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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木桃

第40章 木桃

因中了藥的原因, 執骨當時有些迷糊,只有見到棧衣的驚吓,卻忘了和韓棧衣算賬。可真當自己清醒後,将整個事情思索一番, 面色逐漸冷了下去。

此時 , 韓棧衣就坐在不遠處處理卷軸, 屏風隔開二人,執骨能從裏面看見他。

帳篷地上鋪着軟滑的地毯,醒來後,執骨赤腳走在上面。走到韓棧衣的面前, 然後望着他,一言不發。

見執骨醒了, 韓棧衣擡頭朝他笑了笑︰“餓了嗎。”言語關切,笑容溫暖。

執骨沒說話,低頭看他。

“我以為你走後就不會回來了。”韓棧衣放下手中筆,起身欲拉執骨的手, 執骨躲開了。

手僵在半空,棧衣問他︰“怎麽了。”

“碰不得。我是麟國的階下囚,你是高貴的皇子。莫叫我髒了你的手。”面無笑意,一字一句戳進棧衣的心窩子。

棧衣逐漸站直了身體。

二人對望,氣氛一時凝結, 溫度逐漸降低。

許久後,棧衣軟了聲音︰“骨頭。”

“別叫我。”執骨心裏說不出的難受。坊間傳言韓棧衣是無邪皇帝最小的兒子,韓風忍痛割愛放了他來麟國。是以執骨這種腦子不會轉彎的人根本不會去細想真實度, 人說什麽他便信了什麽。

從來沒将棧衣與四皇子聯系在一起過。

執骨除了臨昏睡前的震驚後,腦海中只剩下紛亂異常。心裏有不可思議,有難受,有恍然大悟,有被騙的憤怒……太多太多,交織在一起。

讓他最避無可避的,是二人的身份。

這讓執骨猝不及防。

盡管自己已成為階下囚,可是肩上的責任感,依然如重擔一般狠狠壓着自己。即使到現在,他都時刻記得自己是麟國的大将軍。

可悲的是,他站在麟國的土地上,卻待在無邪的軍營中。

心裏波瀾起伏,漸漸地,逐漸平複憤怒。他平靜的問棧衣︰“所以,你一直都在欺騙我。”

“在你眼裏,我是不是就是個傻子。你看着我鬧,看着我在你的計劃中一步步朝既定的軌道走去。所以我對你做的那些事你都可以忍受,甚至依然留在我身邊。這一切都不是因為其他,只是因為你有你的目的。在我身邊你可以知道想知道的一切,你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得到想要的情報。我就如同跳梁小醜,可笑的在你面前蹦。”

“骨頭……”

“你洞察我的想法,參透我的路數,了解我的性格,你潛藏在我身邊一直暗中觀察。就因為你早就與無邪暗中勾結籌劃一切。所以這麽多年來你從來就不是一事無做,而是做了,做的悄無聲息。”

“我就說那日的四皇子為什麽招招吃透我,那麽了解我的武功路數。原來根本你就是他。”執骨一字一句的說出,抵住桌子的拳頭在發抖,他壓低身體,咬牙問道︰“你明明知道我最在乎什麽,為什麽偏要在我心口紮刀。為什麽要傷了我爺爺,為什麽是你親自征伐!”

“骨頭,我沒……”

“那是因為,他是無邪的皇子,他有他的使命。”忽聽有人呵呵笑的聲音,聲音清亮,聽不出年歲。

再待人進來後,韓棧衣猛地站了起來擋在執骨前面。

執骨看的清清楚楚,道︰“韓風。”

“咦,眼力不錯。”韓風誇獎他。

韓風仍然一身白衣,按理說,年歲該比那次幻境中大了不少才對,但是這麽看起來根本毫無變化,依然年輕。

他走來的時候,輕輕笑着,嘴角微彎,有種風雅閑儒之感。尤其那一身白,不染塵埃。

單看他個人,絕對不像個一國之君,怕是個遠山世外而來的翩翩君子。誤闖人間,笑看一遭。

沒有皇帝的架子,沒有皇帝的儀表。

時時笑若乘風去,閑庭看花我自來。

若清風拂面一般,沁人心脾。只可惜,知道了他過去的執骨,再看他時,目光複雜。韓風嘴角的笑與韓棧衣如出一轍,若是韓棧衣執骨吃不透,韓風他,自己卻是了解的。畢竟他最脆弱的時候,都被自己看見了。

