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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無畏少年

丞相府門前張燈結彩,紅綢簡直要照紅了天邊。府前車馬已擠得水洩不通,彩禮被各府的下人們搬運着,一時間丞相府的管家也應接不暇,完全亂了手腳。

聽着外面人聲鼎沸,獨自坐在馬車中,雲平仍在閉目養神。

已然幾日過去了,聽聞莫明空被封為莫君,她心中宛如刀割。只是她一直沉着性子,不作出任何異樣,生怕自亂了分寸。如今必須步步為營,雖有皇上庇佑,朝中想要謀害自己的人比比皆是。分寸,莫不可亂。

她只待丞相的壽宴快要開始時,再行下車進府便是。

新晉的廷尉張蟬剛步入府,便見着不遠處正圍了一群官員在議論些什麽。她平日素不愛熱鬧,只是見她們面色愁苦,想必定然是大事。

張蟬不禁向那裏挪步,沒走幾步,立馬被崔尚書拉上,一同向另一個方向走去。她轉頭又看看那群正在議論的官員,不由得皺眉道:“這是發生了何事?”

崔尚書轉頭看了看,只是嘆了口氣,“還不是新晉受寵的莫君,莫尚書的公子。當年可是嫁給了禦司大人啊,如今竟進宮伺候陛下。那個人,真是為了自己什麽都敢做。連自己的夫君都雙手送到陛下身邊去了,恐怕日後禦司在朝中行事更肆無忌憚了!”

“如此惡徒,人人得而誅之!司空府滅門之事,與雲平脫不了幹系。我身為廷尉,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張蟬的聲音過大,崔尚書立馬驚恐地捂上了她的嘴。

不耐煩地撥開崔尚書的手,張蟬厭惡地道:“就是因為朝中之人無一敢出言,縱使得如今朝中綱紀蕩然無存!”

“那張廷尉認為,該如何處置雲平這樣的奸臣賊子呢?”

“按照我大楚律例,應五馬分屍,行車裂之刑!”張蟬本能便答道。

來人不禁低頭淺笑,随後默不作聲地轉身向一旁走去了。

崔尚書連忙轉頭,竟見着了雲平的背影,吓得跪倒在地。張蟬竟這樣得罪了雲平,恐怕明日便會身首異處。而自己陪同張蟬說雲平的不是,恐怕也是難保一命。

比起崔尚書惶恐成那般樣子,張蟬倒是沒有太大的動靜。

她眯起眼細細看着雲平的背影,那個女人的背影,似是一位許久不見的故人。只是那故人拜當今聖上所賜,早已攜全家在流放途中落水溺死。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

本不願這麽早就下車,雲平在車上聽見路過的人談論起莫君,便偷偷地跟着一直入了府,只為打聽些莫明空的近況。

侍寝之夜,莫明空竟以死相逼,将皇帝生生趕了出來。他的性子,竟是這般剛強!

雲平已然開始後悔,她若當初抛下這一切,帶着莫明空遠走高飛,或許永遠都不必再受制于皇帝。只是普天之下,就算他們躲去哪裏都是徒勞的。到頭來雖不過一死,可她不願讓明空陪着她一同受難。

在府內游走了許久,但凡她路過,官員皆避而遠之,似乎不願多生事端。宴席在正廳開始了,雲平未曾在意周圍人的目光,反倒大步而去,滿臉淡然。

她剛踏入廳內的那一刻,幾乎引來了所有人的目光。

丞相楊碧光繞過桌子,特地走來拱手道:“禦司大人安好。”

雲平也客套地拱起手道:“今日丞相大壽,怎勞得您親自來迎下官。楊相,請上座!”

楊碧光與尚書崔尹交換了一個眼神,崔尚書立刻笑着迎來,拱手道:“容下官代楊相謝過禦司,禦司大人,請!”

