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沈嘉魚本來慌得心如擂鼓,但聽見他的聲音卻猛然鎮定下來,眨了眨眼,偏過頭瞧着他,她現在不方便說話,只能以眼神不住詢問着他。
晏歸瀾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先別出聲,可她怎麽能不出聲?眼看着金吾衛一步步過來的,她慌得想要拉着他往後跑,此時又一陣急急的馬蹄聲傳來,幾個金吾衛止了腳步,她也錯愕地往山洞外看去,就見裴驚蟄帶着護衛,勒住了馬缰,停在了皇上面前。
金吾衛也顧不得搜查山洞了,皇上面沉如水:“裴世子不幫着抓刺客,怎麽過來了?”
裴驚蟄嗤笑了聲,翻身下馬草草行了個禮:“聖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那刺客是怎麽回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皇上陰沉笑了笑:“哦?”裴驚蟄随手把馬鞭挂在馬背上:“我知道聖人一心想除掉晏歸瀾,這心思與我不謀而合,我身為臣子的,自然要為聖人分憂。”
其實裴驚蟄也在皇上的誅殺名單上,但他也知道,今日能除掉晏歸瀾這個心腹大患已是不易,貪多嚼不爛,其他人以後可以慢慢料理,裴驚蟄若想此時和他聯手那再好不過,但是…
皇上自然不會信他的鬼話,冷冷笑道:“我上回交代裴愛卿在江南道要辦的事,愛卿似乎并不曾辦妥吧。”這自然指的是裴驚蟄反水一事,他說着不由得心下暗恨,晏星流不争氣被晏歸瀾覺察到了,裴驚蟄更是直接反水。
裴驚蟄沉沉道:“上回在江南道是我沒想明白,如今瞧着心愛的女人落在晏歸瀾懷裏,我真恨不得将晏歸瀾碎屍萬段!”
沈嘉魚身子一僵,那邊皇上仍舊不是很信,只淡淡問道:“裴愛卿說的可是沈夫人?可沈夫人明擺着對清斯忠貞不渝,你就算殺了他丈夫,她也未見得肯全心侍奉你。”
裴驚蟄嘲弄笑笑:“女人嗎,身子跟了誰的就是誰的,她還能硬的過我?”他痞裏痞氣地說完,擡眸看了眼皇上:“況且她的親娘不是在聖人手裏嗎?若聖人肯将她母親轉交給我,我有的是法子讓她聽話。”
沈嘉魚身子顫了顫,皇上又看了眼裴驚蟄,這回倒是沒說虛言,只淡淡道:“朕還未找到鄭氏夫人。”
沈嘉魚最怕的就是阿娘落在皇上手裏,聞言心裏一松。
裴驚蟄略有訝異:“皇上這時候就別藏私了吧,我可以用她娘讓她聽話,您就用她娘讓我聽話,您也不必再疑我。”他聽皇上還是否認,沉吟片刻:“若聖人肯把鄭氏夫人出現在哪裏的夫人告知于臣,臣就甘願為皇上效犬馬之勞。“
沈嘉魚越聽越不對,她本以為裴驚蟄是來投靠皇上獲取好處的,但如今聽他這言辭,怎麽像在…幫她套話?而且他是怎麽知道她阿娘的事兒?
那邊不知又說了幾句,裴驚蟄突的嗤笑了聲:“聖人想的也太過簡單了,那可是她親娘,你派人假裝她難道會認不出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着痕跡地提高了幾分,沈嘉魚更确信了他是來幫忙套話的。
皇上不知山洞裏有人,淡淡道:“朕自有把握。”
裴驚蟄似乎還想說話,皇上眼底猜忌越濃,他會這般輕易告訴裴驚蟄,心裏并沒打算讓他活着回去,他面上浮現一抹狠色,趁裴驚蟄思量的功夫,猝不及防地直接下令動手,兩邊的人馬竟直接打了起來。
晏歸瀾直接把她打橫抱起來:“走吧。”
沈嘉魚往洞外瞧了眼:“裴世子…好歹是來幫忙的,咱們不管他了?”
