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093
想念對顧北芽來說, 仿佛是很奢侈的東西。
他的腦海裏更多的時候都只裝着如何增進修為,少許的懷念都藏在無名的百寶箱內,他日複一日的和前任混在一起, 更是沒有什麽想念的精力。
但聽見顧淩霄這樣問他,他便也順水推舟的給與回應,态度清淺溫和, 含着與跟柳沉冤在一起時, 同樣溫暖的暧昧,眼底蓄滿期待,于是他即便不說什麽,也讓望着他的顧淩霄沉醉不已。
“近日,我來見你的次數, 愈發多了。”顧北芽垂着睫毛, 被對方抱坐回腿上,側坐着,一直手便輕飄飄的搭在顧淩霄的肩頭,長發蜿蜒拽地, 尾巴則拉得老長, 搭在一旁的小桌子上。
始終猶如雪山高冷淡漠的顧宗主一邊用手順着顧北芽的長發, 一邊幽幽說:“這說明你越來越想要見我。”
“是嗎?”顧北芽手收回來,捏着自己的衣角, 他仿佛總不知道如何與顧淩霄以情人的方式對話, 拘謹得厲害。
顧淩霄見狀, 便曉得小芽其實還是不習慣将自己看作道侶, 他的的确确是什麽,都忘了。
“是啊,很久以前,我閉關的時候,你便也跟着我,說想我得很,分開一天,一刻,一秒都不行,所以我們從未分開。”
顧北芽好像是感動于顧淩霄這種更溫和自由的照顧,忍不住,便抓着顧淩霄的衣裳,殷殷切切地說:“那你……什麽時候才來接我?”
半年前,剛和顧淩霄在夢中相遇的時候,顧北芽就一副被關得快要崩潰的樣子,撲倒顧淩霄的懷裏,對後者說,只要帶他走,想要他做什麽都沒有關系,他從前想岔了,總想避開顧淩霄,現在看來,除了顧淩霄,沒有人會真正好好的對待他。
顧淩霄修為不如柳沉冤。
他第一世的時候,早早的就被身為魔尊的柳沉冤殺了,整個鏡山門也如現在這次一樣,生靈塗炭,第二世的時候,也沒能達到渡劫期,第三世即便和第二世的修為融合,也不過是分神期。
他入魔之後,修煉的确更為快速,但要他殺人奪取修為,這等事情,顧淩霄是玩玩做不到的。
他殺了師傅已然是大逆不道,但當時是因為情況緊急,他不得不那樣做,現在他有得選,便選擇蟄伏。
他猜想小芽也不會是願意一輩子被關在高塔上的性子,即便看着冷冷清清,愛靜,實際萬分向往熱鬧的世界。
喜歡看着別人繁華熱鬧,然後悄悄在旁邊看着,便好像自己也熱鬧了一番一樣。
如今成日見不到旁人,不是坐着發呆就是在床上滾,假以時日,小芽定然會覺得那柳沉冤根本不是真的愛他,而是只饞他的身子。
顧淩霄算計了一手的好牌,如今終于到了水到渠成的時候。
“就快了……”顧淩霄親了親小芽的額頭,微阖的眼簾下深埋着他從不曾下定的決心,他想,必須得更快的增長修為才行,要比柳沉冤還要高,還要強,那麽大概需要殺多少魔修來吞噬呢?一千個?一萬個?
