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看着藍湛走近将天子笑交給另一個他,’魏無羨‘抱着天子笑進門,藍忘機對着他的背影,搖了搖頭,目光卻甚為柔和。
魏無羨甚少看見藍忘機的臉上露出這般溫柔的神情,不禁怔住,晃神間,忽聽澤蕪君詢問的聲音,“從你屋裏拿來的?”
他回過神看過去,就見藍忘機點頭。
藍曦臣道:“你……最好不要碰酒。當心,像當年那次那樣。”他視線落在藍忘機鎖骨附近的衣物上。
魏無羨一凜,忽而想起那日藍忘機将另一個他強行帶回雲深不知處,在冷泉之中,他看見藍忘機的身前印了一道溫氏鐵烙的印記。
澤蕪君顯然也是知道的,再聯系他說的話,莫非……藍湛喝了酒,醉酒之後在自己身上印了溫氏鐵烙的印記?
魏無羨頓時瞪大眼,千言萬語都哽在喉間。
藍湛……你……
藍忘機垂首,看了一眼自己心口之處,道,“不會再那樣了。”
魏無羨望着小築內自己的身影,不禁苦笑,“魏無羨啊魏無羨,你何德何能?”
——
藍忘機雖然不知道鐵烙的前因後果,但他也并非愚笨之人,魏無羨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
甚至,他更了解自己。
魏無羨若真的萬鬼噬身而死,他失去了魏嬰,悲痛之下,再回憶起魏嬰昔日肆意明媚的樣子,怕也會想,喝他喝過的酒,受他受過的傷,但那個人再也回不來了。
藍忘機微微垂眼,也難以想象,若沒有這次機遇,他那十三年,日日守着與魏嬰的記憶,痛苦卻不願忘記,該有多煎熬。
再想想,那日在大梵山,他當時的神情,也不難猜測他當時的心情。
失而複得,于他而言,最幸運的莫過于此。
——
藍曦臣勉強一笑,又嘆了口氣。
藍曦臣走後,藍忘機才進入屋中來,輕合上門。
魏無羨跟着進去,就見自己拆酒封,腦子裏琢磨着姑蘇藍氏立家先祖藍安和青蘅君的故事,心中不禁贊嘆。
【姑蘇藍氏真是個玄妙的家族,雖說先祖是和尚,家風又刻板,卻當真是……出情種呢。】
如此回味,他忍不住望向屋裏另一位姑蘇藍氏的後人。
魏無羨也看向藍忘機,心道,藍家的情種何止藍氏先祖藍安和青蘅君?還有藍忘機啊!
藍忘機正低頭看書,書案角落有一盞紙燈,淡淡的燈火映得他臉龐越發美如冠玉,冷淡的神情和淺色的眸子也被鍍上一層暖色,俊雅得不似真人。
看着藍忘機的側顏,魏無羨卻愈發想念自己的藍湛,他已經不想在這個地方待下去了。
——
藍忘機淺淺一笑,如冰雪消融,但笑意卻很快斂去,沒叫任何人看見。
石壁忽然黑了,在場衆人已經習慣。
看他們還在歸墟殿內,想來後面還有要看的畫面。
很快,石壁又亮起。
——
魏無羨一個晃神,就見已是白天,他和藍忘機從小路下雲深不知處,白石小徑旁的草叢簌簌而動,忽的分開,鑽出一個雪絨球般的小腦袋和一對長長的耳朵。
這只兔子粉色的鼻子縮了縮,看到藍忘機,垂下的耳朵忽然立起,一蹬腿便朝他彈去。
他們來到那片青草地上,小蘋果卧在一顆樹旁,幾十只圓滾滾的白兔子圍在它身邊,大多數都閉着眼睛,睡得正安穩,少數幾只還在拱動。
’魏無羨‘走到樹邊,搔了搔小蘋果的驢頭,小蘋果一個激靈,鼻孔噴着粗氣驚醒了,看到’魏無羨‘,正要大喊大叫,紮堆的兔子們也被驚醒了,抖抖長耳,紛紛朝藍忘機那邊蹦去,一團一團,聚在他雪白的靴子邊,繞着他跑來跑去,也不知道在興奮什麽。
