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沈嘉魚本來是念在沈至修今兒在朝上拒了皇上,沒胡亂答應她親事的份兒上懶得跟他吵,他讓跪着便也安靜跪了會兒,沒想到這人他居然還蹬鼻子上臉了!
她騰的一下站起來,撇撇嘴:“繼母說的話我不明白,咱們家和晏家是連襟,我母親和晏家夫人是親姐妹,我母親是沈家的正室夫人,晏家夫人是我正兒八經的姨母,我和晏家如何能斷了來往?”
她對成親的事兒也懵懵懂懂,但如今沈至修和定安都反對,她偏要鬧騰到底!
她這話夾槍帶棒,明着提醒定安長公主的繼室身份,定安臉色霎時便難看起來,還不得不端着長輩架子,沉聲道:“嘉魚,莫要顧左右而言他,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你若是還想你父親認你,現在立刻就該跟晏歸瀾斷了來往!”
定安身後的幾個年長粗壯的婢女觑着她臉色不對,當即上前把沈嘉魚團團圍住,準備給這位桀骜不馴的三娘子一個厲害,其中一人伸手搭在她肩上,暗暗用力:“三娘子,公主也是為了您好,您怎麽能這麽跟她說話呢?”
打架沈嘉魚怕過誰?一腳一個全給踹地上了,龇着小虎牙瞪她:“公主便是要罰我,也該給個理由才是,我方才可有哪句話說錯了?”
定安給她這般不講理氣的臉色煞白,她自小生在宮中,宅鬥宮鬥的手段倒是十分精通,偏偏沈嘉魚就不是那按路數走的人!
“長公主。”晏歸瀾見這位公主還要纏扯,幹脆繞過影壁,撐傘立在沈嘉魚身側:“正好長公主在,我有事想見沈太仆,勞煩公主在前帶路了。”
院裏正在糾纏的衆人瞧見他,都齊齊驚了下。沈嘉魚心下一下定下來,忍不住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晏歸瀾淡然一笑,毫不避諱地解開自己的披風給她攏上:“我來晚了。”
定安長公主瞧兩人的親密舉止,面色更沉,強自忍着不發作:“郎君身子不适,今日不便待客。”
晏歸瀾早有預料一般,擡手招了招:“正好我帶了家中大夫,可以幫沈太仆一二。”
話都到這個份上了,定安也不好再說什麽,沉聲道:“大都督随我來吧。”
晏歸瀾一笑,攜了沈嘉魚便走進去,定安長公主瞥了眼過來,嘴唇一動,終究沒說什麽。
三人神色各異地進了正堂,沈至修果然臉色不大好看,正由下人服侍着吃一枚丸藥,他見着晏歸瀾,面色僵了僵才起身行禮:“晏大都督。”
晏歸瀾從容扶住他:“沈太仆和我已有姻親之誼,何須如此客氣?”
沈至修臉色更難看了,只是不敢對着他發作,只能轉向沈嘉魚咆哮:“不是讓你在院中罰跪嗎!誰準你現在就起身了!”
晏歸瀾笑笑:“沈太仆萬勿責怪嘉魚,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兒和她有關,再說我也着實不忍瞧見她因我被罰跪在院中。”
沈至修勉強笑了笑,不得不把話頭轉回來:“大都督有何事?”
晏歸瀾端正對他行了個禮,微微一笑:“今日在朝堂上為了不使嘉魚婚事旁落,所以我才說出早有婚約一言,還請太仆不要見怪,但我所言字字皆發自肺腑。我年長令愛五歲,人雖不才,但在國事上也算小有斬獲,相貌亦稱得上端正,家資可算豐饒。而令愛鐘靈毓秀,活潑動人,我鐘情之至,懇請沈太仆許以愛女,我定和她白首終老,恩愛不離。”
這話自然是謙詞,旁的先不說,他那相貌若只算得上端正,那別人再沒眼看了。沈嘉魚聽他說了這一長串就忍不住想笑,聽到最後一句臉上不由熱熱的。
沈至修捋須不語,他雖不知晏歸瀾是怎麽瞧上自家女兒的,但是真不想把女兒許給世家,并且自覺是為了女兒好,于公,世家和庶族水火不容,而且父女情分不好,有鄭氏之死那個疙瘩在,女兒嫁入高門對他的好處也有限。
于私,他和鄭氏多年夫妻,鄭氏便出身世家,初結婚時他對鄭氏愛若珍寶,結果婚後越久,他越發現兩人的觀念價值乃至生活習性簡直相隔天淵,導致他開始對鄭氏處處費神疑心,最後鄭氏凄涼慘死,歸根究底還是因為夫妻的信任徹底消磨沒了,他确實不想女兒重走自己的老路,而且沈嘉魚那性子也不适合入世家門楣,在他看來,魏寄榮那樣的才是沈嘉魚應該嫁的。
他自己覺得是真為了女兒考慮,沉吟半晌才斟酌詞句:“齊大非偶,晏大都督出身高貴,在朝裏朝外無不得力,你又才智卓絕,嘉魚實在配不上大都督,我們家更是高攀不起,還請你另擇良配吧。”
晏歸瀾一直瞧着沈至修反應,見他說這番話居然是出自真心,難免有些訝異,他笑意不減:“太仆別這麽說,齊大非偶不過是兩家不睦的托詞,太仆若有對我不滿之處,盡可以說出來。”
他頓了下,瞧了眼沈至修,又慢慢道:“再者說來,今日我已在聖人面前說過我和太仆家在議論婚嫁,當時太仆也已經當着聖人的面兒允了,若是太仆現在反悔,不光傷了晏家和沈家的顏面,只怕聖人那裏也不好交代。“
沈至修到底還是膽怯,被他一威逼臉色就變了變。定安長公主接口道:“聖人素來寬宥,自不會因這點小事就遷怒于郎君,至于顏面之事…嘉魚年級還小,親事再放個兩年也不打緊,等再過兩年,人們自然而然就把這事兒忘了。”要說如今誰最不想沈嘉魚嫁入晏府,那無疑是她了,倘繼女有了天大的靠山,她這個繼母如何立足?宗室的計劃如何進行?