無所謂多少了,殺便是!因為他要顧北芽。
他要這個日日和自己說笑的的人重新和自己在一起,要這個傷痕累累總愛來自己這裏尋求安慰的小芽在一起,他準備了他的一生一世,來換顧北芽的永遠相随。
哪怕,這個世界是即将毀滅的。
只要劇情無法發展,距離毀滅,會很遠很遠。
兩人在夢中開始厮混,期間有連在一塊兒休息的時候,顧北芽趴在顧淩霄的身上,汗涔涔的腰腹柔軟的貼過去,一邊呼吸微微急促,一邊感慨說:“總覺着在你這裏雙修得來的修為更多點,柳沉冤總把控着,給我一點點就不給了。”
雙修的時候,得修為高的那一方同意,修為低的那一方才能活得修為,他才能夠從外界吸取靈氣,兩人一同煉化,所以若是柳沉冤故意煉化得很慢很慢,那麽顧北芽也就所獲甚少。
顧淩霄聽着這話,心裏頭明白的很,小芽這是給他戴高帽子呢,他該和柳沉冤一樣控制着小芽的修為,小芽如今雖然失去了可以離開這個世界的力量,但防着點兒總是有備無患。
他很清楚自己該如何把控這個度,但若是以前的顧宗主,他當然做得到,只是現在的顧淩霄根本就是欲望的合成,他肆意妄為的做着本我根本不敢做的事情,當然被小芽随意擁抱親吻幾下,便不知今夕何夕。
如此隐秘的三角關系,或許還能持續個大半年呢,但誰也沒能想到,自雲洲殺出個怪人來,怪人面戴金角面具,也不知道是什麽來頭,領着一小撮殘餘修士絕地反擊,竟是瞬間殺了大半魔修,吞了這些死人的修為,愈戰愈強!
所在高樓裏的龍對此事知之甚少,只是偶爾從壓着自己的柳沉冤身上得知,柳沉冤說得不夠準确,就從抱着自己的顧淩霄那邊知曉,于是拼湊出一個簡直拿了主角劇本的人物形象!可這不應該啊!
主角還在牢裏面關着呢!
這種複雜的事情,顧北芽思索得不多,只是抱着一碟子酸梅吃,吃罷又去買糖葫蘆,糖葫蘆下去三串,又叫了一疊山楂條,總而言之嘴巴總是停不下來。
又一年冬,顧北芽坐在他的老位置上,看着小雪,舌頭舔過手裏圓滾滾的山楂豆,貪玩之餘,丢了一個給這一年裏陪伴他的百靈鳥,哪知百靈鳥啄了一口便被酸得要死要活,飛奔去水缸裏喝水。
顧北芽笑了一下,笑它:“太誇張了。”
然而笑容忽地便凝固在臉上,滑過去一抹驚恐的震驚,這震驚不容他消化,遠征出去的柳沉冤,這個修真界最強的反派柳沉冤竟是渾身是血的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斷了一只手臂,單手便扛起他,随後微微屈腿,飛奔遠去!
“啊?沉冤?”顧北芽小腹抵在柳沉冤的肩上,眼前是飛快掠過的山水雲雨,“你怎麽了?”他雖然驚訝,卻又似乎根本不擔心柳沉冤會死。
柳沉冤聲音依舊來此四面八方:“沒事,只是一點小麻煩,我讓下面的魔修們幫我争取一點時間,我們換個地方,來日定能再回來!”
“是那個金面人?”顧北芽意外不已,誰能比快要飛升的反派還要強?!
“是他,不過不要怕,我不會死,我答應過你,咱們以後還要游遍這大好河山的!”
“小芽,你信我嗎?”
顧北芽被柳沉冤肩頭頂得有點反胃,聽着這個問題,卻還是能夠打起精神,回答說:“我信你的。”
可今日也不知道是不是什麽不宜出門的日子,柳沉冤帶着他逃了許久,竟是不出十裏便又瞬間回到原點!
顧北芽來回兩次,便有點明白,這是早在柳沉冤回來的那一刻起,他們兩個人便入了人家的迷魂陣中!
顧北芽紫瞳眨了眨,頓将整個迷魂陣破掉!周圍景象瞬間一改望虛城上空的煙雨朦胧之色,又成了天鳶宮的景色!
天鳶宮早已被毀,如今回來,顧北芽也恍惚了一瞬,心裏緊張,總覺得有什麽事情會發生。
而随後從天鳶宮內出現的人,便印證了顧北芽的猜測!他那親愛的爹爹,養父顧淩霄從天鳶宮的大門裏走出,對着剛被柳沉冤改為抱在臂彎裏的他伸手,說:“小芽,他已然是強弩之末,不必再同他虛與委蛇了,過來吧。”
柳沉冤還以為是那金面人,結果出來的卻是老情敵顧淩霄!
他右手斷得駭人,支愣着一根漆黑的骨頭在空氣裏,眼神卻渾然沒有一絲畏懼,對着顧淩霄笑道:“我當時誰,原是大名鼎鼎的顧宗主,我找你好久,今日怎麽舍得出來溜達了?”
