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裴驚蟄的封地在西北,晏歸瀾和沈嘉魚卻要去江南道,兩邊本不可能碰上,裴驚蟄卻突兀出現在他們眼前,可見是特地來尋他們的。
晏歸瀾面無表情:“裴世子可真會說玩笑話,我的夫人用不着你來照管。”
裴驚蟄瞧了沈嘉魚一眼,見她紅嘟嘟的唇瓣微微抿着,神色顯然很是不愉,但就是這樣生氣的表情,讓人更想攬她入懷一親芳澤。他看了眼才收回目光:“你弄死了皇上的兩個兒子,皇上只怕恨你恨的想要扒皮飲血,你若是真為她考慮,就不該讓她這般兇險的跟在你身邊,你要是不留神死了,她落到皇上手裏只怕會生不如死。”
他揚了揚濃眉:“要是在我身邊可就不一樣了,我會把她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讓她健健康康的。”
他話音剛落,晏歸瀾手腕重重一甩,手裏的馬鞭就繃直了抽在裴驚蟄身上,他躲閃不及,硬生生挨了這一下,肩膀到小腹處疼的頓時有些發木了。
裴驚蟄眼底冷光一閃,正要還手,沈嘉魚就已經忍無可忍地開口道:“裴世子,我和我們家世子是夫妻,你知道什麽是夫妻嗎?生同床死同xue,哪怕他死了我也願意随他而去,你個外人湊的哪門子熱鬧!”
她看在裴驚蟄在虎嶺的時候幫忙的份上,本來不想和他計較的,可見他越說越不着調,這世上哪有人會直喇喇地當着人家的面要人家老婆的?!這不是有病嗎!
裴驚蟄聽了她的話,神色漸漸沉凝下來,忽的自嘲一笑:“你說得對。”他撂下一句:“據我所知,你阿娘的蹤跡可能已經被皇上挖出來了,就怕他們很快會找到鄭氏夫人,以此做脅迫,你們好自為之吧。”
沈嘉魚臉色一變,正在消化他話中的含義,他又淡淡道:“後會有期。”然後一抖馬缰直接走了。
裴驚蟄的心腹忍了又忍,等他走遠了才開口:“世子,您特地來尋晏大都督究竟是要做什麽?”他說完臉色一變,忙勸道:“世子您別忘了,秦王妃特地寫信叮囑您,讓您不可貿進,不可再與晏大都督為難,您…”一般人家孩子都是聽父親的多些,他們家這位世子倒是古怪,他一向只聽王妃的,他也只好把王妃拿出來勸告。
他不好直說,只得道:“咱們裴氏礙于出身,兵馬勢力比不上晏大都督,王爺更沒有争雄天下之心,晏大都督和皇上都是箭在弦上,眼看着大戰一觸即發,咱們只明哲保身就是。先前皇上屢屢挑撥您和晏大都督也就罷了,如今您可不能再犯糊塗,繼續參合到此事中。”
裴驚蟄一甩馬鞭,胯下馬兒又加快了幾分,他不耐道:“我自有分寸。”他面上帶了幾分嘲弄,不知是嘲人還是嘲己:“我不過是想瞧她一眼,讓自己死心。”
心腹不好再勸,裴驚蟄沖他揚了揚下巴,一揚馬鞭:“走,回西北喝上個三天三夜!”
……
沈嘉魚撥了撥被勁風吹亂的頭發,十分費解:“裴世子…到底有什麽毛病啊?!”她臉皺成一團:“莫名其妙地來,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又莫名起來地走了,有病吧他!“
晏歸瀾莞爾:“你再說莫名其妙這四個字,我都快要不認識了。”
沈嘉魚愣了下,慢騰騰地擡起頭:“你…不生氣了?”
晏歸瀾伸手摸了摸她柔軟如水的長發:“我只是希望你做什麽事之前能考慮清楚,”他輕嘆了聲:“我簡直不敢想你要是出了什麽事,我會如何。”
沈嘉魚臉上紅了紅,拍胸脯保證:“我以後做任何事之前一定會先想想你。”晏歸瀾一笑,沉吟道:“再說裴驚蟄來也并非只說了一通廢話,他方才說皇上已經發現岳母蹤跡,應當不是虛言。”
沈嘉魚立刻緊張起來:“我以為他是虛張聲勢胡亂編造的呢,難道說我阿娘…”
晏歸瀾安撫地摩挲着她的臉頰:“此地不宜久留,先去寧城再說。”
寧城雖然不算江南道的地界,但和江南道離的極近,到了那裏就算是一只腳踏進自家家門了。沈嘉魚縱然再心焦,也知道現在不是議事的時候,聞言點了點頭:“好。”
晏歸瀾帶着她和護衛又行了一個晚上,到了白天的時候,沈至齊在城外二十裏的地方,帶着千餘兵馬來接應二人,他見着兩人才松了口氣:“你們要是還不來,我都打算繼續向北了。”
沈嘉魚見着親人自然又驚又喜:“三叔,你怎麽會在這兒?”
