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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範小簡在門外剛接到電話, 說是鐘攜醒了, 且能夠和護工溝通, 但是誰都不願意見——門外那烏泱泱的一群人,也的确是沒幾個是她相見的人。

得到了消息,範小簡當下也顧不得什麽了, 直接沖進了屋裏,想要和黎荀落說這個好消息。

然而一進屋子, 她就被屋裏的樣子吓了一跳, 幾乎是面色瞬間蒼白的開始朝外面喊,“——護士,護士——!!”

黎承望也在屋外守着, 雙眼猩紅,一看也沒睡好的樣子, 聽見範小簡這驚慌失措的聲音,當下整個人瞬間跳起,直接沖到了門口, 下意識以為是黎荀落出了什麽事情。

然而比他速度不慢的,便是緊随其後的護士和大夫。

一陣兵荒馬亂之後,範小簡看着地上被黎荀落咳出來的血, 手都還在兀自的發着抖——當時,黎荀落和鐘攜分別被帶入不同的病房的時候, 兩個人, 誰都沒有意識。

臉色蒼白, 雙眼緊閉, 一丁點生存跡象都沒有。

範小簡都不知道,她當時是怎麽撐下來的。

好不容易等黎荀落穩定了下來,大夫看了一眼她紅腫的雙眼,心裏大約也知道一些事情,聞言說道,“黎女士,我知道你現在心裏很擔憂,但是鐘女士那邊有十八位主治大夫會審,日夜都有兩個大夫定點去查房,房間還有專業的護工在。你現在的情況,如果再這麽折騰下去,恐怕你這胃和嗓子也是不能要了。”

黎荀落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嘆了口氣,打了一針之後,情緒明顯緩了下來,她說道,“我知道,謝謝大夫。”

等大夫離開,範小簡幫着護士把地面上那星星點點的血跡全都擦了。

回頭看見黎荀落身上那些已經幹了的,卻有點無從下手了。

“你剛才過來,是有什麽事兒?”黎荀落擡起頭,緩緩的說道。

範小簡一愣,下意識的把事兒說了,“我姐醒了,說除了你誰都不想見……”

黎荀落安靜了一秒,然後她笑了。

過了會兒,說,“你推着我過去吧,我去見見她。”

範小簡有點遲疑,她害怕倆人這一見面,胸口噴血的噴血,胃裏壓力過大咳血的再咳血——那她可真的是罪過大了。

“放心吧,我沒事兒。”黎荀落朝她保證,“總不可能倆人都醒了,困在病房裏頭誰都不讓見吧?這也太殘忍了點。你讓我見見,說不定之後還能好好養病,也勸着你姐能好好養病呢。”

範小簡一咬牙,她是根本就不可能扭得過黎荀落的,想了想,還是穩穩的把黎荀落給扶到了輪椅上。

她擔心黎荀落胃疼,一路上說道,“落落姐你胃疼嗎?”

“沒感覺。”黎荀落看了一眼腳上挂着的那個鎮痛泵,歪着頭,突然眯了眯眼睛。

範小簡這才放下了點心,按下了上頂層的樓梯。

門外諸人已經僵持了好一會兒了。

因為鐘攜精力有限,ICU本身也不讓進太多人,一次只能一個,最多見兩個人,說上幾句‘你沒事兒’“等康複”之類的話也就差不多得了。因此,鐘攜不願意見,外頭的誰也不敢進去。

工作上的事兒,這會兒誰都不敢煩她,單詩和鐘攜工作室的幾個負責人一早就離開了,開始商量後續該做的事情。

起碼知道人醒了,就是最大的幸事了。

黎荀落在護工的幫助下換好了無菌服,全方位的消過毒了才進的屋子。

鐘攜看見她過去,大概是沒什麽力氣說話,便只眨了眨眼睛。

護工推着黎荀落到了邊兒上,就自動的離開了。

外面所有人都聽不見聲音,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裏面兩個人,一個坐着,一個躺着,別說是嘴形了,這視角上,就連表情都看不清楚。