崔尹帶着雲平來到了主座附近,楊碧光示意崔尹,于是她與雲平一同居于了主座之上。四周的官員似是早已習慣,并未過多議論丞相之舉。

方才入席的張蟬隔着很遠便瞅着雲平,總覺得那張臉似曾相識。但一旁有人在敬酒,她卻之不恭,只好連幹三杯,方才罷休。

端起酒杯,雲平起身道:“同日在朝為官,多有得罪之處,請楊相包涵。雲平今日先幹為敬!”說完,雲平拂袖掩面飲下了一杯酒。

果然,杯中之物下了東西。

面上裝作無事,雲平将解百毒的雪蟾丸夾在指縫間,又重新給自己倒了杯酒,投了丸藥,轉而再行将酒飲下,這才松了口氣。她平靜地看着衆人的笑臉,只覺得心中作嘔。

自幼她便識得百毒,皇帝請了無數的高人教授她各種技藝,只為讓她長大後為自己賣命。她的童年,只是屬于一個僻靜的小院子,日複一日地學着技藝,完全不懂得如何去笑,如何與他人相處。

“前日裏,司空大人家走了水,一家……”

“咳咳,何大人,不知可否替本官斟杯酒?”楊碧光止了何青的聲,連忙幹咳。

雲平倒是起身制止,轉而用手旁的酒壺親自替楊碧光斟了酒,“楊相,請!”

愣了愣,楊碧光盯着雲平斟的酒,竟沒有膽量喝下去。

将一切看在眼裏,雲平皺起了眉頭,未曾言語。

咬咬牙,楊碧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随後便道:“大家先用,我去……”

“楊相,要做什麽,吩咐下人便是了。這壽宴,可不好離場啊。”雲平連忙制止道,随後又斟了杯酒,“楊相請用!”

楊碧光一時怒上心頭,只是話到嘴邊,又被狠狠克制下去。她轉而笑着揉了揉額頭,便道:“是楊某不勝酒力罷了,即刻便回,即刻便回。”說完,楊碧光俯首趨步而去。

自作孽,終究不可活。

雲平自顧自地重新給自己斟酒,擡起頭,卻不經意瞥見崔尚書竟偷偷在打量她。

想必兩人事先早已商議好,如今在酒中下這情迷之毒。如今怕只有将計就計,瞧瞧她們究竟要耍什麽花樣。

端起酒杯,她一飲而盡,轉而故作無事地嘗了些爽口的小菜。

過了許久,丞相匆匆從後堂趕了回來。她面色潮紅,也不知是發生了何事。楊碧光坐回雲平身邊,卻沖崔尹使了個眼色。

看來今日自己不出手,這些人倒是迫不及待了。

一壺酒逐漸被雲平飲盡,見着衆人仍在說一些無關緊要的客套話,她晃晃悠悠地支起身子,揉着腦袋道:“今日不勝酒力……雲某就先行告辭了,楊相松鶴延年,壽比南山……”

“來人啊,快扶着雲禦司去廂房歇息!禦司您先歇歇,這樣醉酒歸去,可不是我們相府失了待客之禮!”果然,楊碧光立馬喚來了相府的管家。

管家親自攙扶着雲平向內堂走去,而在宴席上的官員,皆是松了口氣。

沒了那人物在此處,交談起來倒也舒暢了不少。

一時楊碧光站起身來,笑着舉起酒杯道:“楊某敬衆位!”

官員們紛紛起身回禮,大家一同飲下酒,随後皆是大笑了出來,不再壓抑。原本壽宴應有的氛圍,也終于回來了。

大廳的人聲比方才嘈雜了數倍,每個人都開懷暢飲,再也不必顧忌自己的言行。

躺在相府廂房裏的軟榻上,雲平只顧着揉腦袋,并未過多言語。她微張着雙眼,透着細細的光亮,來觀察周圍動靜。

管家退了出去,門未關,卻見一男子緩緩步入屋內。男子關上了門,霎時四處皆寂靜無比。雲平聽着那細微的腳步聲,心中已然有了盤算。

“大人,就讓奴家好好伺候您吧……”男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雲平微張着眼,卻看到了一張絕美的面龐。

“你……你叫什麽……”雲平故作吃力地問道,手也盤上了男子的腰際。

似乎對雲平的舉止很反感,男子特意避開了她,挪動身子到另一側,進而道:“奴家名喚玉欽,今日就由奴家來服侍您了。”

寒光乍然一現,雲平反手将那刺來的匕首推開,轉而躍起一把扣住了男子的肩膀。她将男子狠狠扼住,轉而冷冷地問道:“你,司空府的三少爺吧?”