顧淩霄不理這人的陰陽怪氣,只是手心向上,等待顧北芽過來。
他甚至在這一刻,都還相信,小芽與自己在一起的時候,說的都是真的。
小芽在等他。
小芽在等我。
可惜,他的手心等了半天,卻也等不來從柳沉冤身邊離開的小芽。
“小芽?”顧淩霄怔怔的,不敢相信。
倒是被金面人害的修為大跌的魔尊柳沉冤瞧顧淩霄的表情不似作僞,好像是篤定小芽要跟着他走一樣,于是狐疑的擡頭看了一眼顧北芽,說:“他讓你過去,你過去嗎?”
顧北芽瞳孔晃動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說:“我為什麽要過去呢?”好像此前和顧淩霄在夢境之中私會的人不是他一樣。
“我也不明白,顧宗主何出此言。”顧北芽補充。
“聽見了嗎?”柳沉冤哈哈笑出聲來,然而笑聲又戛然而止,表情變得極為可怖肅穆,“顧淩霄,今日我不殺你,但你日後若還癡心妄想,就別怪我不客氣!”
柳沉冤身上黑色的魔氣以他為圓心,瞬間綻開,像是鋒利的刀光,斬了這第二層迷魂陣,眼尖的看見出口,便準備逃出生天,帶着小芽,避開那個金面人的風頭!
等風頭一過,柳沉冤發誓,自己一定會卷土重來!沒有人可以比他更強!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絕不會死,他是反派,他是比主角都要活得久的人!一個屈屈金面人,在原著裏從未提及,最終也只會像那個什麽少城主、魏寒空一樣徹底消失,連神魂都飛灰湮滅,絕無涅槃之可能!
而終于是明白過來自己被顧北芽玩弄了的顧淩霄望着離開的二人,伸手對準那個迷魂陣的出口,狠狠一抓,出口便又一下子被封住,這個由他創造的小天地随着他的手挪動轉移,直接将準備離開的柳沉冤和顧北芽兩人又挪動到面向自己。
一副無辜單純模樣的顧北芽可以看見,此前還和他你侬我侬的顧淩霄眼底再無什麽風花雪月,看着他的時候,似笑非笑,行狀瘋癫,輕笑道:“小芽,你騙人的本事,越發厲害,你根本什麽都記得對不對?你知道選擇和柳沉冤在一起,是因為他是你的反派,他會是最強的那個人,所以你跟着他,但誰知道他根本不肯幫你增進修為,于是你又籠絡我,和我說盡了好話,要我助你一臂之力?是嗎?”
柳沉冤在看見顧淩霄的時候,心裏就也有這一份猜忌了,可他這個時候,卻是護着顧北芽,說:“自己失敗還在別人身上找原因,顧宗主,你怎麽也落了下乘?小芽他的确什麽都不記得,他選擇我,是因為他現在喜歡我,他愛我,他近日愛酸,嗜睡,他興許都有了我的孩子。”
顧北芽身子一僵,卻又不動聲色的控制住。
顧淩霄則嗤笑,說:“你确定是你的,不是我的?”
柳沉冤危險的看了一眼懷裏的人,說:“寶貝,你覺得呢?”
顧北芽搖了搖頭,深深看着對面的顧淩霄,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爹爹。”
顧淩霄最受不了顧北芽這聲‘爹爹’,他這輩子毀就毀在這一聲‘爹爹’上面。
為了這句話,他總也不敢毀了小芽最愛的這個爹爹,他該如同顧北芽所想的那樣,頂天立地,無所不能,對他寵愛至極,對他予取予求,他該是一個父親,因為小芽喜歡他做父親,他該是一個親人,因為小芽需要他做親人,他不能行将踏錯一步,惟恐又進入上一世的死局之中。
他上一世……
很後悔。
小芽的眼睛多好看啊,怎麽就因為他不是只看着自己,就嫉妒的毀了呢?
