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葬禮
二人交談至半,院中水聲停了。
游邪扶竹青在塌上躺好:“往事不必多提,等到機緣成熟,我自會讓他知曉。”
說罷要去開門,還未等他邁出半步,衣袖被拽住。
竹青眼底浮上擔憂,猶豫開口:“……若是可以,能否勞煩大人不要告訴瑾兒大人的身份?”
游邪微怔。
“我這幅身子我自己清楚,我所剩的時日不多了。大人,沅瑾這條命是大人救回的,現如今又有您守着他,我自然是放心的……”竹青眼眶微紅,“沅瑾待大人的心意我這個做娘的都看在眼裏,但大人身份畢竟不同凡人,沅瑾卻只是肉體凡胎一個。若是今後你們緣斷也就罷,倘若是您與瑾兒今生能夠相扶相持,厮守終生,那瑾兒必定是會走在大人前面的。如此下去,若是瑾兒知道了您的身份,屆時……又怎會放心将您一人獨留世間……”
她長嘆一聲,語輕:“……只怕是說句死不瞑目也不為過。”
游邪聽到此處,眉心頓蹙。
“我今生不求沅瑾大富大貴,只求他能夠平平安安,無憂無慮地度過。”
腳步聲漸近。
竹青很快松開他的袖袍,擡手揩去眼角薄淚,抿了唇沒再開口。
游邪長睫微垂,掩去眼下恍惚神色,倉促道了聲嗯。
容沅瑾洗好了碗筷推門進屋,拿過面架上的帕子擦着手:“剛剛在院裏還聽你們說話,怎麽我一進來便不說了?”
游邪勉強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彎腰幫竹青将被掖好。
容沅瑾放下帕子,拉了把凳子坐在床邊幫竹青捏着胳膊,好奇追問:“你們在聊些什麽?”
竹青笑意溫柔,輕聲細語道:“你兒時鬧出的笑話罷了。”
容沅瑾假嗔:“娘,你怎麽淨在娘子面前讓我丢臉。”
竹青笑着輕輕拍了拍他的手:“都是一家人了,談什麽丢不丢臉。”
停了一會兒,竹青突然喚了一聲容沅瑾的乳名:“正兒。”
容沅瑾心中頓時顫動了一下,他擡起頭看着竹青,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應道:“哎,怎麽了娘?”
“娘的身體,娘心裏自然有數。”竹青拉過他的手,聲音溫柔又平靜,“娘去了以後,帶着你媳婦去慈安吧。”
容沅瑾眼中頓時噙了滿眶的淚,卻硬是憋着沒在竹青面前掉出一滴來。
他梗着脖子,難得倔強道:“我不去,娘在這裏,我哪兒也不去。”
竹青撫着他的手:“娘知道你不喜歡你舅父一家,但書總歸是要讀的。你不是一直想上慈安考取功名嗎?到時考上狀元衣錦還鄉,也算圓了你爹此生未能完成的念想。”
容沅瑾搖着頭,聲音有些哽咽:“我不去,我要守着娘……”
“正兒,”竹青嘆了口氣,氣若游絲道,“你跟着娘受苦了。”
半月後,容家喪樂奏響,白燭常明。
竹青去了,她合眼時臉上也是帶着笑容的,一如容沅瑾從小看到大的模樣。
容沅瑾沒哭,也許是連着一個月夜裏蒙着被子悄悄把淚流幹了,真趕到事兒上反而內心平靜得出奇。
他這幅模樣卻更讓游邪擔心。
游邪片刻不離地守在他身側,陪着他将前來吊唁的人一一送離,看着他一言不發地在廳堂上蒙着白綢的棺柩前跪立。
游邪擡手撫着他明顯消瘦的肩膀,輕聲道:“我去給相公弄點吃的。”
容沅瑾跪着沒動,目光僵直地望着面前的木棺,像是沒聽到他的話。
游邪暗自嘆了口氣,快步朝竈房走去。
等他端着飯菜從竈房出來,剛踏進院裏,就聽到了從廳堂裏傳出的嗚鳴哭聲。
容沅瑾憋了一天的情緒在空無一人的檔口總算找到了宣洩口,廳堂的低泣逐漸變成了哭喊,裹挾着幾分撕心裂肺。
游邪的步子頓了頓,擡起的腿還沒邁過門檻又收了回來。
他坐在廳堂外牆側包着白布的馬紮上聽着耳邊的哭嚎,喉中愈發緊澀,卻因自身無淚而難洩苦悶。
游邪合上雙眼,後背倚靠着冰涼的牆面,突然心生悲涼。
百年之後我竟連一滴淚都不能為你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