’魏無羨‘牽着小蘋果的缰繩,邊拽邊威脅着它走,兔子們後腿站在地上,人立起來,一條一條地扒在藍忘機腿上,都想往上爬。
藍忘機巋然不動。
二人走動起來之後,那些白兔便磕磕絆絆跟着這雙白靴子,任’魏無羨‘怎麽驅趕也不離開,藍忘機彎腰提起一只抱在臂彎裏,臉上冷淡依舊,手上動作卻溫柔,修長的手指搔了搔一只兔子的下巴,那只兔子甩了甩長長的耳朵,扭過頭去,紅寶石般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似乎被搔得惬意極了。
’魏無羨‘過去撓,它卻扭開了頭。
’魏無羨‘道:“這麽嫌棄我,只愛你一個,真是認主的。”
藍忘機看了他一眼,把白兔送到他懷裏。
魏無羨眉眼彎彎看着藍忘機,沒想到未來的藍忘機會如此縱容他,簡直跟他記憶中的藍湛判若兩人。
【這樣溫柔的藍湛,神仙都扛不住。】
——
歸墟殿內衆人一時莫名心塞,但藍忘機的同輩,都對魏無羨的心聲頗為贊同。
——
’魏無羨‘嘻嘻笑着接了過來,那只兔子在他的臂彎裏扭來扭去,奮力掙紮,’魏無羨‘扯扯它的耳朵,道:“不喜歡我?讨厭我?你逃啊,再怎麽逃也沒法逃掉的,還是乖乖喜歡我吧。”
’魏無羨‘掐着那只兔子逗了一陣,等他們快出雲深不知處的大門,才将這只白毛都被他揉得亂糟糟的兔子放了。
這些兔子不能繼續跟着了,這才傷心地垂下耳朵,坐在原地,目送主人離去。
’魏無羨‘回頭看看,道:“都舍不得你呀,含光君,沒想到你竟然這麽讨這些小東西的喜歡,你養的時候一定對它們很溫柔細心,我就不行啦。”
藍忘機道:“不行?”
’魏無羨‘得意道:“是啊!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裏游的,看到我都轉身就跑。”
藍忘機搖了搖頭,意思太明顯了:一定是魏無羨先作惡了,才不讨他們的喜歡。
下了山道,抄隐蔽小路離開雲深不知處,漸行漸遠,直到徹底離開姑蘇藍氏門生常活動的範圍。
——
“不知道為什麽,這麽看魏兄,竟覺得他和聽學時的性情一般無二。”聶懷桑感嘆道。
江澄雖然心裏堵得慌,但也不得不承認,聶懷桑這話确實挺實在。
——
’魏無羨‘忽然道:“哎呀,我肚子疼。”
魏無羨看着自己作妖,他已經習慣自己總是在藍湛面前這幅鬼樣子了,虧得沒旁人,不然臉都丢盡了。
藍忘機立即止步,道:“休息,換藥。”
’魏無羨‘道:“不了。我坐上去就好了。”
藍忘機道:“你坐。”
’魏無羨‘苦着臉道:“可是上驢的動作太大了,我怕牽到傷口。”
他傷口早已愈合,這句分明是在耍賴。
魏無羨大概意識到自己想幹什麽,便去看藍湛。
藍忘機停了下來,轉過身,看了看他,忽然伸手,避開受傷的位置,抱住他的腰,将他輕輕一提,放在了小蘋果的背上。
——
歸墟殿內衆人一口氣堵在心口,竟不知道說什麽好。
江澄表情扭曲,撇開臉不肯多看一眼,仿佛覺得石壁上的畫面辣眼睛。
金子軒雖然也覺得這畫面刺眼,但他身邊有嬌妻,倒也沒那麽難以忍受。
——
兩人一個騎着驢子,一個走在路旁。
’魏無羨‘坐在小蘋果背上,笑得兩眼彎彎。
藍忘機道:“怎麽?”
