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玉螭臂環
少年眉間緊蹙,表情痛苦得扭曲起來,面色如同土灰。細密的汗珠由他的額角滲出,第幾個日夜,他這樣渾渾噩噩地撐着,只是抱有一絲活下去的希望,他便不願放棄。
黑暗中,緊閉雙眸的他隐隐聽到鐵索撞擊的聲音。
略張開一個間隙,模糊的視野中,一個白衣女子正輕聲地向自己游移而來。
白無常來勾魂了嗎?
少年搖搖頭,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忽然間,下颚被人狠狠鉗住,一身生疼,少年揚起臉,驚恐地睜大了眼睛。面前不是他人,正是那個歹毒的走狗,雲平。
“生得倒是俊俏,只不過那顆蠢腦袋糟踐了這張臉!”甩開他的臉,雲平轉而向一旁的木椅走去。
牢房內靜悄悄得只餘下雲平的腳步聲,還有少年細微的喘息聲。
坐下身子,雲平喝了口餘下的涼茶,覺得喉嚨發澀,便吐在了地上。她撇開茶杯,看向少年,“楊碧光和崔尹……”
“不!跟她們沒關系!”少年脫口而出,打斷了雲平的話。
不由得輕笑了一聲,雲平心裏已然有了大致的底。“她們若真心助你報仇,怎會讓你這堂堂的少爺犧牲色相,冒着大險來行刺我呢?”
少年低下了頭,只是不住地道:“都是我自願的,是我咎由自取。”
見他那痛苦的模樣,雲平随手捏碎了手邊的茶杯,夾着那瓷片猛地向少年頭頂的牛筋擲去。瞬間,牛筋斷裂,少年重重摔在了地上。
出乎雲平所料,少年竟沒有叫喊一聲。他斜眼死死盯着雲平,那種不甘的倔強,足以令人震撼。只是出自如此少年之目,倒是讓雲平對他另眼相看。
雲平淡笑着,低頭看着少年便擺手道:“你且走吧,以後就不要亮司空家的名號了。”
怔然而視,少年久久不得開口言語。
起身拂去雜塵,雲平低頭屏息凝視着少年,不由得有些後悔自己方才的決定。死灰複燃的事,前朝可見得多了。放過他,難保自己日後不涉險。
嘆了口氣,雲平踏着沉重的步子向門外走去,終是不願顧首再探司空玉欽。
昏暗潮濕的地牢中,柴火燒得噼啪作響,火光映照着少年不甘的雙眸。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擡頭望着透氣的小窗,竟久久不得回神。
娘親,欽兒定不會忘卻這血海深仇,定要将這李乾月飲血噬骨!
火光投下少年單薄的背影,依舊不住地搖晃着……
走在街上,換了身平民的便裝,雲平攜着劉泠然一同穿梭在人群中。本是要過府小敘,為了私下給司空玉欽留下離開的空檔,雲平便提議去酒樓裏痛飲三百杯不醉無歸。
實則劉泠然心裏自是明白,雲平雖嗜酒,卻從不會把自己灌醉。她是一個深林中的獵者,定要時時刻刻保持清醒,否則一個失足便會成為野獸們的衆矢之的。
“狐貍,今天你怎麽不愛吱聲?”雲平側臉看着劉泠然,還是強硬地笑了笑。
曾經,不茍言笑的雲平為了不讓莫明空對自己畏懼,她努力地去學如何笑。直到有一天莫明空無意說了一句她笑得真好看,從此,雲平時常便對旁人展露笑顏,只為多加練習。
劉泠然不顧旁人在場,便慵懶地舒展開了雙臂。她一手勾過雲平的肩,故作柔聲道:“每次看見你笑,我都如坐針氈,還是算了吧。平兒。”
笑容僵在了臉上,普天之下,敢如此戲谑自己的人,只有眼前的女子。
抖開劉泠然的手,雲平的笑容逝去,轉而陰沉地看向了前方,“我自幼不喜旁人觸碰。”
沖着雲平咧了咧嘴,劉泠然做了個鬼臉,轉而瞥了眼一旁的攤子。她愣愣,連忙拉住了雲平,指着那攤子便道:“你看,那裏的臂環跟你的那只一樣啊!”
