面把這些東西解決了嗎?”
溫寧讷讷點點頭。
他識別同類的能力比活人強,範圍也比活人廣,若是如此,難怪他們一路過來都風平浪靜了。
【我還奇怪呢,不是說現在有大批兇屍在朝夷陵聚集嗎,為何沒有遇見半只,原來都被溫寧搶先掃平障礙了。】
魏無羨聽着自己的心聲,若有所思。
看樣子,像是有人要故意栽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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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殿內衆人神情都有些不好看,他們都知道魏無羨前世身死的前因後果,驟然獲知又被人栽贓陷害,真是不知道說什麽好。
聶懷桑頓了頓,嘆道,“夷陵老祖真是一個最好的栽贓對象,不管什麽髒的臭的,只要往他身上潑就對了。”
——
’魏無羨‘道:“你什麽時候跟在我們後面的?”
藍忘機道:“金麟臺。”
’魏無羨‘看向溫寧,藍忘機道:“那日衆家修士攔截厮殺,他助了一臂之力。”
’魏無羨‘嘆道:“我不是讓你找個地方藏起來,先什麽都別管嗎。”
溫寧苦笑道:“可是公子……我能藏到哪裏去呢。”
從前他還有可以回去的地方,還有其他可以追随的人,但如今在這世上,除了’魏無羨‘,所有人對他而言,都無比的陌生。
魏無羨竟無言以對,看着溫寧,心情忽然有些沉重。
沉默片刻,’魏無羨‘站起身來,拍拍衣襟下擺的灰塵,道:“埋了吧。”
溫寧連忙點頭,繼續挖那個挖了一半的坑。
藍忘機抽出避塵,劍氣一出,泥土飛揚,地上被劈開了一道裂縫,’魏無羨‘道:“含光君,你也來挖墳嗎?”
藍忘機一回頭,剛要說話,就見溫寧站在他身後,努力提着僵化的嘴角,擠出一個笑容,道:“……藍公子,要幫忙嗎?我這邊挖好了。”
藍忘機看了看他身後,一排排的土坑黑洞洞,堆起的土堆又高又齊整。
溫寧維持着“笑容”,補充道:“我經常幹這種事。有經驗。快。”
至于究竟是誰讓他“經常幹這種事”的,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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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殿衆人的表情真是一言難盡,便是溫情自己,都有些不忍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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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藍忘機道:“不必。你去幫……”
一句未完,他忽然發現,’魏無羨‘根本就沒有動,一直蹲在旁邊圍觀,他剛才離開農舍時順手抱了個瓜,現在似乎正在思索怎麽切開。
見了藍忘機審視的目光,他道:“含光君,你不要這樣看着我,我這不是手裏沒東西,靈力又低嗎?術業有專攻,這是真的。挖墳,他最快。我們不如讨論一下怎麽吃這個瓜。避塵挖了墳土暫時應該不能用了,你們誰身上還有多餘的刀啊劍啊什麽的嗎?”
溫寧搖頭:“對不起,我沒有帶。”
’魏無羨‘道:“含光君,那個,随便是不是帶在你身上。”
藍忘機:“……”
最終,他還是從乾坤袖中抽出了随便。
’魏無羨‘一手抄瓜,一手抄劍,挽了個劍花,刷刷地把小西瓜切成了八瓣,切完就蹲在地上,一邊吃瓜一邊圍觀他們勤勤懇懇地挖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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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兄真是……”聶懷桑頓了頓,想了半天,也沒想到合适的詞兒來形容,便閉上嘴。
其他人更是對此完全不想發表任何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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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的溫寧在一炷香之內挖出了一排大小完全一致的坑,一邊把被他打散的屍體放進去,一邊道:“諸位十分抱歉,你們的屍體我已經分不清楚誰是誰的了,如果有埋錯了的,還望不要見怪……”
吃完這個瓜,埋完了剩餘的屍體,’魏無羨‘和藍忘機繼續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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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黑了,很快又亮起。
這個地方,溫情和溫寧都很熟悉。
“這是……夷陵。”溫情看着夷陵城,有些失神。
溫氏沒倒前,她是夷陵監察寮的寮主,溫氏倒後,她跟着魏無羨上了夷陵亂葬崗,說來跟夷陵也有莫大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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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羨看着夷陵城,不知道二人走了多久,才抵達夷陵。
亂葬崗就在這個小鎮前方不到十裏處,雖然不知道那裏究竟有什麽東西在等着他們。
可’魏無羨‘能預感出來,絕對不是什麽好東西。
不過……藍忘機就在他身邊,步履沉穩,目光淡然。
’魏無羨‘原本就不怎麽有危機感,看着這樣一個人,更是無論如何都緊張不起來。
在夷陵小鎮上穿行,滿耳鄉音,神清氣爽,親切無比,明明不買東西,卻總忍不住開口用本地話和街邊商販搭讪。
念到心滿意足,這才轉過身來道:“含光君,你記得這個鎮子吧。”
藍忘機淺淺颔首,道:“記得。”
’魏無羨‘笑道:“就知道你記性肯定比我好。就在這個鎮上,咱們以前遇到過一次。剛巧碰上你來夷陵夜獵,我說要請你吃飯,這個也記得不?”