’魏無羨‘道:“沒怎麽。”
像是幹了一件小壞事,他心裏有點小得意。
魏無羨忍不住勾起唇角,這幅畫面,喚醒了他久遠的記憶。
雖然幼年的事很多他都不記得了,但是有一幕畫面,始終模模糊糊印在他的腦海之中。
一條小路,一頭小花驢,三個人。
一個黑衣男子把一名白衣女子輕輕一提,抱了起來,放到小花驢的背上,再把一個小小的孩子高高舉起,扛到自己肩頭。
他就是那個矮得不到人腿的小孩子。
坐上了那黑衣男子的肩頭,一下子變得很高很高,威風凜凜,一會兒抓那男子的頭發,一會兒搓他的臉,雙腿撲騰不止,口裏啦啦亂叫。
那白衣女子晃晃悠悠地坐在驢背上,看着他們,似乎在笑。
那男子則始終默默的,不愛說話,只是把他托了托,讓他坐得更高更穩,一手牽起花驢的繩子。
三個人擠在一條小路上,慢慢地朝前走。
這是他為數不多的記憶。
那是他的爹和娘。
——
誰都沒想到,石壁上會突然開始放出魏無羨的記憶,仿佛一把刀子捅在了江澄的心裏。
江澄雖然嘴上不說,但過去那些年,蓮花塢外的風言風語,也并非沒進了他的心底,哪怕他知道魏無羨有爹有娘,他還是嫉妒魏無羨得了父親的青睐,還有關懷,整個蓮花塢,只有阿娘沒有被魏無羨奪走,因此他難免偏向自己的母親,每每父親和母親開始争吵,他會自動的忽略父親的辯解,卻将母親的糾纏吵鬧記在心裏。
然而突然真真切切的看着魏無羨一家三口如此幸福的畫面,他才清醒的意識到,母親過往跟父親的争吵,有多可笑。
甭管父親對藏色散人有無愛慕之心,但藏色散人和其夫君魏長澤,在石壁上的畫面裏,夫妻對視一眼,都是脈脈溫情,誰都不會懷疑他們之間的感情。
如此一來,他母親多年的糾纏吵鬧,竟仿佛一個耳光打在他臉上。
母親的話傷害了他,也傷害了魏無羨。
可魏無羨呢,他心裏當真完全不在意他母親言語上的羞辱嗎?
不,他在意的。
魏無羨并非是個逆來順受的人,在蓮花塢住了一段時日後,就開始上蹿下跳,他母親每次斥責魏無羨,都會換來魏無羨的反駁,若是暗諷魏無羨直接當做耳旁風,可若直接沖着魏無羨罵,魏無羨就會毫不猶豫的反駁。
他印象中,魏無羨沒有反駁的,只有血洗蓮花塢那天。
可那一天魏無羨也并非不想反駁的,只是因為有外人在,還想着他父親,給他母親留顏面,不在外人面前叫他母親失了顏面。
江澄狠狠閉上眼,摸着丹田處,竟是再也說不出憑什麽這種話。
要說這三個字,誰有魏無羨更有資格說?
憑什麽要受他母親莫名其妙的羞辱遷怒。
憑什麽要他一直默默付出。
江澄自問,若他和魏無羨位置互換,他怎麽都做不到像魏無羨這樣。
——
’魏無羨‘道:“藍湛,你把繩子牽一牽呗。”
藍忘機道:“為何?”
小蘋果很聰明,又不是不會跟在人身後走。
’魏無羨‘道:“賞個臉,牽一牽呗。”
雖然依舊不解為什麽’魏無羨‘的笑容那麽燦爛,藍忘機還是依言把小蘋果的缰繩牽了起來,握在手裏。
魏無羨看着這幅畫面,心中觸動很大,轉而便聽到自己自言自語,“嗯。就差個小的。”
差個小的?
魏無羨撲哧一笑,“傻子,你當你能給藍湛生一個?”
藍忘機道:“什麽?”
’魏無羨‘竊喜道:“沒什麽。藍湛,你真是個好人。”
魏無羨看着自己,不禁嘆道,“我居然有這麽遲鈍的時候,到現在還沒發現藍湛對他有多特殊嗎?我竟有這麽蠢?”
