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柔軟的心
下半場開始。
現場依然熱鬧。
零比零的比分對飽受摧殘的華國球迷而言, 已經是一個可以接受甚至感到滿意的成績了。所以整個中場休息時間，他們都在搖旗吶喊，為國足助威。
等到下半場比賽正式開始，那震天的加油聲、口號聲更甚，讓原本就單薄的客場觀衆壓力更大，縮在自己的看臺沒出聲。
經過一個中場的休息，卡塔爾球員緩過神。下半場的開場哨一開, 他們就組織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進攻。
卡塔爾隊的中場球員中路送出了一個高球，邊路在禁區左側的位置把球停下。
邊路原本想直接起腳射門，看到門前的戚靖澤, 猶豫了片刻，将球傳給趕來的斯托爾。
斯托爾一腳大力抽射，球如流星般快速飛往球門方向。電光火石間，一個拳頭将球擊出了底線。
戚靖澤發球。
他看了一眼站在前場的孫哲東。
孫哲東剛才也參與了回防, 此刻正慢慢向對方球門的方向跑去。
戚靖澤看了一眼四周的情況，卡塔爾隊員似乎還在遺憾剛才的一球未進, 慢悠悠的在華國隊的半場閑逛，企圖能夠截到球。
戚靖澤起腳。
和上半場将球傳給後衛季平平或者駱宇承不同，這腳發球力大無比，直接向着對方半場飛去。
卡塔爾球員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戚靖澤上半場表現出的習慣是直接傳球給附近的後衛，這也是華國隊守門員的習慣，因為大腳開球，豬隊友們未必能接得到球, 還不如把球控在腳下，拖延點時間。
正緩慢向前奔跑的孫哲東看到遠處的卡塔爾球員向他奔來，他正有些不明所以，忽然感覺頭上有一小處陰影。
視線略微向上移，果然，那個黑白相間，充滿了無數人熱血與汗水的球體從高空降落。
一剎那間，孫哲東腦袋有些模糊。
球的落地處大概離他三米，他只要再往前跑幾步就能接上球。
身邊沒有貼身防守的對方球員。對方現在趕過來，即便身體素質好，跑動速度快，也不會比他先拿到球。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前就是對方的球門，中間有後防球員，沒有越位。
距離雖有點遠，這個位置卻不是沒機會。
孫哲東已經沒時間在思考了，他靠着本能沖上前，在球落地的剎那，在卡塔爾球員發現趕不上直接放鏟時，用力踢出了這一球。
這一球的球速不慢，角度也尚可，卡塔爾的守門員判斷對了方向，左上方。
全場的眼睛都盯着那顆球，這是華國隊全場第一次射正。
差之毫厘，卡塔爾守門員奮力撲救，他擋了一下球，減慢了球速，但球最終還是滑過他的指尖。
略微綿軟無力的球就這樣飛進了球網，在球網上意思性的轉了兩圈，掉落。
全場山呼海嘯，聲音方圓十裏都清晰可見。
而在球場內，孫哲東卻傻愣愣的站在原地。
孫哲東平日在俱樂部踢球也是主力前鋒，能夠慶祝的機會不少，也研究了不少酷炫的慶祝動作，什麽後空翻滑跪之類一樣不少。
然而此刻，他卻連最簡單的奔跑慶祝也沒有，就那樣直愣愣的看着球網內落下的足球。
現場的歡呼聲，對方守門員捶地的憤怒，隊友向自己撲過來的畫面，此刻在孫哲東的心中，都已化作虛無。
他站在那，張嘴傻笑，笑着笑着，眼睛開始泛紅。在眼淚即将奪眶而出的瞬間，他被上來慶祝的隊友按倒在地上。
第一個把孫哲東按在地上的是隊長範毅，他比孫哲東還要激動，把人按到地上後，他卻朝天嘶吼着，聲音裏不僅是喜悅，更是一種壓力的宣洩。
這是他們十二強賽至今的第一粒進球，之前他們被戲稱“史上最強安全套”前鋒線，怎麽射都不進，現在終于迎來了破門。