小芽的眼睛,會對着他笑得溫暖如春啊,怎麽就因為害怕失去,害怕小芽被秘密帶走,瘋了一樣不聽小芽任何解釋,挖了那雙眼睛,讓他再看不見。
顧淩霄很後悔。
他失去過一次小芽的愛,得到了無盡的恨,轉世重來時,他懷着愧疚,懷着被抛棄的恨,懷着懷念,找到了眼瞎腿瘸的小芽。
他親愛的愛人啊,小小的那麽一點點,看不見這個世界,也走不了路,卻拼命想要活着,一被他擁入懷裏,就依賴在他的身上,像是一輩子都不願意下去。
于是他失而複得了!
雖然得來的,不是同樣的感情,但沒有關系,只要小芽開心,正直的顧淩霄想,就是殺了另一個自己,都值得。
顧北芽大概永遠不會知道,有個叫顧淩霄的人,自我折磨了多少年,才将他百般寵愛長大,讓他的童年幸福快樂,讓他有一份寄托。
可大概是太愛小芽了。
所以根本見不得小芽的面,一見面就要心軟。
太愛他了,所以也見不得小芽慌張,一看見他懇求,就要妥協。
顧淩霄多冷傲的骨頭,也不過是随意顧北芽敲碎的玩意兒,哪怕後者是無意的,也讓顧淩霄心燈都一同熄滅了,不再和顧北芽對峙,只是笑了笑,說:“柳沉冤,你也不過自欺欺人罷。”他可憐柳沉冤。
柳沉冤絕不承認自己在自欺欺人,也絕不需要這個老情敵的同情,他仿佛再洗腦自己一樣,一字一句的一邊沖過去要對顧淩霄下死手,一邊說:“滾蛋!”
兩方大能交手,柳沉冤抱着顧北芽自然施展不開拳腳,但也死死不放,他和金面人交手的時候,尚且知道打不過就跑,反正老子有的是時間,等日後東山再起,再殺他個片甲不留就是!
可現在面對老情敵,這個說他是自欺欺人的混賬,柳沉冤無論如何也放不開手,他生怕小芽被這個老混帳奪走,這是他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小芽,不讨厭他的小芽,不怕他的小芽,他們就要有美好的生活了!他怎麽放的了手?
他如此執拗,又身負重傷,自大猖狂,篤信自己不會死,于是愛開玩笑的老天,再度捉弄了他,顧淩霄的玉扇直接震斷了他那會自己舞動的紅鞭,本名武器一斷,柳沉冤便噴出一口血來,魔氣霎那間沒能提起,從高空墜落,只是墜落的時候也不忘抱着他的小芽。
眼見自己似乎真的沒有勝算,柳沉冤便在下墜的過程裏,親了親小芽的脖子,一邊舔過小芽的喉結,一邊幽幽說:“小芽,咱們再重來一次吧,這回你再去那城門外面的廢墟裏撿我,我會很乖很聽話……我們重新相愛,好不好?”
話音落,那摟着顧北芽的手臂便松開,轉而長出極長的黑色指甲,要掏碎顧北芽的丹田,要顧北芽和自己一塊兒去死!
緊要關頭,總是任由柳沉冤擺布的顧北芽一掌便打開對方,逃也似的想要出去,他倒是當真輕而易舉的出去了,被那憑空出現的一只手拉了出去!
當顧北芽直徑落入又一個頗為熟悉之人的懷抱裏,耳邊便響起這人嘶啞的聲音‘嘣’,金面人此聲一出,那迷魂陣中便立即發出一聲巨響,爆炸了!
“喲,沒人要的小龍,怎麽,要不要試着勾引本尊,興許本尊留你一命。”金面人一頭白發,卻又身形偉岸健美,單手抱顧北芽的動作更是熟稔不已,顧北芽從前也總疑心這人沒有死,可即便沒有死,也不該這樣強勢回來的!
他早将這個人忘了,誰知道這人竟是扭轉乾坤,不知怎麽的,俨然逆天改命了。
“你……九郎……”顧北芽吃驚,伸手便要摘了這人面上的金角面具,這面具将魏寒空的臉遮了個嚴嚴實實,沒有眼睛的洞口,更別說露出任何一點輪廓,只有下颚少許看得見,“是你?你怎麽?”
“不要碰我。”金面人一把抓住顧北芽伸過來的手腕,輕而易舉的捏碎,那骨頭聲音咔咔作響,顧北芽忍不住的發出痛呼,但他卻冷漠的好像跟顧北芽沒有一絲情分,“騷-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