——
歸墟殿內衆人默默無語。
——
魏無羨不知道他和藍湛要去哪兒,不過看方向,像是去夷陵。
魏無羨心道,若是他重歸于世,恐怕不會想故地重游。
魏無羨看着自己騎着一頭小花驢,前邊有藍忘機牽着繩子引路,滿心都是飄飄然,自在猶如騰雲駕霧,只覺得就算現在立即從路旁殺出一堆大小世家,除了煞風景壞人興致,也根本沒什麽大不了的。
甚至有心情欣賞月色下的野田,還拔*出了腰間的竹笛。
自然而然地,他吹出了一段旋律。
笛音清越,藍忘機的腳步微滞,魏無羨忽然間想起一件舊事。
他聽到自己問:“藍湛!我問你,當年在暮溪山屠戮玄武洞底,你唱給我聽的那首歌,到底叫什麽名字?”
藍忘機看他,道:“為何忽然記起來問這個。”
’魏無羨‘道:“你就說吧,叫什麽名字?我好像猜出你是怎麽認出我的了。”
大梵山那一夜,他鬼使神差吹出的那支曲調,正是當年暮溪山屠戮玄武洞底,他昏昏沉沉發着低燒時,藍忘機在他身旁輕聲吟唱的那段旋律!
——
“真是不容易,魏兄居然還能想起來。”聶懷桑大感意外。
藍忘機也有些意外,不過魏無羨能想起來,他還是很開心的。
——
藍忘機閉口不語,’魏無羨‘催促道:“說啊,什麽曲子?誰作的?”
藍忘機道:“我。”
’魏無羨‘道:“你作的?!”
藍忘機道:“嗯。”
’魏無羨‘原先以為那曲子是姑蘇藍氏不傳秘曲之類的,孰料如此,又驚又喜,驚的是什麽不必說,喜的是什麽卻說不清了。
他試探道:“你真是這樣認出我的話,就是說——這支曲子,你從沒給其他人聽過?”
藍忘機道:“不曾。”
魏無羨微微一驚,旋即恍然,怪不得藍湛能憑着這首曲子認出他,原來是他作的。
而且,還不曾給旁人聽過。
’魏無羨‘一高興,猛地踢了小蘋果一腳。
小蘋果憤怒地大叫起來,似乎想尥蹶子把他掀下去,藍忘機眼疾手快地扯緊了繩子。
’魏無羨‘摟着小蘋果的脖子,道:“沒事沒事,它就這個脾氣,只會彈這兩下。我們繼續說。那它到底叫什麽名字啊?”
藍忘機道:“你覺得?”
’魏無羨‘道:“什麽叫我覺得?到底有沒有名字?”
他心中嘀咕,【藍湛莫不是取名和江澄一個風格的吧?不可能!】
他道:“你是問我意見嗎?我看不如叫……”
在精心取的八十多個名字都被藍忘機拒絕之後,’魏無羨‘的興致終于漸漸消減。
——
魏無羨那八十多個名字,叫歸墟殿內衆人表情扭曲,江澄心中的郁氣堆積多了,當即沒忍住噴道,“他有什麽臉嫌棄我取的名字?他自己取的也沒好到哪兒去!”