渾身打了個寒顫,司空玉欽低下頭,不禁冷笑了起來。

“素聞禦司大人高明,今日終是得見。大人若是想要殺了玉欽,玉欽只有追随家母及家中姊妹兄長一同去了……”

見他想要咬舌自盡,雲平封住了他的xue道,讓他完全動彈不得。

松開了他,一把将他推倒在軟榻上。

站在一旁,雲平幽幽地道:“全天下敢這樣刺殺我的人,只有你。死?我怎麽會遂你的心願呢?落在本禦司手裏的刺客,向來都只是會……生不如死的!”

傍晚時分,禦司府平靜如往昔。府內的伺人打理好了一切,陸陸續續開始回房,不再在外走動。平日裏都會在書房用晚膳的雲平,也未傳膳。

靜谧的地牢,散發着陣陣木頭發黴的氣味。只聽滴答滴答的聲音,也不知水從何處滲了下來,打在鐵鏈上倒甚為清脆。

坐在燭火邊,雲平輕輕合上茶杯的蓋子,轉而側支着身子看向了不遠處的司空玉欽。那男子被吊着整整三個時辰,卻未曾喊過痛。

這些年為了逼出口供給皇帝,雲平倒是發明了不少招式。如今,以牛筋捆手指,再吊起犯人的手指,致使犯人被懸在半空中,雖是劇痛,倒也對身子沒什麽損傷,這套刑名喚“吊金鈎”,對付強硬的犯人最有功用。

一邊喝着桂花茶,雲平沉下了眸子,“給司空少爺松松筋骨,別讓他累着了。”

手下們連連應道,随後轉身去準備了起來。

微微喘息着,冷汗劃過他的面頰,順着脖頸而下入了衣襟。司空玉欽斜眼看着雲平,不由得笑道:“想不到禦司大人不過如此,如此罷了。”

“怎麽,少爺不急着咬舌自盡了?”雲平擱下了茶杯。

“我司空玉欽倘若茍存于世,他日必将百倍相報給大人您。滅門之仇,今日之屈辱,我定要你雲平不得好死!”司空玉欽大笑着,卻被一個手下狠狠甩了一耳光。

手下們将準備好的鐵棍端了過來,抓起司空玉欽的胳膊,便狠狠砸了下去。那鐵棍上的鋼刺劃傷了玉欽原本白皙的皮膚,伴着一陣顫抖,司空玉欽終于叫了出來。

雲平沖一旁的人使了個眼色,随後慢悠悠地站起身子,轉而向門外走去,“你們好生伺候司空少爺,另尋個信兒,讓安流火去我書房。”

“主子,安大人她……她……她尚未回京,若是有要事……”

“瞧我這記性,罷了。”雲平不禁皺起了眉,側眸掃了眼不住冒着冷汗且打顫的司空玉欽,便故作無事地離了此處。

夜裏,雲平換上常服坐在窗邊。燭火下,她對面那一雙深邃的眸子,正透着明亮的光。劉泠然将最後一子落下,轉而沖着雲平笑了笑。

見劉泠然這麽一笑,雲平倒是渾身不自在。這只狐貍終日在皇上面前言語,那些個惱人的主意可都是她出的。如今深更半夜她赴此處下棋,也不知又是在盤算些什麽。

稍稍正坐,劉泠然打量着雲平,笑道:“你我相識十餘年,如今你竟能親自獻夫于陛下,倒真讓狐貍我意外。”

雲平将棋盤瞅了瞅,自己滿盤皆輸,倒又敗給了這厮。

一邊避着袖子将黑子收拾進手旁的棋婁,雲平一面道:“任何事都不是你一個人能想到的,不過是一個男人,也罷。陛下喜歡,送去便是。”

“一個男人?”劉泠然瞥了她一眼,笑意依然蘊在嘴角。看雲平那滿臉的平靜,劉泠然不由得對她産生了一種惋惜。自己與她,不過是面前她人的棋子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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