晏歸瀾淡然道:“放心,皇上的重兵已經被我的人拖延住了,剩下的人要不了他的命。“
他抱着沈嘉魚往後走,這處山洞兩頭都有洞口,前面是皇上和裴驚蟄動手的地方,山洞後面則是一片隐秘的山谷凹陷處,晏歸瀾的精銳護衛就在凹陷處等着二人,難怪他敢這般從容。
沈嘉魚細問之後才明白過來,她貿然對逸城下手的事被皇長子瞧見了,皇長子一邊派人給他傳話,一邊讓人把她帶到了這處山洞,而恰好裴驚蟄此時遞話來要和他聯手,他當時急着找她,沒多猶豫就同意了,很快便帶着人來了山洞裏,唯一可惜的是逸城趁亂給跑了。
而裴驚蟄則去前面尋皇上,一是為了套出她母親下落,二是為了拖延時間,讓其他幾個世家庶族的家主盡快撤走,至于他怎麽知道沈嘉魚母親的事兒,也是皇長子向他透露的。
她聽完也驚了下,對裴驚蟄這人是越發琢磨不透了,她低頭想了會兒,感覺頭頂正嗖嗖冒冷氣,她擡起頭:“世子…”
晏歸瀾面罩寒霜地縱馬疾馳,沒有應答。
沈嘉魚扯了扯他的袖子:“世子,是我的不是,我今天不該這般沖動的。”
晏歸瀾低下頭,眉目冷沉:“逸城的武功之高,連言豫都不敢說能勝的過他,且他毒術高明,你有沒有想過若他今天用的不是迷藥,而是劇毒,你該怎麽辦?”
沈嘉魚想想也是後怕,她自己死了倒也不說啥了,沒準還要連累晏歸瀾,她越想臉色越是發白,擡頭小聲道:“夫君…”
晏歸瀾臉色略有和緩,但還是沒說話,只專心地縱馬而行,等過了會兒,他才低聲道:“虎嶺有一處密道,是在衆人來之前我命人查勘出的,等會兒可能有些陡,你忍着些。”
沈嘉魚不由佩服他深謀遠慮。這密道說是道,其實就是一處極陡峭的被人踩出來的小路,幸好他的手下都訓練有素,遇到這樣的道路也沒有半分慌亂,仍舊速度極快地往下行着。
一行人馬上就快出虎嶺的時候,空中突然傳出幾聲厲嘯,接着無數火箭紮在了晏歸瀾身前的地面上,逼得衆人不得不後退幾步。
晏歸瀾神色淡然地撥轉馬頭:“看來裴驚蟄沒拖住皇上多久。”
皇上帶着兵馬站在半山腰處,神色陰戾,高聲質問:“清斯,這行圍行的好好的,清斯幹嘛要跑?”
他這幅語調配上這般神情,讓沈嘉魚恍惚中以為他是地府裏爬上來的惡鬼,要向人索命。
晏歸瀾從容依舊:“聖人不是說有刺客混進獵場裏嗎?臣方才發現刺客蹤跡,他們向着虎嶺外的方向跑了,所以臣特去追趕。”
皇上呵呵一笑,字字錐心:“刺客,朕看你就是那個刺客吧!”他要殺晏歸瀾的理由有很多,晏歸瀾遇事這般鎮定自若,彷如永遠成竹在胸,也是他執意要他命的理由之一。
晏歸瀾一笑,并不做唇舌之争,皇上身後的武将猛一擡手,近千騎的兵馬就想着他沖了出去,可此時地上突然冒出許多鋒利的尖刺和絆馬索,不少騎手正在馬上就被絆倒甩了下去,這千人還沒到晏歸瀾跟前,就已經先亂了陣腳。
皇上瞧得連連皺眉,正要說話,一臉病容的逸城就急匆匆跑過來,面無人色地在皇上跟前說了句什麽,皇上的臉色立刻大變,他本來一心想要晏歸瀾的命,現在聽了逸城的話,竟連晏歸瀾都顧不得了,只帶了幾個護衛匆匆折返回去。
群龍無首,皇上帶來的兵馬亂的更加不成樣子,晏歸瀾鄙夷笑笑,一手抱着沈嘉魚,足尖一點就越出了火牆,在虎嶺外自有接應的人馬,衆人騎上馬很快遠去了。
皇上卻幾欲瘋癫,他雙目赤紅,聲調陰戾:“朕不是告訴你讓你看好老二老三的嗎?!”