哪怕這個破門有些戲劇，哪怕他來得出乎意料，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進球有效。
場邊的約瑟夫也是極力的控制住自己。
他不是那種喜歡喧賓奪主，讓攝像機和全場目光彙聚在自己身上的主教練。
所以他向來穿着簡約，沒有華服加身。慶祝動作也就是簡單跑兩步，振臂高呼一下，頂多再吼一句，沒有一些歐洲名牌教練慶祝動作比球員還誇張的毛病。
然而此刻，他真的很想來個滑跪抒發心中的情感，若不考慮他這老身板是否有可操作性的話。
從十二強賽第一場至今，華國隊一球未進，作為主教練，壓力可想而知。現在進了球，球門線又有戚靖澤這個奇才鎮守，一場勝利已經觸手可及。
主教練做出了全隊嚴防死守的手勢，發誓要保住這個三分。
其實不用約瑟夫示意，全體球員早已後撤。球員心裏都是這個打算，停止慶祝後全都龜縮在了自己的半場。
卡塔爾原本就抱着輕松奪取三分的目的來的，看到華國隊這策略，暗罵了一聲無恥，進攻卻更猛了。
球場內山呼海嘯，從進球開始唱起的國歌就好像單曲循環一般沒有停過。
球迷們一點都不介意全體縮在半場的場面有多難看。管他的呢，能贏球拿三分才是王道好嗎？
華國球迷或許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憐又最寬容的球迷了。
巴西球迷要自己的球隊除了要贏，還要贏得漂亮。而華國球迷，只要他們的隊伍能夠給他們一絲絲的曙光，一點點的希望，他們都能燃燒盡最後一點熱情。
屢攻無果的卡塔爾隊有些焦急，他們開始嘗試遠射。由邊鋒在兩路大腳斜傳至中路，再由斯托爾大力抽射。
并不算英明的戰術，卻意外有效果。
華國隊球員都縮在半場甚至禁區，擋住了戚靖澤的視線。有好幾次斯托爾的遠射就差一點竄入球門，好在最終還是由戚靖澤化解了。
又解圍了一個球，戚靖澤有些不悅的看着在自己前方晃動的隊友。
向來喜歡在前場散步，不肯回來參與防守的孫哲東也縮在了禁區，戚靖澤喊住了他。
“小戚叫我？”孫哲東有些驚喜，難得戚靖澤主動搭理他。
“你跑去前面好嗎別龜縮在這裏。”戚靖澤不耐煩。
難得參與一次防守的孫哲東被嫌棄了，不過他倒也不介意。比起防守，他更享受在前場奔襲的快感。
當然，大部分時候都是無球跑動的處境而已。
孫哲東跑到卡塔爾半場，又開始了散步模式。
卡塔爾的進攻一次比一次猛烈，然而他們發現，無論哪個距離哪個角度，球總會被那個謎一樣的守門員穩穩的守在球門外。
斯托爾禁區弧頂位置得球，一腳大力遠射被戚靖澤收入懷中。
和剛才不一樣，戚靖澤這回開了個遠腳。
還打算搶球的卡塔爾球員忽然又一種不好的預感，這樣的遠腳，剛才來過一次了。
正在前方溜達的孫哲東注意到球朝自己飛來，和上次一臉懵逼悶頭一腳不一樣，此刻的孫哲東找回了在俱樂部踢球的感覺。
我們贏一球呢，怕什麽？孫哲東在心裏對自己說。
接住球，他勇敢的朝着球門沖去。
前場只有他，沒有隊友扯動策應，但對方也就只有兩個後衛一個守門員，其他球員因為進攻得太專注，根本來不及回防。
卡塔爾兩個後衛的位置也不好，要直接截球根本不可能。
孫哲東奔跑着，他覺得狀态特別好，單槍匹馬殺到對方禁區，一腳低射。
守門員撲成了相反方向，球滾進球場，孫哲東得手。
此刻已經是下半場89分鐘，加上4分鐘傷停補時，這個球進去，基本宣布大局已定。
龜縮在半場的華國球員瘋一般的沖上前，繼續和孫哲東玩起了堆塔游戲，恨不得把這剩下的五分鐘都用慶祝磨掉。
當然，裁判是不可能給華國隊員實現這種願望的機會的。
不過剩下五分鐘，卡塔爾也沒有逆轉的希望了。