藍忘機道:“記得。”
’魏無羨‘道:“不過很慚愧,最後還是你付的賬,哈哈!”
他盤腿坐在驢子上,邊晃悠,邊狀似漫不經心地道:“說起來,含光君你有沒有歸隐的打算啊?”
藍忘機微微一頓,似乎思索了一下,’魏無羨‘趁熱打鐵道:“有沒有想到歸隐之後做什麽?”
藍忘機看着他,道:“尚未想到。”
魏無羨若有所思的看着這倆,不禁好笑。
接着便聽到他心裏的想法。
【沒想到正好!我幫你想好了。】
【找一個人煙稀少且山清水秀之地,建一座大房子,可以順便幫藍湛建一棟在隔壁,每天兩菜一湯。】
【當然,最好是藍湛做飯,不然就只能吃我做的了。】
【帳最好也交給藍湛管。】
聽着這一段一段的想象,魏無羨眼前甚至浮現出藍忘機穿着粗布衣服,胸口膝蓋打着補丁,面無表情地坐在一張手工木桌邊一個一個數錢的模樣,數完了之後再扛着鋤頭出去幹活,而他就……他就……他就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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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殿內衆人真是無語,看着石壁上顯出來魏無羨腦補的樣子,一個個表情扭曲。
便是藍忘機都有些無語的看着石壁,不過,他眼中倒沒有任何怒色,唯有些許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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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羨表情一言難盡的看着自己腦子裏亂七八糟一通亂想,不禁捂額。
這樣想,是不是太寒碜藍湛了?
【我該幹什麽呢?人說柴米油鹽,織布耕田,地有人種了,那麽就只剩下織布。想想我翹着二郎腿坐在織布機前抖腿的模樣那真是瘆的慌,還是讓我去扛鋤頭罷,叫藍湛織布比較合适。】
【白日裏打魚種地,晚上提劍出去夜獵,斬妖除魔,過膩了再假裝根本沒有歸隐這回事,重新入世也是一樣的。】
【但是果然,還是差個小的……】
魏無羨:……
藍忘機忽然道:“小什麽?”
’魏無羨‘道:“啊?”
他才發現,自己竟然把最後一句又說出來了,立即正色道:“我說,小蘋果差個小夥伴。”
小蘋果扭頭,用力吐了一口唾沫。
’魏無羨‘拍了它的驢頭一掌,拉着它的兩只長耳,笑了兩聲,卻忽然笑不出來了。
不因為別的,只因為,他還想起來了。
當年,他倒是真的帶着個小朋友的。
若是好好活到如今,也有十幾歲了。
魏無羨猝不及防被自己捅了一刀,轉而看着藍湛,想問阿苑去了哪裏,但又知道,不管自己怎麽問,藍湛都是聽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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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殿內衆人不由看向藍思追。
魏無羨身份都曝光了,怎麽還不知道藍思追就是阿苑?
含光君一直瞞着魏無羨嗎?
剛這樣想,石壁再度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