晏歸瀾根本不理她,只看向沈至修,挑唇一笑:“我聽聞上護國還未拿定主意讓誰襲爵?”
沈至修臉色果然又是一變,按說爵位都是嫡長子繼承,但沈家祖父對他一直不滿,反而對老三十分青睐,晏歸瀾說這話的意思…他眼睛一亮:“大都督的意思是?”
晏歸瀾只笑了笑:“太仆以後便是我岳翁,我自不會袖手。”
這一場求親節奏得當層層深入,沈至修心裏雖說有女兒,但女兒總歸比不過他的前程,他思量過和晏歸瀾結親的好處,心下終于拿定了主意,面上還得客氣一二:“大都督容我再和家人商議幾日。”
定安心裏一沉,晏歸瀾卻笑的如春風拂面:“自然,畢竟嘉魚是太仆的掌珠,好好考量也在情理之中。”
沈至修咳嗽了聲,裝模作樣地招了招手:“嘉魚,你送歸瀾出府。”
這會兒連稱呼都變了,沈嘉魚不屑地暗暗撇嘴,引着晏歸瀾往外走,此時沒了旁人,他也沒了顧忌,瞧她帶的不是府門的方向,笑着在她後頸上輕輕摩挲:“這是要把我拐到哪兒去?”
沈嘉魚伸手按住他作怪的手:“你晚上還沒用飯吧?他只說讓我送你出府,又沒說啥時候讓你出府,大過節的你留下吃個粽子再走也不遲。”她猶豫了下:“你方才跟我阿爺說的話…你真打算幫他襲爵?”按說父親能襲爵她應該高興才對,但想到他在母親死後的涼薄,還有三叔對此事的執着,她的心就不由自主地偏了。
晏歸瀾撥弄着她曲卷的長發,懶洋洋道:“我說什麽了?”
沈嘉魚眨了眨眼才回過味來,他方才可什麽都沒答應,只不過誤導着沈至修往那邊想!她嘿嘿笑道:“你真壞。”
晏歸瀾瞧她這傻樣也笑了:“現在說這話可有點早,等成婚後再說不遲。”沈嘉魚沒聽懂,迷茫地眨了眨眼,他也不解釋,轉了話頭:“難得來一回,怎麽不請我去你的閨房坐坐?”
沈嘉魚沒上他的當,直接把他帶去了偏廳,問他:“你愛吃紅棗餡豆沙餡還是醬肉餡的啊?”
“你愛吃什麽便讓人上什麽。”他不等她拒絕,直接把人拉坐到自己腿上,解開她的披風,看着她身上被淋濕的衣裳蹙眉:“我來之前你跪了多久?”
沈嘉魚想不起來了,她一臉不在意:“我也忘了,反正就幾把翻花繩的時間,我…哎你幹什麽!”
晏歸瀾直接把她的褲管撩了起來,膝蓋處果然紅了一片,幸好沒腫起來,他捧住她飽滿的小腿肚搭在自己腿上,又伸手她膝上慢慢揉按着:“怎麽說也是跪在青磚地上,疼不疼?”
沈嘉魚止不住地紅了臉,小腿不自在地動了動:“不疼,你快放開我。”
晏歸瀾瞧她真無事,這才幫她把褲子整好,目光卻往下一掃:“還得瞧瞧你其他地方有沒有傷着。”他不等她反應,便彎腰幫她褪下繡鞋,解開羅襪,露出柔嫩白皙的雙足來。
雙足是女子最隐秘的地方,就連夫君都不能輕易看見。他卻捧起來細細瞧着,她腳背上還有淡淡的青色經絡,十根腳趾因為驚愕而蜷縮起來,一粒粒珍珠般白潔可愛。
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下意識地便是一縮,忙不疊想用裙擺遮起,色厲內荏地道:“你,你還有沒有點規矩了,你還脫我鞋,讓人看見像什麽樣子!”憑什麽在自己家裏她還得被他欺負,不行,一定得找回場子來!