然而看不清楚,但是也都不舍得離開,一個個湊到玻璃邊兒上,期盼着能看出來點什麽東西來。

鐘攜的精神斷斷續續,醒來了也清醒不了太長時間。

黎荀落來之前,想過兩人見面的情形,可能情緒激動再吵一架,也可能一切如同往事,過去了就直接煙消雲散,誰也不提。

可看着鐘攜那努力睜開雙眼,手也用盡了最大力氣,做出了一個抓握動态的動作的時候,黎荀落在口罩後面還是沒忍住,流了滿臉的眼淚。

護工在ICU見慣了這種死別和生離,多少□□十歲的老夫妻在醫院創下一個個的死亡‘神話’,明明從前還能清清淡淡的說,“就是到另外一個世界團聚去了。”

可現在看着這兩個還沒她女兒那麽大的小姑娘,在這地方,身上全都穿着病號服,九死一生的仿佛跨越陰曹相握,她怎麽都忍不下來眼淚,把頭狠狠地往旁邊一撇,把屋子留給了兩個人。

黎荀落到底也是沒狠下心,她看着鐘攜的胸口部位被打開,周圍全是紗布之類的東西擋着,插着各種管子和儀器,下面還放着導尿器等等東西,鼻子一酸,還是把手輕輕的放進去了。

“你知道你多命大嗎?”她先前咳嗽的太厲害,嗓子也不好,毛細血管全破了,說話的時候聲音難聽得很,得有一陣子恢複期。

但也是因為這樣,她咳出來的血裏面,一部分是胃裏的,還有一部分,指不定是不是嗓子裏面的。

鐘攜扯了扯嘴角,腦袋特別小幅度的晃了晃,氣音說,“不知道。”

黎荀落跟她掰扯,“十八個專家,你爸連夜打電話喊‘救命’,喊了一整個晚上,幾乎震驚了整個B市所有警局,還以為被穿透左胸的人是你爸本人,這麽多大夫聯合會診幾個小時,其中還有兩個連夜從外省趕回來的省級主任,你一下飛機就直接實行手術,期間一點都沒耽擱……”

黎荀落說一會兒也得歇一歇,腦子有點懵,這裏太封閉。

“紮進你胸腔的那根木刺,還有不少殘餘的木屑在體內,手術難度很大,好在是沒穿透什麽重要髒器,連大血管都沒傷着,但是那也屬于高難度的複合傷口,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失血性休克了……”黎荀落說到這個詞的時候,說,“你差一點就真的沒命了。”

鐘攜用力的捏了捏她的手,不厭其煩的聽着,甚至還有餘力笑一笑。

黎荀落哭,又不敢捏她,只能說,“你還笑啊,你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這一下鐘攜不笑了。

她認認真真的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在發現胸口多了個東西的那一下子。”

她說的不清晰,甚至斷斷續續,根本也沒法描述太清楚一個主次關系來。

但是黎荀落還是一下子就聽懂了。

她說,“胸口被貫穿的那一下?”

鐘攜點點頭。

黎荀落哭笑不得,“那你是不是還要跟我說,那一下你還覺得自己是話本裏頭說的,人死前從前一生都會像是個走馬燈似的回轉一遍,你以為你真的要死了,才給我留那麽個遺言啊?”

鐘攜又點點頭。

然後她說,“不是遺言。”

說完這話,她還想再說什麽,但是她接下來不管再努力,都已經沒辦法再支撐下去,還能睜着眼睛,但是就是沒那個力氣再說話了。

護工這時候走進來,拿着潔白的毛巾,要給鐘攜擦臉擦手。

擦完之後,她精神又好了點。

黎荀落說,“你別說話了,我說話,我多說話,你聽着就行了,你說多了累了就要睡,你睡了我就不能在這呆着了,我想多陪陪你。”

鐘攜又是一點頭。

然後黎荀落仔仔細細的盯着她看。

鐘攜被她看的時間太久,有點不太好意思了,捏了捏她的手,還是說,“看什麽?”

“看你天生麗質,錢砸出來的皮膚就是好。都這樣了,皮膚還水潤潤的。”黎荀落腫着眼,這也沒個鏡子,只能從旁邊儀器的反光裏頭看自己,說,“你再看看我,滿臉都是幹皮,我睡的這幾天可沒你待遇那麽好,範小簡光給我擦臉,她都不給我抹護膚品的,頭也臭的不行。你說這要一直這麽下去,我長得越來越醜了,你又嫌棄我了怎麽辦?”