沈至齊看了眼晏歸瀾,先向他行了個禮,然後才道:“上回在虎嶺多虧有侄婿出手相助,你祖父,你阿爺,我和燕樂才能順利逃出虎嶺,免于遭受聖人的暗算。你祖父聽到兩位皇子薨逝的消息,猜測皇上定會不顧一切要你們二人性命,所以留下兵馬讓我接應你們,他自己帶上燕樂先去了西北調兵,以便馳援。”至于馳援誰,此時已經很分明了。
沈嘉魚憂心道:“聖人已經下令設了關卡,祖父不會有事吧?”
“放心,你祖父和我征戰多年,手下也有不少死忠兵馬。”他說完自嘲笑笑:“你祖父和我在西北打了半輩子仗,自問對業朝沒有半點藏私,沒想到如今居然被皇上逼得東躲西藏。”
晏歸瀾含笑勸慰:“三叔父何必憂心,聖人的種種行徑早已使得民心向背,天下易主也是遲早的事。”
沈至齊別有深意地看了晏歸瀾一眼。三人一邊說話一邊入了寧城,沈至齊沉默片刻,轉頭問沈嘉魚:“你母親真的還沒死?”
看來這事兒已經傳開了,沈嘉魚重重點頭,沈至齊長長出了口氣,一向沉穩的眼底竟有些難以自抑的激動:“如此,便好。”他低聲問道:“她如今在哪兒你們查到了嗎?她不會真的落入聖人…”他說到這裏,突然頓住了,有些不敢問下去。
晏歸瀾微微搖頭:“叔父放心,我們也在調查此事。”
沈至齊點了點頭,不再多問,帶着衆人進了暫居的一處宅院。鄭氏夫人的事還沒查清,她很有可能落入敵手,晏歸瀾身後還有追兵緊咬,衆人商議了幾句,決定把事情料理完了之後再回江南道。沈嘉魚自己忙碌勞累倒也罷了,讓她詫異的是,三叔居然對母親的事如此上心,程度不亞于她這個女兒了。
她還沒來得及分析背後深意,沈至齊就面色陰沉地和晏歸瀾一并走進來,他手裏捧着個木匣子,沈嘉魚探頭瞧了眼,臉色登時大變——匣子裏不光放着一封血跡斑斑的書信,還有一根切口整齊的手指。
她聲音都顫了起來:“這是…”
晏歸瀾面沉如水,這回倒是沒瞞她:“逸城遣人送了一封書信,說鄭氏夫人在他手裏,而你若是想救她,便後日孤身去洛誠赴約。”
逸城本想讓晏歸瀾和沈嘉魚一道過來,但他想到晏歸瀾狡詐多變,讓他來難免出什麽變故,反而這個沈嘉魚沖動性急,若是捉住了她,就等于拿捏住了晏歸瀾的命根子。所以這封信是私下來送給沈嘉魚的想引她獨身出城,結果逸城沒想到的是,這封信竟然讓晏歸瀾和沈至齊先得了。
沈至齊顯然對皇上的路數還不夠了解,聞言沉聲罵道:“歹毒,下作!”
洛城離寧城不遠,沈嘉魚聞言也失了理智,騰的起身:“我要去救阿娘!”
這回晏歸瀾和沈至齊齊齊伸手把她按住,晏歸瀾道:“你莫急,你還記得上回在洞中你我聽到的話嗎?皇上有意用替身之計,逸城扣在手裏的這個,很可能是替身。”
沈嘉魚立刻反駁:“裴世子前日已經說了,聖人那邊可能已經把我阿娘捉住,怎麽能因為替身就不去救她?”晏歸瀾溫聲道:“裴驚蟄并沒有親眼所見,你想想看,若他得到的消息也是那邊放出的假消息呢?”
沈嘉魚還欲反駁,沈至齊知道有些話晏歸瀾這個做夫婿的不好說,他先道:“我絕不會将你阿娘棄之不顧,我和世子方才已經商議過了,我們會帶兵前去洛城,若是你阿娘真的在逸城手裏,我們定會将她救下,若是沒有,我們便将逸城抓來審問個清楚。”
沈嘉魚極想親身去:“逸城點名要我過去,他若是見不着我,難道不會傷我阿娘?”
