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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游邪

窗棂間傾瀉進的陽光有些刺眼。

容沅瑾的眉頭細微地蹙了起來,他翻了個身,将臉面向床側南牆。

不過片刻,又猛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枕側的人已經沒了蹤影,容沅瑾喚了兩聲“娘子”,沒聽到答應,他眯起眼睛看了看窗外的日頭,看樣子已經過了辰時。

糟了,母親和娘子還沒吃早飯。

他有些自責自己清早又睡了過去,急忙披上衣衫下床,踩在地上時腿沒使上力,一個趔趄險些跌倒。他沒顧得上管自己身體上的不适,揉了揉酸痛的後腰急匆匆地往母親房裏走。

邊走邊朝一眼就能望盡的院子裏看了看,沒看到娘子的身影,心裏琢磨着娘子去了何處。

他擡手叩了叩母親的房門,在門外問了一聲:“娘,您起了嗎?”

竹青的聲音很快從屋裏傳了出來:“起了,進來吧。”

容沅瑾推門走進母親房裏,聲音裏帶着歉意:“兒起晚了……”

話還沒說完一股香氣撲鼻而來,擡頭就見自己新過門的娘子。

娘子身着一襲素雅淡色長衫,外罩着一件青色羽紗輕衫,正含笑站在桌前與竹青交談。

容沅瑾正要進門,心中猝地一驚——他剛過門的媳婦是個男人,這事若是讓母親知道了……

邪祟留意到略顯局促站在門口的人,他擡手盛飯時,不着痕跡地撩起袖袍,衣袖下露出一小截纖細的手臂,手臂外側幾道細細的紅色抓痕被勝雪肌色襯得格外明顯。

竹青注意到,忙拉過他的手,關切問道:“哎呦,你手上這是……?”

邪祟将碗放在竹青面前,解釋道:“夜裏蚊蟲多,撓了幾道,無妨。”

竹青有些不解:“這剛出臘月來何來蚊蟲?”

“這……”邪祟表情稍顯為難,求助似得看向門邊的容沅瑾。

容沅瑾臉色一紅,這才就急忙走過來:“啊,那個,西屋後面不是有一片竹林嗎?約莫這蚊蟲平日裏都藏身于林間,夜裏便出來擾人清夢。”

竹青若點了點頭,溫聲道:“等下回去的時候從這裏拿些驅蚊熏香吧。”

容沅瑾道了聲好。

邪祟從走到他身邊,低下頭伸手幫他将腰間沒系牢的腰帶解開重新系上。

容沅瑾看着眼前人未施粉黛的臉龐與近在咫尺的纖長羽睫,呼吸輕滞,低聲道:“謝謝娘子。”

邪祟用後背避過身後竹青的視線,纖細修長的手指輕輕從容沅瑾腰間劃過,狹長的眼眸中泛着淺層水波,幾不可聞地輕聲問道:“可有哪裏不适?”

容沅瑾聞言臉色通紅,搖頭道:“沒、沒有。”

“快來吃飯。”邪祟撫着他的後腰将他帶到桌前,拿過碗替他盛飯,一邊柔聲問道:“相公怎麽不再多睡一會兒?”

“擔心母親和娘子還未進食,便起了。”容沅瑾在母親對面坐下,一只白皙纖細的手在他面前放下一碗袅着白霧的大餡馄饨,在鼻間萦繞的鮮香味道勾得他的肚子裏發出幾聲窘迫的聲響。

“餓壞了吧?”邪祟輕聲笑了起來,将一雙竹筷遞過去,道,“以後這些事我來做就好,相公可以多睡一會兒。”

容沅瑾接過筷子:“辛苦了娘子。”

一頓飯容沅瑾吃得有些心驚膽顫,不時擡頭去看竹青的臉。身旁的娘子卻從容得很,與母親交談甚歡。

竹青被他盯得莫名其妙:“瑾兒總是看我做什麽?”