就和每一次華國隊都會期待最後有奇跡出現，奇跡卻沒有降臨一樣，卡塔爾同樣沒能等來奇跡。
2:0，比賽結束。
在哨響的那一刻，原本一直沸騰着的觀衆席忽然陷入了沉默。
沉默持續了許久，最終是在一聲聲嘶吼中被打破了。
觀衆席中有幾個男人仰天長嘯，但此刻并沒有人帶着異樣的眼光看他們，更沒有人責怪他們。
他們理解這種情感，更理解此刻這種情感需要宣洩。
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是帶着一種情懷來看比賽的，用這場比賽，為自己四年的苦等做一個道別。
但是現在他們竟然贏了！
雖然理智會告訴他們，以華國隊現在的情況，不過是把徹底無緣世界杯決賽圈的現實往後拖一拖，但這一點都不妨礙他們此刻那種激動的心情。
他們怎麽能不激動？
當約瑟夫帶領華國隊闖入十二強賽，分組抽簽結果也不算糟糕時，那時候的他們真的是滿懷期待，以為苦等多年，他們終于要再次見證華國隊出線了。
然而現實總是那麽殘酷，滿懷期待的開場，完敗。他們自我安慰因為對手太強。
第二場完敗，他們安慰自己，華國隊還沒進入節奏，會逆襲。只要下一場XX隊輸給XX隊，XX隊和XX隊打平，我們再贏一場，就能沖到前兩名。
第三場完敗，沒事，只要我們踢好了，還是能晉級。
第四場再次大比分輸球，這次他們開始認清現實了。
華國隊還是那只渣渣的隊伍，活在各種段子和喜劇裏的扶不起的阿鬥。
哪怕是約瑟夫來執教給他渡了一層金，到了十二強的賽場上，鍍金怕火煉，金皮脫掉，終歸還是那個破鐵球。
他們做好了在這一場和十二強賽徹底告別的準備，有的已經帶了“倪炎琥下課”的橫幅，有的則帶了“華國隊崛起，四年後再見”的牌子，他們或者要發洩，或者要道別，卻沒有想到結果是這麽出乎意料。
但是這個出乎意料，卻是那麽的美妙。
伴随着最初幾個人的嘶吼，清醒過來的人們有的掩面哭泣，有的和周邊不認識的人深情擁抱，更多的是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掌聲。
觀衆如此，場上的球員其實更加心情複雜。
華國隊的球員看起來無比的平靜，沒有奔跑，沒有和觀衆互動，一切和他們在小組賽時候的情況都不一樣。
小組賽每場結束，只要勝利，那他們必然是各種滾草坪，撕衣服，做出各種标志性動作。
就有人諷刺華國隊說——那些去留洋的球員一點國外的球技都沒學到，倒是花樣慶祝研究了不少。
此刻他們只是中規中矩的互相擁抱了一下，就列隊和對方球員握手。
可能是失敗了太多場，他們已經忘記應該如何慶賀，也可能是因為他們到現在都覺得這一切實在太不真實，怕動作幅度大了，會把夢驚醒。
最終打破這一切異樣的，竟然是從進入球隊到現在話都沒說三句的戚靖澤。
“好了嗎？沒事我要走了。”戚靖澤道。
他和球隊在訓練基地呆了兩天，又趕來這個鬼地方，他表示真的很不适應。
環境變化什麽的他尚可接受，但是身邊沒有他那唠叨麻煩的經紀人，他真的覺得渾身不自在。
來賽場前，倪炎琥就告訴他，給了溫悟楚一張超好的看臺票，溫悟楚也打電話給他說比賽完就來找他。
梅開二度的孫哲東想跑來找他擁抱，被他避開了。
“你不是說要把進球當做給你兒子的生日禮物嗎？”戚靖澤在走下場前，留了一句話給孫哲東。
孫哲東愣在原地，許久，淚流不止。
他忽然覺得，戚靖澤那不愛搭理人的外衣下，或許藏着一顆無比柔軟的心。
攝像機追随着進球英雄，雙眼通紅的孫哲東強忍住眼淚，對着攝像機送出生日祝福。
“兒子，生日快樂哦！爸爸做到了。”
這一次，他終于能夠實現對家人的承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