藍忘機瞥了他一眼,又看向石壁,忽然道,“尚可。”
其他人表情那叫一個一言難盡。
——
魏無羨看着他和藍湛專挑偏僻的鄉野小道走,便猜測他們是不想撞上搜查的修士,畢竟他的身份剛剛曝光,肯定有不少人在找他這個夷陵老祖,然後除之後快。
行了一日,’魏無羨‘微感疲倦口渴,恰見路旁有一戶農家,藍忘機便勒住了小蘋果。
敲門無人應答,再一推,門居然自己開了,院子中央放着一張手工木桌,桌上擺着一盆沒剝完的豆子。
土牆邊堆着一個高高稻草垛,插着一只耙子,滿地小雞啄米叽叽,跑來跑去。
’魏無羨‘看到院子角落裏堆了幾個瓜,走過去抱了一個起來,一本正經地道:“主人不在,含光君我們自便吧。”
藍忘機正要取出銀錢放到桌上,牆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一前一後兩個,該是主人回家來了。
’魏無羨‘不知怎麽的,一聽到腳步聲,立即把藍忘機撲進了稻草垛之後。
虧得藍忘機貫來沉穩淡定,這才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撲撲出聲來。
可他顯然不明白為什麽要躲。
’魏無羨‘也想到:【對啊,我們為什麽要躲起來?這鄉下的村民又不會認得我們,坦白說是來買食物不就行了?可能是壞事幹多了。習慣了。】
可是,他這一撲,把藍忘機整個人壓倒在軟軟的稻草垛上,這種半強迫的姿勢,令他油然而生一種詭異的興奮感,幹脆就不起來了,故作深沉地豎起食指,示意藍忘機不要出聲,然後假裝此乃逼不得已,心安理得地趴在他身上,又是滿心不可言說的竊喜。
魏無羨看着自己不要臉的樣子,想了想,竟笑着蹲在地上看着他趴在藍忘機身上,不禁想,他要是回去之後,藍湛也由着他這樣亂撲也不把他推開就好了。
這麽一想,還真有些不甘心。
——
藍湛微微一怔,垂眸沉思。
——
院子裏傳來推挪木凳的聲音,兩個農戶主人似乎在小木桌邊坐了下來。
一個女聲道:“二哥哥,給我抱吧。”
聽到這聲“二哥哥”,藍忘機微微一怔。
這時,一個男聲道:“你剝豆子就好。”接着傳來小兒熟睡中的嘟哝細語。
看來,這是一對年輕的小夫妻。
妻子在準備晚飯,丈夫則抱着睡着的孩子。
’魏無羨‘笑盈盈地對藍忘機眨了眨左眼,低聲道:“可巧,這戶農家的一個主人,竟也是個’二哥哥‘。”
他語尾上揚,戲谑之意盡顯。
藍忘機目光沉沉地掃他一眼,扭過頭去。
’魏無羨‘心頭一酥,趴到他耳邊,小聲叫道:“藍二哥哥。”
藍忘機呼吸似乎凝滞了一拍,望過來的眼神裏似乎帶上了警示的意味。
魏無羨仿佛發現了什麽好玩的事,盯着藍忘機略僵硬的身體,哈哈笑起來,“藍二哥哥?藍湛,你真是……居然喜歡聽我叫你二哥哥。”
——
三個小輩面紅耳赤,遠沒有其他諸位前輩淡定。
他們從來沒聽到魏無羨喚藍湛二哥哥,也沒想到這兩個人私底下竟然是如此相處的。
聶懷桑微微一嘆,倒是沒說什麽,他覺得這個時候說什麽,會挨打。
——
院子裏,那妻子笑道:“你又不會抱。待會兒把他弄醒了,還不是要我來哄。”
丈夫道:“他今天玩兒瘋了,累壞了,這會兒醒不了的。”
妻子手裏畢畢剝剝掐着豆子,道:“二哥哥,你真得好好管教阿寶了,他才四歲就這樣,等到長大了那還得了。人家孩子都氣哭幾次了,說再也不想跟他玩兒了。”
丈夫道:“可還是每次都理啊,嘴上說不想,心裏明明就很想跟他玩兒。”
’魏無羨‘噗的一聲,道:“藍二哥哥,你對這句話有什麽看法?你同意嗎?”
