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晏星流雖然不及晏歸瀾那般出彩,但也是玉樹瓊枝的俊美模樣,且為人骁勇得力,又是晏家嫡次子,配沈嘉魚綽綽有餘,衆人沒想到皇上竟對沈家這般厚待,下意識地看向那被喜事砸到頭頂的沈嘉魚,可惜她一直低着頭,倒也瞧不出什麽來。
沈嘉魚完全不想衆人所想的那樣羞喜緊張,她面色霎時蒼白下來,就連鬓邊都滲出了汗水,一時亂了方寸,想拒絕都找不着由頭。
皇上這招太過陰損,當着衆人的面幫晏星流和沈嘉魚做媒,哪怕兩人的婚事不成,但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她既然已經跟晏二郎君商議過婚配之事,以後如何能嫁給晏歸瀾?這讓晏家的顏面往哪擱?
晏星流雖說也算是得償所願,但他豈能瞧不出皇上的鬼蜮伎倆,因此眼底并無多少得意滿足,反而微微蹙起眉,似乎在思量着如何回答。
晏歸瀾臉色更是陰沉的吓人,就連湊過來纏着她的華蓥公主都被吓軟了腿,不敢再湊近一步。
這誘惑實在太大,晏星流也顧不得這是皇上的算計,撐起身子就要應下,晏歸瀾也正要說話,但沈至修居然搶在他之前開了口,他扶着案幾站起來,忍着慌亂向皇上行了個大禮:“回聖人的話,臣女年紀尚輕,臣實在放心不下,欲多留她幾年,不想讓她這般早就出嫁。”
沈至修一向功利之心頗重,和晏家結親的好處是明擺着的,更何況皇上還有意保媒,他居然能直接拒了皇上,倒是把沈嘉魚驚了一跳,在場衆人也有不少滿面訝然的。
皇上也沒想到最先提出反對的居然是沈至修,他皺了皺眉:“沈太仆說這話便是無稽了,令愛正值碧玉之年,此時許親的大好時候,你這個做父親的,難道子女有了好歸宿你還會放心不下?”
沈至修也是頭回拒了皇上要求,聽他這般說心下更慌,卻仍是道:“齊大非偶,晏都護才思敏捷,沉穩練達,又出身大家,我女兒性子頑劣,不堪教誨,我只怕她配不上晏都護,而且…”
“而且沈太仆瞧着我還堪為良配,所以已将愛女許給了我,自然不能答允皇上将她再許給我二弟。”
晏歸瀾沒等沈至修說完便起身接過了話頭,這話無異于晴天霹靂,在場的衆人被這一波三折攪的腦子都快不夠用了,明明只是皇上閑話了幾句想給晏星流做媒,居然扯出這麽多波折來!晏家這兄弟倆到底是誰截了誰的胡?!
沈嘉魚也是目瞪口呆,這事兒一傳出去,全業朝的人都知道他們要成親了!
皇上面色難看,臉上更見病容,晏歸瀾這般神來之筆截了胡,就等于他方才說的話,謀算的事都白費了。他自不能容得晏歸瀾又勝一場,強撐起一個笑看向沈至修:“朕對此事居然絲毫不知,沈太仆,晏大都督說的可是真的?”
沈至修正對上晏歸瀾含笑的眼,嘴唇不由顫了顫,晏家這兄弟倆誰做他的女婿他都不願,但方才拒了皇上已經用盡了他的膽子,此時再沒膽子說個不字,幹笑着默認了。
皇上沖晏歸瀾笑了笑:“好,晏愛卿好得很吶。”他沒想到精心設下的局就被這麽輕巧解了,眉間霎時籠了一層陰雲,襯着他滿面的病氣,一時竟有些可怖。
晏歸瀾神色從容,毫不在意地又給了他致命一擊:“臣多謝聖人,聖人既然今日有心趁着端午節保媒,不如為臣和沈三娘子賜下婚事,臣不勝感激。”
皇上一計不成反倒成全了他,氣的幾欲嘔血,還是盧皇後見他面色不好,出聲道:“聖人身子不适,賜婚的事兒改日再說吧。”
晏歸瀾散漫一笑,仔細看還能看出眼底的輕鄙,他敷衍地沖皇上欠了欠身,這才入座。
一場端午節宴這般精彩紛呈,等宴散了衆人還是意猶未盡,皇上的設計連連不成,回寝殿之後直接被激的暈厥過去,等醒來之後才一字一字嘶聲道:“逆臣!”
……
晏歸瀾知道回家之後還有一場硬仗,所以沒再宮裏多留,等節宴散了便回了晏府,晏隐果然在府裏等着他,臉上的怒色再壓抑不住,一個杯盞摔到他腳邊:“你上回在一衆世伯面前胡言亂語我還能替你遮掩,如今滿朝文武都知道你要娶沈家女了,我看你怎麽收場!”
晏歸瀾挑了挑眉:“何為收場?我本就打算娶她。”
晏隐怒聲道:“咱們家從來沒有宗子娶庶族女子的先例,難道你想放棄嫡長子的身份不成?!你當真是出息了,竟為了個女人棄晏家的體面于不顧!”