那個幻境的記憶,将一切都說明。

年少時純真盎然,眼中沒有謀算,沒有天下,只有與一人歡好,守一人心。但事與願違,現實狠狠地抽打他,将炙熱的感情生生的剝離開。當痛心過,絕望過之後,什麽愛啊,情啊,統統都沒有了。

韓風示意一旁的座椅,對執骨道︰“坐。”又對韓棧衣道︰“棧衣,你先避一避。”

韓棧衣将執骨攔在身後,神情嚴肅。韓風無奈的笑笑︰“我不會對他怎麽樣的,放心,就說幾句話。”

執骨推了推棧衣︰“你先出去。”

棧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韓風一眼,對執骨說︰“我就在門外。”

執骨沒回答,很快,屋內就剩下韓風與執骨。

執骨問︰“你要跟我說什麽。”

“說一說,感情。”韓風笑笑,砌了杯茶給執骨。他面上的膚色清透光滑,絲毫看不出年歲。但是當他将茶遞給執骨時——執骨接茶的手一頓,疑惑的瞧着他。

韓風自己也端了杯茶,小啜一口︰“是不是很醜。”

非疑問,而是肯定。執骨沒說話,只是盯着韓風的那雙手。

面如冠玉,卻手如枯槁。一層層耷拉的皮皺在一起,早沒有光滑明亮,就如枯萎的樹皮一般,醜陋不堪。

執骨并沒隐藏驚訝和探究。韓風感覺到了,他說︰“我這具身體,只有臉是好的,身上就和這雙手一樣,早已殘破不堪。”

他笑了笑,對執骨道︰“所以與你打的那一架,真不容易啊。”

執骨面帶疑惑,回想有沒有和韓風相見過,他們何時打過架了?

韓風笑道︰“你不用去回憶,你不知道的。只有我見過你,你未見過我。”

“你不是要談感情,就別廢話了。”執骨不客氣的将茶一飲而盡,催道︰“說。”

“你喜歡棧衣嗎。”清新茶香在半空盤旋,氤氲在韓風的面前,遮擋了他的面容。

執骨猛地站起,只覺笑話︰“韓棧衣是男人,我也是男人。”莫名其妙,他怎麽會喜歡韓棧衣!

“呵呵。”韓風搖搖頭︰“真是固執。你不喜歡他,棧衣那小子,卻是喜歡你。”

身體一抖,執骨的心跳慢了一拍,他僵硬的扯了扯嘴角,不承認道︰“這個玩笑不好笑。他是你兒子。”

“棧衣對你有情,你卻對他無情。”不知想到了什麽,韓風的眼中逐漸泛着濁光,望着虛空也不知看見何人,他道︰“這天下,誰付的情多了,誰注定狼狽。”

“也幸好,你對他無情。這倒叫我好辦多了。”韓風伸出雙手,望着那枯黃幹癟的手指,眼中溫情濃濃,細細愛撫,緩緩說起過去。

“九年前,我将棧衣放去了麟國,讓他成為質子,待在你們國家。他受着最嚴苛的教育,因為他是我韓風選的人,是無邪未來的天下。你們的那位皇上,真是傲昵自若,覺得他小,就關在高閣之上敷衍了事,只在塔下有寥寥數人看守。這給了我絕佳的機會,我潛人從無邪去麟國,日夜不辍的叫他所有技藝,将他培養的趨于完美。”

“我要他待在麟國的京城,趁着黑夜去盜取一切機密。每隔三個月,我都會收到棧衣的來信。可是就在三年後的某一天,他突然跟我說起了一個人。”韓風搖了搖頭,不可置信︰“他居然跟我說,他有朋友了。後來每一次來信,他都會跟我分享一段他和朋友的趣事。在他看來,是孩子給父親分享他的喜悅,而在我看來,卻是韓棧衣走的路越來越偏,一切都開始脫離我的掌控。”

