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白狐
容沅瑾聽到此處笑了起來:“于是你便真的救了我?”
游邪嘆氣:“領了恩公的禮,冠了恩公的頭銜,自然得救。”
桶中水有些冷了,游邪從水裏起身,将容沅瑾抱起,替他擦拭完身體後把他塞進被窩裏。容沅瑾湊過來環住游邪的腰,追問:“然後呢?”
“你一介肉體凡胎之軀,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雖說小命保住了,但一旦落下病根,久而久之眉心自然會浮攝魂印,我便想取一縷靈識庇護你。”游邪下颌抵在容沅瑾頭頂,“本想直接将靈識渡給你,奈何你當時過于虛弱,根本無法承受,我手邊又沒有合适的物件,只好取了木釵化珠,發絲做線,弄了個小玩意兒,将靈識封于其中。”
游邪勾住他頸間細絲,把木珠拿到手上把玩:“也算是個信物。”
“信物?”容沅瑾心中一驚,瞪大了眼睛擡頭看他,“你從那麽早便……”
“想到哪裏去了。”游邪搓了搓他皺起的眉心,眼中挂着無奈,“當初我的确動過留下你的念頭,但并非如今這種……只是當時見你乖巧伶俐,我又孤身寂寞,便想着收你當義子養在身邊逗樂也好。誰知你一心念着回家,叨擾得我耳根都生了繭子,沒兩天我便被你煩得将你送回家去了。”
容沅瑾“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竟是義子……那你為何後來又截我花轎?”
游邪将他擁進懷中,輕聲問:“多年前,你救過一只白狐,還記得它嗎?”
“是了,那只瘸腿的……你怎麽知道?”
游邪輕撫着他涼滑的長發,眼神愈發柔和起來。
“我借了那白狐的眼睛,一直在看你。”
那時,容沅瑾剛随竹青到藺鄉落戶。他性子內斂,不善言辭。每每見同齡人三五成群時,都心裏豔羨,卻又不敢上前搭話。
若是有人喚他,他便湊過去;若是沒人喚他,他便就只肯遠遠地待着,望着他們嬉笑歡游。
這樣時間一長,大家在私下裏便對他頗有微詞,說他不合群,久而久之,他們都不願再帶他玩了。
而撿到那只瘸腿的白狐那日,容沅瑾正從學堂回來。
他途經一座土地廟,忽見幾個小男孩兒朝廟外牆角擲了小碎石子,黪青的牆角地上團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白狐,狐貍眼睛虛觑,巴巴地望着他。容沅瑾不知哪裏來的勇氣,上前呵斥走了幾個小孩兒,才将那可憐的白狐抱起,帶它去向山林:‘’可憐狐兒,且快些,歸家去。”
他把小狐放了下來,那只小狐貍又跌倒在地上,容沅瑾這才注意到它腳上有傷。他思索片刻,決定先把它帶回家裏再說。
待到回家之後,他同竹青一起替它把毛發清洗幹淨,幫它包紮好。因為它有傷,沒辦法走路,他又擔心小狐再被人欺負,便養在了院子裏。
容沅瑾在私塾的時候無人可以談天論地,有煩心事又不肯與竹青講,怕竹青為他操心,便只好同白狐一一說來。
月餘,白狐的腿腳恢複了,竹青的身體也越來越差了,他實在沒有辦法照料它,便将它送歸山林了。
那之後,他與白狐便再不複相見。
“後來夜裏還偷偷抹了幾回眼淚?”游邪笑。
容沅瑾臉有些紅,悶嗯了一聲:“畢竟養了那麽久,有了感情,怎能輕易割舍。”
游邪摸着他清瘦的脊背:“起初我也是閑來無事,見你總一個人待着,看着怪心疼人的,便不時過來找你玩。”
“有嗎?”容沅瑾擡頭,神色不解,“我怎麽沒再見過你?”
游邪揚眉:“……或許是你沒認出來?”
容沅瑾愣愣。
游邪思索着,粗略數出一二:“街邊的小販,枝頭的雀兒,臨街的書生……哦對,有一次還扮了你們書院告假的小胖子。”
“啊!”容沅瑾恍然,“我真是遲鈍,竟從未留意……”
游邪輕聲笑了。
手臂忽然有些癢,容沅瑾擡手,手背倏地觸碰上一片微涼的絨毛,他怔了一下,忙從游邪懷中掙出來,邊掀被子神色慌張道:“什麽……”
游邪衣衫大敞着,露出精瘦蒼白的胸膛,薄衫下探出一條蓬松的白色狐尾,毛茸茸的尾巴輕輕勾住他的手臂。
容沅瑾驚喜萬分,擡手想碰,又不敢:“娘子,這是……”
游邪側身躺在床上,白皙的手臂撐在腦後,三千黑發鋪了一枕,烏黑的發絲間冒出一對白色絨毛的尖耳,耳內泛着淺嫩的淡粉。
“你以前總愛摸着白狐的耳朵,與它談心,不記得了嗎?”
“可是,那畢竟是白狐……”眼前的卻是個活生生的人。
游邪笑了,拉着他的手道:“別怕,是人是狐有何區別?左右都是我,都是你。”
容沅瑾聞言耳根更熱,眼見那雙狐耳觸手可及,仍是從前模樣但心境卻不同往日。他趴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擡手去觸碰游邪頭頂的狐耳,指尖下的耳朵敏感地顫動了一下。
游邪問:“好摸嗎?”
容沅瑾臉泛薄紅,眼尾勾起一抹有些稚氣的笑,他得了趣,動作也愈發大膽,嘆道:“從前總聽人說狐妖最會偷心,你雖不是狐妖,這副模樣出現時也是十分可愛,一顆心恨不能直接給你。”
“你這顆心自然是要給我。”游邪将尾巴垂在他腰間輕輕甩動,由着他玩,“不止這一生給我,往後也給我。”
“這怎麽……”容沅瑾動作一頓,似有所想地看向他,認真地說,“你想要,我自然雙手奉上。”
游邪細長的眸裏含滿了盎然的春意:“好相公,君子一言,你以後可別忘了。”
夜深了,容沅瑾也玩累了,倚在游邪懷裏昏昏欲睡,懷中抱着游邪幻化出的雪白狐尾,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着狐尾上光滑柔軟的皮毛。
容沅瑾阖着雙眸,長睫乖順地垂在眼上,嗓音散漫而輕細:“娘子。”
游邪應聲後,半晌沒等到回答,他聽着耳邊均勻平穩的呼吸,輕輕揚手,無聲将房中燭火熄滅。
懷中人略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腰上,許久後,低聲開口。
“以後別再往藥裏添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