晏歸瀾聽到這話,竟是一笑:“父親可以為一個庶族女子逼死發妻,将她的兒女記為嫡出,甚至想讓她的兒子繼承家業。我娶嘉魚又有何不可?”
他覺着晏隐說的話當真可笑,神色悠然回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我這都是學了父親吶,當然,我跟您比起來還是小巫見大巫了。”
晏隐像是被誰掐住了脖子,方才還氣焰高漲,此時半個字都吐不出來了,過了許久他才道:“你娶沈家女,可是為了報複我當年所為?”他目光複雜,急促道:“沈家女我初見就覺得她生的像二郎生母,你娶她莫不是為了…”
屋裏燃的寧神香絲絲縷縷逸散出來,不但沒有鎮定心神,反而讓晏隐更加煩亂,他直接提壺将一盞香熄了。
晏歸瀾蹙了蹙眉,顯然沒想到他居然冒出這麽個腦洞,他果然和晏星流真不愧是親父子,腦回路當真是一模一樣。他頗是無語:“父親言重了,我娶嘉魚并非為了旁的事,只是因為我心悅她,想和她攜手百年。”言下之意就是您老別把自己看得太重,他也犯不着為了報複誰搭上正妻之位。
晏隐神色稍稍鎮定下來,心裏對他所言半信半疑,換了個角度繼續辯駁:“你李世伯上回所提的條件你也聽到了,無論是李家長女還是那十二幅海圖,皆是一片誠心,這些權勢威望,沈家能帶給你嗎?”
晏歸瀾撩起襕袍坐下,淡淡道:“李家許這樁親事無非是以物換物,擺明了是要做筆生意的架勢,既然如此,那就按照生意人的說法談論此事…”他眼底少許輕鄙:“區區十二幅海圖和幾艘船艦,還買不了我的正妻之位,更買不了我晏家的助力。”
晏隐正要開口,晏歸瀾一口把他要說的堵死:“當然,哪怕他們開了足夠的價碼我也不會應允,我如今想要的只有沈嘉魚,李家給不了。”
晏隐給堵的臉色煞白,深吸了口氣:“你若是真這般喜歡沈家女,我可以舍下臉皮将她求來做你的正經側室,等以後你有所斬獲,便封她為側妃,若是能登極正位,給她一個貴妃皇貴妃的又有何不可?但是她的身份,絕不能做你的正妻!”
晏歸瀾一笑,眼底隐有嘲弄:“就像父親當初的外室一般?”
晏隐臉色一白,晏歸瀾也不欲多說:“我必會迎她入門,父親只管操辦便是。”他見晏隐還要怒斥,略擡起眼眸,眼神幽涼:“二弟和四妹都未曾議論婚假之事,父親與其同我饒舌,不如好好為他們籌謀籌謀,免得出了什麽岔子,又惹得父親不滿。”若不是婚事必得有高堂參與,否則便是缺禮慢待,他才懶得特地回來和晏隐廢話。
晏隐聽出他暗含脅迫,臉色難看至極:“我是你父親,你竟為了區區一女子來威脅我,你這些年的禮義廉恥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
晏歸瀾垂眸譏诮一笑,等擡起眼的時候只餘淡然笑意:“父親誤會了,我只是勸父親盡早為二弟擇一閨秀,助二弟更進一步,這不是父親的多年夙願嗎?”
他點到即止,晏隐一瞬就明白了他話中深意,長子只娶了一庶族女子,次子若是能娶得名門閨秀,此消彼長,次子以後便多了一份籌碼…
他臉色忽青忽白,沒想到晏歸瀾看他看的如此透徹,他極想出聲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面上露出幾分掙紮。
晏歸瀾見他不再言語,知道晏隐已經被說動,他便不再多言,略拱了拱手就出了晏府。
搞定了自家高堂,他就讓車夫駕車去了沈府,他本以為沈至修那樣利欲熏心的人應該很容易說動,但他今日在朝上的反應着實出乎他意料,看來要成事還得費一番功夫。
比沈至修的反應更讓他詫異的是,他才進沈家院裏就看見沈嘉魚正在院中罰跪,她身上都被細密的小雨沾濕了,不過她自己混沒當回事,歪歪斜斜地半跪坐着,嘴裏還叼了塊紅棗粽子,嘻嘻哈哈跟婢女翻花繩玩。
她自己嬉皮笑臉地沒在意,他瞧了卻心疼得緊,蹙眉正要進去說話,定安長公主就扶了侍女的手走出來,她面色複雜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沈嘉魚:“嘉魚,郎君讓我問你,你可反省好了?”
原以為晏歸瀾不過瞧她新鮮才跟她玩玩,想不到他居然是真的想娶她,他眼睛瞎了不成?她低頭瞧了眼沈嘉魚容色,夭桃秾李,明珠生輝,這容貌倒是當真奪目,只想不到晏歸瀾那樣的人也能被迷住。
她擰起眉,繼續問道:“郎君還讓我問你,你知道自己為什麽跪在這兒嗎?”
她頓了下,又換了副春風拂面的慈藹笑臉:“這兩句是郎君讓我問你的,底下這句是我要跟你說的,你也別跟郎君犟着了,其實他心裏最疼你不過,只要你答應以後和晏家斷了往來,郎君自不會再生你的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