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木桃
勞累了許久, 韓棧衣才回到營帳中去了铠甲,卸了戎裝。
他靠在軟靠上揉了揉眉心,眼底染上淡淡疲憊,等着沐浴。
這幾日, 他一直身處前線, 與麟國斡旋。
戰場上看着麟國的軍旗, 看着他們朝自己沖來,他都有種錯覺,就好像朝他沖來的人是執骨一樣。
他又何嘗不知,執骨心中的執念是什麽。不過是為了保衛一方天圓, 讓百姓過的幸福罷了。只是,執骨如此, 他韓棧衣又豈非不同。
一人為将,一人為皇家。
皆不是平凡人家,注定不能平凡一身。
再過一個年頭,就是九年了。
韓棧衣閉着眼睛深深淺淺的呼吸, 安靜側卧,帳內未燃燭火,他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就連月色都無法滲透下來。
只是縮了縮身體,輕輕抱住自己。
仿佛在給自己下了狠心一樣, 閉合的唇漸漸開啓,能聽見細弱蚊蠅的聲音:“既然走了,就走的更遠些吧。”
你我注定, 形同陌路。
而那頭,執骨終于緊趕慢趕的跑了一路,等了整整兩個晚上,才找到機會溜進大營。畢竟已經到了麟國的地界,執骨被全國通緝,做任何事都要掩藏行蹤。
在找棧衣而路過一座顯眼巨大的帳篷時,執骨突然頓了腳步。
帳篷外堅守森嚴,一看就知是誰的地盤。
“呵。”執骨咔嚓咔嚓的捏了捏拳頭:“該死的四皇子!”
他先是盜了件衣服,又跟着一隊列後頭,打暈最後一位端着金盆的人,執骨三下五除二奪了盆,低頭插進隊伍裏。
一個個走進那個顯眼的帳篷裏,執骨進去的時候,只覺得裏頭溫暖無比,空氣卻不悶熱,有着奇怪又聞所未聞的香味。
他好奇的多看了眼,看見帳篷四周擺滿了精致小巧的花盆,裏頭栽種着奇異的植物,花朵粉嫩可人,可是那莖葉卻是深紫色。
然而還未等他看個清楚,就見前面的人一個個都将東西擺好出去,倒熱水的倒熱水,撒花瓣的撒花瓣,起屏風的起屏風,剛巧隔開執骨與四皇子。結果人們都幹完事兒走了,還留着執骨一個人在裏頭。
執骨端着盆,不知是走還是留。
若是此刻走,到不會有什麽,但若留下,他便可趁在四皇子沐浴時——殺了他!
如此好機會,豈能失去?
于是,執骨閉了息,就那樣端着盆,一動不動,只是袖中箭無聲無息的探出頭。
他聽見裏面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四皇子下了水。
又聽見因為疲憊而靠在木桶旁的聲音,很好,四皇子的狀态非常容易得手!
之後,是茶碗與蓋子碰撞的聲音,執骨心中暗罵:洗個澡還喝茶,真會享受。
再之後……
就沒有聲音了。
執骨一直安靜等着。一絲聲音都不敢發出。
直到裏頭傳來了輕微的呼吸聲。
執骨小心的往前走了幾步,聽見裏面呼吸的聲音不變,遂放了心,繞過屏風。
同時袖箭一出,準備刺下!
突然——
他又生生停住。
怎麽還有一層屏風?!
這人身體是有多金貴多怕人看啊,一層一層又一層。
執骨氣的牙癢,心道他莫不是真是個女人,才如此講究,還不讓別人看臉。
但是讓執骨更驚訝的,是眼前的屏風,居然半層透明半層紗。
雖看不徹底裏頭人的模樣,但一個大致的輪廓還是能瞧見的。
心下好奇,執骨往前挪了幾步。湊近些,更能看得清楚。
裏頭有個人,似乎累的很了,歪着腦袋搭在木桶邊緣,睡的正熟。
一只胳膊搭在木桶沿上,松松散散的挂在那兒。水汽蒸騰,一縷一縷的蒸發。
執骨看不清,只知道他大約很白,手很長,背對着自己。
其他的就都不知道了。
那人安靜乖巧沉睡的模樣,讓執骨不免想到了韓棧衣。
這畢竟是他哥哥,執骨想,所以總有幾分地方相似的。只是若自己殺了他的哥哥,會不會……棧衣會不會記恨我?
突然想到這個問題,執骨的心口砰砰一跳!
才猛然發覺自己忽視掉這麽重要的事。
随後又咬牙狠了狠心:四皇子必須死!
罵了自己幾句,執骨小心往裏頭去。穿過最後一層屏風,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挪。他不敢輕舉妄動,畢竟外面有層層官兵,這是別人的大營,非是他家的大院,失手不得!
那人正背對着他,手搭在木桶邊緣,那兒還放着一塊木架,漆着朱紅色,上頭陳列着一座精致盆景。依舊是帳中花,這裏的香味更加濃郁 ,執骨不經意的深吸一大口。
盆栽下頭,是一壺清茶,一盞杯。
已到四皇子身前,執骨手中袖箭悄無聲息的出現,他再往前一步,屏住呼吸。
那睡着的人翻了個身。
執骨猛地蹲了下來!驚出一身冷汗。
然後,就安靜了。
執骨伸出了半個腦袋,只看見白花花的後背。
險些被自己口水嗆着,他不自覺的臉一紅,又罵自己都是大男人羞什麽羞。
多看了一眼,又翻了一眼,又偷看一眼。
一邊看着,一邊心底道:有什麽好看的,棧衣的我都看過了還稀罕你?