“瞎說。”鐘攜想笑,牽着胸口,表情一下子就變了。

黎荀落趕緊說,“疼了?”

“不疼,上着麻醉呢。”鐘攜出了口氣,“就是別扭,表情忍不住。”

“那你就別忍了。”黎荀落說着又哭了,她這幾天算是把這半輩子的眼淚都給流幹了,“這得多疼啊……你現在知道有多疼了嗎?”

鐘攜點點頭,說,“知道了。”

黎荀落擡起淚蒙蒙的眼神看她,說道,“那你……”

她看了看門邊兒,窗戶上爬了一溜的人,表情精彩紛呈,一個個恨不得把臉都給貼到玻璃上。

護士在旁邊想趕人,又怕這幾位身份不敢動手,幹脆也直接面壁去了。

黎荀落一頓,沒找到要找的人,轉了一圈之後,說,“那你知道錯了沒?”

鐘攜點點頭,“也知道了。”

“你現在什麽都知道了,那你說,我找你離婚,還是不是我的錯了?”黎荀落眼淚又想流,好不容易忍住了。

鐘攜眨眨眼,捏着她的手,其實用不上什麽力氣,但是還是說,“不是,是我的錯。”

是她的錯。

确實是她的錯。

當年一念之差,導致和單詩不可避免的越走越近,雖然她自覺從沒越界,可不管從哪個層面上來說,對黎荀落的傷害,那都是無以複加的。

甚至于到最後,要黎荀落為單詩擋下那一根橫穿過胸膛的鋼筋,也都是因為愛她愛慘了。

鐘攜心裏難受,難受的不行。

她說,“你當時真傻。”

黎荀落也覺得自己當時傻的不行。

可眼睛觸及到鐘攜胸口,她帶着哭腔和濃厚的鼻音,說,“你不是也一樣嗎?”

于是鐘攜勉力低下頭,打量了一眼自己現在這鬼模樣,也沉沉的笑了笑。

黎荀落看着她要睡了,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臉,然後小聲說,“你不是後來找不到戒指了嗎?藏在寺裏枕頭邊兒的那個。”

鐘攜努力的眨了眨眼睛。

那個戒指後來收拾東西的時候,她怎麽找都找不到了,為此情緒還低落了好長一陣子。

可當時組裏人太多,她也不可能一個個排查,只能想着,抽一天有空的時候,把攝影都借過去,自己一個個的看,說不定能找到。

“其實我偷偷給藏起來了。”黎荀落說,“我想等到金頂出現的時候,跟你求婚的。整個節目組都跟我串通好了,就等那一刻呢。”

鐘攜的眼睛努力的瞪大了,可眼珠根本就沒什麽神采,全是一腔毅力撐着的。

黎荀落看着她這模樣,又心疼又生氣,也不敢讓她真睡過去,趕緊說,“你之前不是問我,問我還願不願意再嫁給你一次嗎?”

“那我現在告訴你,我願意。如果你能平平安安的養好身體出院了,我就同意再跟你扯個證,到時候,我再拉着你一起,咱倆一起去整個刺青,把這個疤給蓋住。”

黎荀落說完擡起頭,鐘攜卻已經阖上了眼睛。

她把剩下的半句話說完,“不過你要是覺得不想蓋,那就不蓋了,也不再遭一次罪了。”

護工悄無聲息的走進來。

黎荀落眨巴着眼睛,說,“阿姨,你說我姐姐她能聽見我剛才說的話嗎?”

“能的吧。”護工點點頭,忍不住,關愛的摸了摸黎荀落的頭發,“我剛才看的真切,她一直聽見說你同意跟她扯證了,這才睡過去的,臉上還帶着笑呢,你看。”

黎荀落回頭一看,看不真切,但隐隐約約似乎真的是帶着笑容的安詳。

※※※※※※※※※※※※※※※※※※※※

啊,這該死的愛情啊。

上一章的留言,你們可真是,不把我捅死不罷休,說,是誰讓可愛的小讀者開始逐漸喪心病狂起來的(危險發言)(反正肯定不是我)

留言的小天使發20個小紅包呦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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