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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涼快

抵達慈安竹府那日是個陰雨天。清晨雨霧清冷,洋洋灑灑。

打濕的泥土将容沅瑾潔白褲腳染上了小片穢漬,他沒在意,持傘立于馬車前,扶游邪下馬車。

叩門許久,卻不見人出來迎。

雨絲微涼,游邪轉身回到馬車立,将長襖拿下來為容沅瑾披上。

遲遲前來的小厮打着哈欠将門打開,撩着眼皮打量他們,半晌才懶洋洋道:“藺鄉來的?進來吧。”

車夫将兩人行囊從馬車裏拿出來,卸在竹府門口,擡頭欲喚小厮來搭把手,那小厮蹙着眉頭,趾高氣揚地沖人揮手:“拿開拿開,你可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這……”車夫表情複雜地看向雇主。

容沅瑾收了傘,遞給游邪,從車夫手中将箱子接去:“我來。”

游邪神情冰冷,從那小厮臉上将目光收回,從容沅瑾手中将行李接過,丢在那小厮跟前,眼神淩厲:“勞煩先帶我們去住處。”

那小厮臉色略僵,瞪他半晌,不情不願地拎起箱子領他們朝偏院去。

這偏院生氣乏乏,小徑雜草長過半膝,明顯久無人居。房間倒是提前收拾過的,除去一床、一桌、一櫃外,再無多餘的擺件,看着倒是寬敞幹淨。

待小厮離去後,游邪拿出一塊幹淨的帕子,蹲下-身,為容沅瑾清理褲腳上的泥土。

濕泥在他雪白的衣料上洇出污漬。他起身,揩去容沅瑾額角沾着的雨珠:“相公先去換身衣裳吧。”

容沅瑾乖乖點了點頭,道:“好。”

晨起正院往來匆匆,人語嘈雜,傳到這邊只剩雨打草葉的沙沙輕動。

容沅瑾邊換衣裳,笑言:“倒也清靜。”

游邪笑笑,不語。

整理好儀表,容沅瑾正要領游邪上舅父那裏請早道謝,迎面一丫鬟托食盒進來。

那丫鬟将點心茶水擺在桌上,道竹老爺一早便離了府,府上無人接待,稍晚些會有人來領他們過去。

容沅瑾只得作罷。

在房中歇了歇腳,晌午又是這丫鬟來送飯。容沅瑾沒忍住問了一句:“舅娘是否在府上?”

丫鬟面露難色:“在是在,但大夫人今日身體不适,不方便接待……”

容沅瑾臉色不太好看,游邪揉着他的肩膀寬慰了兩句,容沅瑾搖頭道無事。

一直到天色昏暗後才有人來叫他們去前廳用膳,臨出門前容沅瑾特意交代游邪:“舅父一家待人有些刻薄,若是席間作出什麽有失禮數的事情,娘子萬萬不可往心裏去。”

游邪道:“放心。”

兩人剛跟着丫鬟剛埋進前廳門檻,席間的高聲交談戛然而止,席上幾道視線朝兩人投來。

一位身着绛紫錦袍的男子擡眸觑着他,揚聲道:“喲,堂弟來了。”

容沅瑾拱手叫道:“堂兄。”

被容沅瑾喚作堂兄的正是舅父家中獨子竹堯,竹堯這人仗着家中家大業大有倆臭錢,行事一向專橫跋扈。

容沅瑾幼時,竹青夫妻因事外出,曾将他寄養在舅父家中一段時日。

外祖父還在世時對乖順識禮的容沅瑾關愛有加,對待蠻橫調皮的竹堯卻嚴厲得多,因此沒少找得竹堯妒忌,兄弟二人間便相處得始終不算和睦。

沒想到這年紀長了幾歲,竹堯這心性是半點長進沒有。

他語氣刁鑽,語氣裏盡是嫌惡:“果然是鄉下來的,這穿的什麽啊。”

游邪擡眸,目光不善地瞥了他一眼。

容沅瑾将手掩在袍下輕輕捏了捏游邪的手掌,擡頭回道:“家母上月病逝,沅瑾尚在守孝期間……”

竹堯撇開眸子道了聲:“真晦氣。”

游邪當即色變,欲發作,主位上的人道:“來了就快入坐吧。”

容沅瑾扯了扯游邪的袖袍,對主位上的舅母擡手作拱:“沅瑾攜妻前來叨擾,謝過舅母收留之恩。”

舅母神情冷淡地擺了擺手:“你舅父今日事務繁忙要晚歸,不等他了,開飯吧。”

席間竹投三番兩次對容沅瑾諷刺挖苦,主位的舅母視而不見,一幫小輩也都是一副看笑話的模樣。游邪幾次壓制不住怒意欲要發作都被容沅瑾攔住了,一頓飯吃得好不窩火。

夜裏,容沅瑾側卧塌上面朝着距離自己足有一掌遠的游邪,輕聲問道:“娘子離我這麽遠做什麽?”

游邪嘆了口氣,他雖修煉出了肉身,本質卻與常人差異巨大。他并無心跳脈搏,自然也沒有體溫,而容沅瑾又體寒虛弱易染風寒,游邪只能盡量避免用自己冰涼的身體接觸他。

前段日子在家中容沅瑾因母親離世整日郁郁寡歡,時常夜裏暗自垂淚,游邪舍不得他獨自難過,于是就每晚上床前把自己的身體浸染在熱水桶裏半個時辰,以保證容沅瑾能在自己熱乎乎的懷裏睡着。等他睡熟了,游邪就小心翼翼地把人松開,再把被子幫他掖好。

時間長了容沅瑾便習慣于在他懷裏入睡。

奈何如今寄人籬下,這殘破的偏院竟連個竈房都沒有,唯有院中立着一口深井,井水冰涼刺骨。這天兒還沒入夏,別說用井水泡澡了,就是打上來飲用也得凍得人牙齒打顫。

容沅瑾見他不答,便伸手過去輕輕扯了扯他的中衣,小聲試探道:“娘子可是……還在生氣?”

游邪無奈地搖了搖頭,擔心他多想,只得将身子往他跟前挪了一些,但仍與他隔着一指左右的距離。

他隔着棉被擡手虛搭在容沅瑾腰上:“沒生氣,只是我這身子最近又有些涼了,擔心冰着你。”

聞言容沅瑾這才終于放下心來,舒出一口氣,往前湊了湊鑽進他懷裏,伸手結實地将他摟了個滿懷:“沒生氣就好。”

游邪手掌抵着他的腦門,将人往懷外推,哄道:“乖,你這風寒才好幾天……”

容沅瑾卻死死抱着他不撒手,仰着臉在他掌心裏蹭來蹭去,嘴裏一邊扯着瞎話:“最近天氣熱了,我昨天半夜被熱出了一身汗,正好摟着娘子還能涼快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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