容沅瑾搖頭。

娘子笑而不語。

飯後,竹青指着床邊的木櫃對容沅瑾道:“瑾兒,把娘的妝奁拿來。”

容沅瑾從櫃子裏拿出一個保存尚好的漆紅雕花四方妝奁,輕手放在桌上。

竹青從凳上起身,邪祟正要過去攙扶,卻被她止住了,她打開妝奁,拿出一把雕刻着鳳戲牡丹祥紋的精致木梳,伸手捋起邪祟腦後一縷青絲幫他梳理起來。

竹青從妝奁銅鏡中望着兒媳,眉眼中帶着溫柔的笑意,溫聲細語道:“娘這裏也沒有什麽貴重東西。唯有這妝奁是當年我出嫁時我娘給我準備的嫁妝,我一直舍不得拿出來用,一放就放了這麽些年,你若不嫌棄這物件老,以後就拿去用吧。”

容沅瑾坐在桌邊,手肘撐在桌面上托腮看着娘親娴熟地幫娘子在腦後束起一個發髻,又從妝奁中拿出一支白玉簪插進他的發髻中。

就見他家娘子側着頭對着面前的銅鏡打量了半天,擡手輕輕撫了撫梳理整齊的頭發,扭頭揚着下巴看向他,臉上帶着明顯的愉悅,問:“好看嗎?”

容沅瑾認真地點了點頭,眉眼帶笑,稱贊道:“好看。”

竹青看着自家兒子的模樣,輕笑着搖了搖頭,道:“瑾兒,扶娘回榻上歇着吧,昨天的風有些大,這腿又酸得厲害了。”

“哎。”容沅瑾小心攙扶着竹青坐回床上,“聽隔壁王嬸說有位醫術高明的游醫近日在城裏歇腳,我今天去城裏尋一尋。”

“老毛病了,不用這麽麻煩。”竹青嘆了口氣,躺上床,“對了,記得帶你媳婦去廳堂給容家列祖列宗上香,給你娘子添名。”

容沅瑾彎着腰幫她将被子掖好,應道:“好。”

容沅瑾将三炷香立于灰爐中,叩拜結束後轉過頭,正看到娘子正雙手持香,雙眼輕阖,嘴裏不知念着些什麽。他神情專注,微分的雙唇時而輕緩時而停頓,宛若在與人對話一般。

容沅瑾心中一驚,随後猜想約莫是自己孤陋寡聞,不了解娘家那邊的習俗,便安靜地站在一側沒開口,等着他垂首低叩後将香插進灰爐,這才好奇地問道:“娘子剛剛在做什麽?”

邪祟下意識回答道:“與你父輩……”

話還沒說完,随即反應過來,話音突然停住。

“啊?”容沅瑾看着他。

他擡起袖袍掩着嘴清咳了一聲,若無其事道:“沒什麽,我們那邊的祭拜習俗有些繁缛,改日再細細講給相公聽。”

容沅瑾點了點頭,沒在意,走上前去将供桌上的家譜攤開,拿起桌案上的毛筆蘸墨,正要落筆時卻頓住了。

他轉過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竟把這事給忘了,還沒來得及問娘子名字……”

活了千百年,第一次有人問他的名字,邪祟一愣,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見他目光出神,容沅瑾耐不住開口喚道:“娘子?”

邪祟擡眼看他,這才遲遲道了一個字:“邪。”

“嗯?”容沅瑾似是沒聽懂,問:“什麽?”

邪祟伸出指尖沾着冷掉的茶水在桌上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字,“邪。”

容沅瑾轉過頭若有所思地低聲念了幾遍,“游邪、游邪……”

“娘子可知這字的含義?”容沅瑾問他。

邪祟怔怔。

容沅瑾看着他,嘆了口氣,丈人家中竟連一個正經的名字都不肯給他起。

他放下筆,認認真真道:“這字不好。”

“……不好?”

“邪(xie),邪(ye)……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容沅瑾轉頭看着他,溫聲道,“不如娘子今後便叫游邪(ye)?”

邪祟先是一愣,繼而在心中默念了幾遍容沅瑾口中的詩句。

容沅瑾将手探過去,捏了捏他冰涼的手掌。

邪祟點頭,道:"好。"

容沅瑾執筆,在容家家譜之上端正地落下兩個清隽有力的字來:游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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