他捏了捏她柔軟的腳趾:“別人自是不能看,給你的夫君看又有什麽打緊的?這你便受不住,到了洞房的時候…”
沈嘉魚臉上止不住的紅了,在心裏轉過一百種整他的法子,現在卻還不得不認慫:“還沒成婚呢,你少來這一套,你,你先讓我穿鞋!”一定要整的他洞不了房,他才不知道什麽叫妻綱!
晏歸瀾瞧她賊眼亂閃爍,便知道她心裏轉着歪主意,拎着她一只軟軟耳朵:“先叫聲夫君。”
事關節操,沈嘉魚寧死不屈,他悠悠然繼續把玩着她的腳趾:“還是你想赤着足被我抱進房裏?”
沈嘉魚不情不願地鼓着臉:“夫…君…”她故意做了個幹嘔的表情:“肉麻死了。”
晏歸瀾心願得成,終于把鞋襪還給她,神情怡然:“既覺着夫君二字別扭,便從現在開始練着吧,你以後可是要喚一輩子的。”
這時候下人端了粽子上來,沈嘉魚把豆沙的放到他面前,再澆上兩勺槐花蜜,故意斜了他一眼:“一輩子叫你夫君可未必吧?我要是跟你和離了呢,我不就得管別人叫夫…唔。”
她離字的音還沒發出來,唇上就被他咬了口,他含笑輕聲問道:“要是跟我怎麽了?”
沈嘉魚還不信了!和離兩個字張嘴就來,但聲音還沒發出,嘴唇就被他含住了極為強勢地親吻着,幾番折騰下來,她雙唇都被他親腫了,捂着嘴擺手:“不和離不和離啦!”
晏歸瀾憐惜地撫過她唇畔,親手給她喂了個粽子裏的紅棗:“早乖點不就成了?”
沈嘉魚禮尚往來,十分粗魯地給他嘴裏塞了一勺豆沙粽子,看着他腮幫子變大,才嘿嘿笑道:“禮尚往來,端午節安康。”
晏歸瀾斜她一眼,倒也由得她作怪,兩人鬧鬧騰騰地吃完一盤,沈嘉魚這才送他出了沈府。
等晏歸瀾走了之後她才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她居然真的就要跟晏歸瀾成婚了!
可是她能當好他的妻子嗎?兩人真能攜手過一輩子?她連自己能不能喜歡他那麽久都不知道呢!萬一他以後老了醜了,她不喜歡他了該怎麽辦?
沈嘉魚托腮望着窗外的潇潇雨幕,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
晏歸瀾的心情頗好,回去的路上一直唇畔含笑,迷倒了街上無數女郎,直到看見府門口的晏星流他的笑意才淡下來:“老二?”
晏星流漠然看着他,眼底冷意幾乎化成實質:“你去沈府了?”早知道,他就不該多般顧慮,應當在皇上發問的時候就直接應下。
晏歸瀾散漫從他身邊走過,似乎覺得他的表情很有趣,玩味一笑:“你以後該稱呼她為長嫂了。”
看似答的不着邊際,其實什麽都答了。
晏星流沉默下來,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他在盛怒之時才會這般沉靜。晏歸瀾身後的言豫暗暗戒備,不過晏星流最終只冷嗤了聲,轉過身走了。
言豫皺皺眉,對晏歸瀾道:“世子,瞧二郎君頗有不甘,只怕以後會生事。”二郎君打小就愛和自家郎君争個高低,沒想到就連婚事他都要争搶一番。
晏歸瀾悠然望向牆角的紫檀木宮燈,燭火清輝将細細雨霧暈染開來:“有的人總覺着自己以後還有機會,殊不知只是不自量力罷了。”
他頓了下,笑意愈發深了:“不過也是該給老二尋一樁親事了。”
世家婚嫁的禮數頗多,更何況他還是宗子,禮數之繁瑣簡直難以想象,就是他瞧了也頗為頭疼,今兒他去沈家只不過是為了說服沈至修,既然沈至修同意了,他得讓冰人和晏府長輩親自去沈府提親,這才算真正定下婚事。
既然婚事已定,接下來晏歸瀾很快進入了無休無止的忙活中,又過了幾日,言豫才傳來消息:“世子,您上回送來的那個叫流風的女子,今日終于開口了。”
晏歸瀾自然記得此事:“哦?她說什麽了?”
言豫微微擰眉:“她還真的跟當年鄭氏夫人之死有些關系,不過她對着咱們只吐了一部分,剩下的事,她說要見到沈三娘子才肯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