魏無羨也聽得笑起來,那丈夫的話,仿佛意有所指。
藍忘機道:“別說話了。”
他們這種音量,平常人根本沒法聽見。
這對小夫妻那邊絮叨家常,這邊’魏無羨‘已經湊在藍忘機耳邊,不依不饒地一連喊了七八聲又輕又軟的“藍二哥哥”。
藍忘機似是終于忍受不了了,猛一翻身。
他動作又快又穩,草垛巋然不動,’魏無羨‘卻已被他壓在身下。
——
聶懷桑瞪大眼睛,嘴巴都張成了’O‘型。
藍忘機很想把石壁遮起來,但是……石壁太大,他哪怕拿自己去擋,也擋不住。
藍啓仁再次見到這樣的場景,雖然還是有些堵得慌,但畢竟是習慣了,也不對斷絕侄子的心思抱任何期待,已然有些聽之任之的味道了。
——
藍忘機低聲道:“再叫,禁言。”
魏無羨眼睛發亮,看來藍湛受不了被他叫藍二哥哥,回去以後試試。
——
藍忘機:……
——
’魏無羨‘向他的臉伸出手,藍忘機一下子捉住了他的手腕。
’魏無羨‘嚴肅地道:“含光君,你抹額上,沾了稻草。”
聞言,藍忘機這才緩緩松手。
’魏無羨‘幫他拿掉了那根細小的稻草,送到他眼前,得意地道:“看,沒騙你吧。”
還沒得意多久,又聽那年輕的妻子道:“可就算這樣,也不能任着阿寶欺負人呀。”
她丈夫閑閑地道:“你讓他去呗,小男孩嘛,不都是喜歡誰才欺負誰,就想別人看着他。”
聞言,’魏無羨‘笑容一凝。
魏無羨看着笑容僵住的自己,哈哈笑起來。
笑了一會兒,魏無羨回想起過去,他确實挺喜歡撩撥藍忘機,究竟為什麽,他自己心裏當時也完全沒想過,如今再看,或許很早很早以前他就喜歡跟藍湛在一起,只是從沒想過,兩個男的也能在一起。
——
聶懷桑心道,魏兄這人真是有意思,連自己的樂子都看得這麽開心。
——
這時,似乎是那年幼的孩子醒了,奶聲奶氣地嘟哝了幾句,夫妻兩個連忙一起哄他。
逗了一陣孩子又睡着了,那少婦道:“二哥哥,我剛才跟你說,要你好好管教阿寶,不光是因為這個,還因為最近不太平,你要讓他別到處玩,每天早點回來。”
丈夫道:“知道。是這幾天村子附近的老墳都被挖了的事兒麽?”
妻子道:“我聽說不止是咱們村子附近,連城裏的人家也有不少祖墳出了事兒的。太邪乎了,阿寶還是多在家裏玩兒的好,不要總是出去。”
丈夫道:“嗯。要是遇到那個什麽夷陵老祖,那可就糟了。”
’魏無羨‘:“……”
那少婦輕輕地道:“我從小就聽夷陵老祖的故事,本以為’不聽話就讓夷陵老祖回來找你,抓你去喂鬼‘都是大人哄小孩兒哄着玩兒的,誰知道竟然真的有這個人,竟然還真回來了。”
丈夫道:“是啊。我一聽說挖墳就想到是他。果然不錯,城裏都沸沸揚揚傳開了。”
對自己和“挖墳”被捆綁在一起,除了無可奈何,’魏無羨‘也別無他法了。
【老實說,我以前幹過不少這種事,最著名的一次,就是在射日之征中期時,挖地三尺,把岐山溫氏歷代先人的墳墓翻了個底朝天,将所有的屍身都制成了屍傀儡。每殺一名溫家修士,也都統統煉為傀儡,再驅使他們去殘殺自己生前的親友。在射日之征中,這些事跡提起來都是鼓舞人心,贊不絕口的。然而,射日之征過去的越久,旁人再提起來,就越是膽寒不齒。】
魏無羨情緒忽然有些低落,其實不光旁人,他自己後來想想,也覺得過火了。
如今他身份被捅出來,怨不得人家一聽說各地在大肆挖墳就都覺得是夷陵老祖幹的。
——
歸墟殿內一片死寂。
關于魏無羨掘墳這段往事,除了三個小輩,其他人都知道。
但他們還真不知,魏無羨後來也覺得自己做得過火了。
金光瑤看了看藍忘機,又看了看藍曦臣,若有所思的道,“其實,魏公子若是心性未受損,還是稱得上名士的。”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2-25 20:05:05~2020-02-26 13:56:4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鬼燈的青行燈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尋找傑夢緣 2個;光陰以南_年華以北、花開、樂途、40855842、萌胖子、墨子喵、樹嶼牧歌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醉藍 20瓶;我的未來式、歐文 10瓶;逍遙 5瓶;陳情、簟簟、花開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