晏歸瀾道:“我會挑一女親衛喬裝成你。”他沉聲道:“你放心。”
沈嘉魚知道自己這戰鬥力跟過去也是累贅,聽他如此說她愣了下,重重點了點頭。他對她的承諾從來沒有失信過。
晏歸瀾和沈至齊為了提早布置,今晚剛剛入夜他們就帶上幾百精銳抄小道先去洛城布置人手。
沈嘉魚這兩天過的可以說是食不知味度日如年,哪怕被勸着躺了會兒,聽到些微動靜就要騰騰騰爬起來,一天的功夫人都憔悴不少,幸好後日正午剛過,晏歸瀾和沈至齊就帶着人回來了,兩人神色雖有些疲累,但精神還算不錯,沈至齊手裏拎着滿身血污的逸城,沈嘉魚忙站起身:“阿娘找到了嗎?!”
沈至齊面色陰沉:“逸城帶去是個替代的假貨,阿鄭倒是真的在他手裏,不過人藏在哪裏了他不肯說!”
沈嘉魚大喜大驚之下,倒也沒注意他的稱呼,沈至齊半蹲下身子,神色狠厲地一把扯起逸城的頭發,英挺的臉上竟滿是猙獰:“你說是不說?”
他在家裏是關心侄兒侄女,孝順父親的好家人,在外是穩重練達,殺敵無數的沈家三爺,這般猙獰神色沈嘉魚還是第一次見,仿佛他的逆鱗被觸到了一樣。
逸城露出個怪異的笑容,狠狠地吐了口血吐沫:“三郎君放心,我就是死了,也會讓鄭氏夫人陪葬的!”
晏歸瀾冷眼瞧着,忽然傾下身,低低在逸城耳邊說了句話,逸城的臉色終于變了,他轉向沈至齊:“叔父把他帶下去審問吧。”
也不知晏歸瀾究竟跟逸城說了什麽,接下來的拷問竟異常順利,不到一個時辰他就交代了鄭氏夫人在哪——原來就在離洛城不遠的一處破廟裏。
沈嘉魚又驚又喜,忙拉住晏歸瀾:“我跟你們一起去。”
晏歸瀾理解她的心緒,這回終于沒再攔着她,命人備上快馬,三人帶兵先直奔那處觀心廟,沈嘉魚一路上簡直激動地握不住缰繩,她勉強平複心緒,邊縱馬邊問晏歸瀾:“逸城可是個厲害角色,你跟他說了什麽才讓他吐露實話?”
晏歸瀾抽了一馬鞭,淡然道:“也沒什麽,我知道逸城此人難對付,所以特地命人查了查他,他入宮之前家裏還有兩個弟弟,這些年明面上他和弟弟不來往了,實際上逸城總是背地裏送銀錢衣物給他們。”
他說的點到即止,沈嘉魚一聽就明白了,逸城有這麽個把柄落在他手裏,就算秀營的人真捉到了她阿娘,輕易也不敢動她性命,他考慮的這樣長遠,她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她低頭眨了眨眼,遮住眼底的淚意。
她還要說話,沈至齊臉色突的變了:“山上起火了!”
沈嘉魚忙擡起頭,果然見半山腰燃起火光。逸城埋伏之前為了看守好鄭氏,特地命秀營的人在此看着,現在這大火想必是秀營的人知道逸城被捉,自知完成任務無望才放了把火,想要跟鄭氏同歸于盡。
這幾天幾經悲喜,要是臨了臨了阿娘卻被一把火燒死了,她非得瘋了不可。她再說不出話來,只能奮力拍馬往山上跑,沈至齊比她更快,面色沉毅地一路沖到山上。觀心廟的情形跟他們猜測的差不多,廟裏已經燃起熊熊火光,幾個秀營的女子正在潑油點火。
沈至齊暴怒之下,直接砍殺了兩三個敢阻攔他的秀營女子,他立即翻身下馬,脫下披風頂在頭上就要往火場裏沖。沈嘉魚有樣學樣,也準備披上衣服沖進去,手臂卻被兩個人死死拉住,一個拉着她的自然是晏歸瀾,另一個竟然是一個秀營打扮的女子。
沈嘉魚瞧那女子滿臉煙灰,看不清面貌,一時大為錯愕:“你是何人?放手!”
那女子低聲道:“阿魚,別去,我在這兒呢。”她擡頭看了眼半只腳沖進去的沈至齊,她面露焦急卻阻攔不住,只得高聲喊道:“老三,你人不能進去,我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