“夜晚,他不再為我做事,而是跑出去不知去向。從此,信來的不再規律,有時四個月,五個月,甚至半年。我感覺到他的心散了,不知散去了麟國的哪個角落。直到有一天,我威脅他,若他不聽我的吩咐,我便将那個不知名的人挖出來,挫骨揚灰。”

執骨聽着韓風說,又不知他說這些話為何意。可聽到韓風說起韓棧衣童年與別人的事,總覺得心底堵得厲害,不舒坦。

他的面上漸漸浮起不耐,這時,韓風又開口了。

“感情,從來都是毀滅人的利器。韓棧衣是我的兒子,我不能看着他和我一樣毀滅在虛無缥缈的感情下。因為人,從來都不是為自己所活,現實會教你選擇,而一旦錯誤,就會落入無間地獄。索性皇天不負,終有一次,被我找到了他的那個朋友。”

說到這裏,韓風停住了。執骨微微蹙眉,問道︰“然後呢?”

“然後?”韓風笑着,眼中渾濁的光,形如少年,神如年邁,他道︰“然後 ,我就告訴棧衣,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再有多餘的感情。有些人離開了,就是離開了。你再等,也等不來了。”

“因為有的人,生來就帶着使命。這是他脫不掉,掙不開的枷鎖,會伴随着他一輩子。他如此。”韓風看着執骨︰“你又有何不同。”

執骨望着韓風,五指下意識的捏緊,面上卻迥然不變。

“他是我們無邪的皇子,你是你們麟國的将軍。你們生來就有各自的使命,規避不得,退縮不得。這些都不會因為你們的避之不見而消失,相反,它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越生越大,直至吞滅你。”

心裏的秘密被一瓣一瓣的掰開,挖了出來。執骨只覺得心裏都在顫抖,卻啞口無言。

韓風說的何嘗不對,他就是在退縮,就是在躲避。不願意接受現實,不願意和棧衣對立,不願意回到麟國。

“執骨将軍。”韓風靠在椅背上,望着他,“你是我麟國的敵人,你一人殺我軍将士三千,更奪我城池,滅我族人,将我無邪的太子淩遲而死……”韓風說的淡淡的,就好像一切都與他無關一樣,這罪證落在執骨的耳中,卻如雷聲咚咚。

“你對我無邪所做的一切,是否該償還。”

韓風的笑容裏,那渾濁之後隐藏的是什麽,執骨一開始不懂。而現在,他似乎看清了。

那隐藏在濁光後頭的,是殺意。

執骨站起身來,扭了扭手腕。他一身黑衣,與韓風的白截然不同。二色相觸,碰撞在這裏,宛如黑夜與白日的交替,暗藏鋒芒,又互不退縮。

執骨毫無懼色︰“我是麟國的将軍,殺他們,天經地義。”

他撣了撣衣袍,牽唇笑了出來,那笑容毫不退讓,與韓風雙雙相碰︰“今後,我還會殺更多的人。直至将你們趕出麟國。”話閉,他大步離開。

正當快要走出時,忽聽韓風的聲音從後頭出現︰“你如此想,你們麟國的皇上,卻不是這麽想的。”

執骨停下,回頭眯眼看他︰“何意。”

韓風從袖口中掏出一卷包裹嚴謹的卷軸,放在臨邊的小座上︰“自己看看。”

執骨疑惑的翻開,看着看着,逐漸睜大雙眼。

雙手在顫抖,他不可置信。

而在這時,韓風又笑了,拍拍他的手︰“幸好你不喜歡棧衣,幸好你有顧全大局的意識。”執骨身體都在抖,氣的只想一掌劈死他!

又似乎想起了什麽,韓風道︰“哦對了,還有執豐老将軍,其實我,是恨不得他去死的。”這句話,從牙縫中擠出,韓風笑着,笑出森冷的味道。

“那日與你初戰的四皇子,非是棧衣,而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韓風是個可憐人呀,漸入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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