跪在地上的武将渾身發顫,正要說話,皇上已經一刀砍了下來,一顆大好人頭便這麽落地了。
此時皇二子和皇三子的屍首也被送過來,皇長子神色哀恸地站在一邊,逸城扶着皇上,神情沉痛:“二殿下…是墜崖而死,三殿下…不慎被毒蛇咬傷,方才也跟着去了,皇上…節哀。”
他自己都能覺出‘節哀’二字多麽多餘,皇上膝下僅有三子,長子體弱多病,能再活個兩三年都算是老天垂憐了,二子和三子這麽一去,皇上等于徹底斷了根脈,皇位後繼無人,皇上自己的身子也不大好,想要繼續生養皇子十分艱難,哪怕是神仙遇到此事也要發狂了。
皇上顫手探着兩子的鼻息,确定兩人真的已經死了,他慘叫了聲,‘噗’地噴出一口血來,人直直地栽倒下去
……
“難怪那日聖人明明擺出了不死不休的陣勢,事到臨頭他卻掉轉頭跑了,原來是二殿下和三殿下出了事。”沈嘉魚說着神色頗為複雜,擡眸瞧瞧觑了眼晏歸瀾,這事兒肯定跟他脫不了幹系。
“那又如何?”晏歸瀾揚起竹筒喝了口水,淡然道:“他殘害了不知多少世家和庶族的出衆嫡子,又拿這些嫡子之死挑撥世家和庶族,讓兩邊勢同水火,二皇子和三皇子不過是替他受了報應。“
沈嘉魚并不贊同這種對少年下手的行為,但想想皇上的所作所為…她嘆了口氣,郁悶地一抖缰繩:“也是報應了。”
晏歸瀾能一眼瞧出她心思一般,淡然道:“兩人之死是那些被戕害的大族聯手幹的,我跟他們提了幾句他們便應了,若不是聖人所作所為引起衆怒,他們豈會甘心由我擺布?”
沈嘉魚先是愣了下,繼而恍然道:“我一直納悶來虎嶺的此行兇險,難怪你執意要來,原來是為了斬斷皇上最後的兩個指望。”她往後瞧了眼:“聖人這幾日派的追兵越發兇了。”
晏歸瀾垂眸不答,沈嘉魚頗是郁悶,她知道上回她魯莽對逸城出手的事兒引得他動怒了,可,可這都過去五六天,他至于還在惱嗎?
她自知理虧,想了半天才搜羅出個話頭來:“那日裴世子也以身涉險了,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
這個話頭顯然起的不怎麽樣,晏歸瀾瞥了她一眼,正要開口,又有一只長箭斜斜插了到沈嘉魚馬兒前面,幸好晏歸瀾眼疾手快地把她一把摟住,她看了眼那只離自己不過一尺的長箭,吓得忍不住輕叫了聲。
晏歸瀾帶人走的是山路,這時卻有一行騎兵直接橫插到衆人之前,裴驚蟄就騎馬在最前列,精神奕奕,他大概覺得自己很酷炫,極為潇灑地彎腰把長箭拔了出來,嘲弄笑笑:“世子別怕,是我。”
沈嘉魚驚的恨不得捶爆他的狗頭,晏歸瀾根本懶得跟他說話。
裴驚蟄一開口還是那麽的讓人想打他:“此去江南多兇險,世子帶着沈夫人多危險,路上又有聖人的追殺,何不把人交給我照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