然後,他偷偷摸摸的站了起來,看着睡着人的背影。
當下再無停頓,一斂神,手心翻轉,袖箭順勢而出。他快準狠的對着那人頸部就刺了過去,絲毫沒有停留。
眼看着就要刺下!突然間——
兩根沾着瑩瑩水光的手指輕飄飄的捉住袖箭。執骨心道:糟糕!人醒了!
他欲奪箭而離開,卻沒想那四皇子手勁如此大,抓了就不松了。執骨霎時間順手從旁邊桌子上一抽,也不知抽了什麽東西捂住自己的臉,然後棄了箭,跑了出去。
不能被抓!
他深知,若被抓,怕是就逃不掉了!
執骨撒腿就跑,就在一群人瞠目結舌中,沖出了四皇子的軍帳。
無邪将士訓練有素,當場就擋,奈何擋不住執骨,執骨幾下出手,就将人打趴下。正待要離開,忽聽嘩啦啦一聲,腰上有什麽被拴住。他一低頭,沒看清,只瞧見了明晃晃的什麽東西。
當下內力一提,就欲掙脫。
可是——
內力呢?!
心中一涼,執骨驚之又驚。
再看四周,剛才這番動靜早就引來注意。一時間,他被包圍了
“哼。”他冷哼一聲,此時,穿着無邪的衣服,帶着不知什麽玩意兒遮着臉,心想不能硬碰硬,對別人道:“看什麽看,我和四皇子玩兒呢。”
沒有人動。
“真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執骨一咬牙,勢必要拖四皇子下水,就算今天殺不了他,毀了他的名聲也好!
“看什麽看。”他仗着別人看不見他的臉,橫道:“我跟四皇子都玩兒了大半年了,你們不知道嗎?掃了四皇子的性質,拿你們試問?散了散了!”
雖嘴上說着,心下卻是在做最後的打算,你們若不離開,我當真要硬闖了!
卻沒想到,這句話一說完,“刷”的一聲人全散了。整齊的列隊站在軍帳兩邊,雙眼直視前方,腰杆筆直。
嘿,奇了怪了。
執骨也不曉得他們怎麽了,只知道逃跑的機會只有一次!
他拔腿就跑,沒了內力不能用輕功那就直接用跑的。
順便對自己的不小心中招而懊悔。怎麽就沒發現那花有問題呢!
就在他沖出的那一剎那!
腰上猛地一緊,感覺到有什麽細細的繩索一般的東西捆着自己。執骨低頭一看,心一驚!這銀色的鏈子……怎麽有些眼熟?
然而不待他多想,突然一陣天旋地轉,胃部不知抵住了什麽堅硬的東西,挭的難受。一陣頭暈目眩,發現自己正被人扛着走!天地都轉了個圈兒,只能看見人腳。
而那個人的發尾還在滴着水,沿着路,一滴一滴的。身上也簡單的披了層外衣就出來了,有些黏在皮膚上,能看見裏頭。
什麽情況?!
執骨想發力,卻被人抱住了雙腿。只能拿着拳頭去捶,偏又沒什麽力氣,捶都捶不動。
側着臉去看四周人,那些人動都不動。
這時——扛着他的人突然說話了:“你說,咱倆玩兒了大半年了?我帶你進去,好好玩玩兒。”
恩?一聽聲音,執骨渾身都涼了七八分。
這是?
韓棧衣?!
聽着聲音,執骨鬼使神差的跟了一句:“有扛着人玩兒的嗎,抱我進去不行嗎?”
“噗。”有人沒忍住笑了出來。棧衣一記眼刀殺過去,靜寂無聲……
正當執骨暗自高興自己掰了一局回來。又是一陣天旋地轉,他被人從肩上扯了下來,一擡頭,就看見了棧衣的下巴。
他的發還在滴着水,臉上身上全是未幹的水漬,半透明之下的肌理線條,隐隐約約,這分明是還沒擦就從水中沖了出來。
執骨此刻被他抱着,眨了半天眼睛也沒說出話來。
“要你抱你還真抱啊!”想他大将軍風光一生天不怕地不怕,怎麽能被這樣抱着?他怒道:“韓棧衣!你放我下來!”
進了屋,執骨掙紮着要下地,真下地後,中的藥上了勁,徑直往韓棧衣的懷裏倒去。
韓棧衣又抱起了他,放在自己床上。
執骨軟綿綿的躺着,腦袋昏昏沉沉:“你是……四皇子?”
韓棧衣沒出聲,不知拿了什麽喂在他嘴裏。
執骨又道:“這次為什麽……不戴面具了。”
韓棧衣給他拿了茶,讓執骨靠在自己懷裏,拿下他臉上的東西,喂了他一小口,然後無奈的嘆了一口氣:“你沖出去的時候,怎麽不看清楚自己拿了什麽。我還拿什麽戴?”晃晃手裏的金箔面具,執骨也不知該說什麽了。
他真會拿。
腦袋昏沉,想不起事情來。
只是一味的想睡覺,執骨的眼睛漸漸閉上,而他腦海中只閃過一個事來:
好你個韓棧衣,你居然是四皇子。
呵呵,你給我等着!
作者有話要說: 骨頭很久後想:早知道那是棧衣,我就不用那麽小心翼翼了嘛!就直接跳下去鴛鴦浴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