順着劉泠然手指的方向,雲平瞅見了一只鎏金玉螭紋嵌四枚東珠的臂環。她立馬快走幾步,來到攤子前便拿起了那只臂環,一時眼眶竟紅了起來。
仔細打量了許久,如此的寶物竟真的被擺在地攤上。雲平雖是不解,但終是掏出了随身挂着的臂環,将二物仔細比對,果真一模一樣。只不過那臂環正中最大的那顆東珠下,刻了個小字,安。而自己的臂環上空空如也,竟什麽字也沒有。
難免有些失落,雲平低眸打量起了攤主。那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妪,白發蒼蒼,三角眼,目光渾濁。她臃腫的身子挪動起來很不方便,身上的衣服也有不少補子,不大像能有這樣好物什的主家。
雲平蹲下身子,與老人平視,這才握着臂環問道:“請問此物是由何處得來的?”
老人瞅着雲平,竟擺出一臉厭棄的表情,倒是讓雲平有些無所适從。
劉泠然一把拉開雲平,半跪在黃泥地上,抹開袖子便大大咧咧地躲過了臂環,轉而笑着道:“老人家,這玩意怎麽賣?”
老妪伸出五個手指,這才道:“五兩銀子。”
一聽這話,劉泠然倒是覺得有些不妥,進而道:“這物什可不止五兩,老人家莫非是昏了頭?此等寶物,我們若真用五兩銀子來換得,豈不說我欺負一個老人了?”
連連擺手,老妪嘆了口氣,“什麽寶物喲,不過是那霸占我們家房子的黃五,她用來敷衍我老太婆的伎倆!見她整日幹的那勾當,這玩意指不定是從哪個墳裏扒出來……”老妪忽然止了聲,似乎把這東西的出處說出來很是不妥。
墳裏?
雲平大驚,還欲再問,只是見老妪不大待見自己,也只好住了聲。一旁的劉泠然倒也好奇,幫襯着問道:“可知那黃五如今在何處?說來不才,我們姐妹二人也有些朋友,可幫幫老人家除了那惡霸。”
聽了這話,老人的愁容終于退去了大半。她看着劉泠然和雲平,激動地連連抖動着身子,話到了嘴邊,再怎樣用力卻也擠不出來。
“但說無妨,老人家,這是一百兩銀票,您先拿着尋個地兒安身。”雲平見她不言語,急生生地只好随意從兜裏掏出一張銀票,推到了老人的面前。
低頭一看這紋路精致的銀票,老妪顫抖得倒更為厲害了。她吃力地撐着路旁的石頭,顫顫巍巍地起了身,又連忙向她們二人弓腰作揖。
劉泠然立馬起身扶住了老妪,轉而笑道:“老人家,別吊着我的胃口了,我倒是要瞅瞅是怎樣的惡人。”
被劉泠然這樣豁然的一笑,老妪倒也沒了那生分。她捶着心口便道:“就在城東的淨業坊,黃五她先前強行搬進我們家,起初還給予些借宿的銀兩。可是後來,我們一家去城外探親,回來的時候黃五便占了我們家房子,口口聲聲說房子田地都是她的。奪了我們的地契房契,她竟還将我們一家趕了出來。那黃五,是個缺德的賊人,早些年經常去扒人家的祖墳,在天下間四處流竄。後來被抓進了牢,關了幾年被放出來,卻不想竟又盯上了我們這苦命的一家人……作孽啊!”
雲平已然面露兇光,她沉着眸子,幽然開口道:“該殺。”
見狀連忙扯住雲平,劉泠然故作無事地笑道:“老人家,明日這個時候你還在此處,我們會讓黃五把房契地契都還給你的。這銀子先拿去好好安頓一番,時辰也不早了,我們就先行告辭了。”
“二位活菩薩,多謝了,多謝了!”老妪嘴裏念叨着,臉上終于盡是笑意。
與劉泠然漸行漸遠,雲平心裏盤算着,回過神來,卻發現劉泠然一直盯着她看,倒是讓自己好生不自在。
劉泠然再次笑了出來,“愛管閑事不是你的作風,單單是想查那臂環,大可不必動用你的弑神騎,我派我的人去抓那人送入你府,如何?”
“你果真曉得,如今弑神騎裏夾了不少陛下的眼線。也罷,狐貍,你且将人安置在你的府邸,我夜裏便趕過去。如今是多事之秋,我不想再生事端。”雲平不禁又想起了莫明空,心裏很不是滋味。
只是應了聲,單看她一臉的愁容,劉泠然默不作聲,卻暗自嘆了口氣。一個男子,竟能讓雲平成了這般模樣。
說話間,身後一串铿锵有力的馬蹄聲漸近。二人皆而回頭望去,只見一着深紫紋衫繡金裙的女子,竟駕着一匹烈馬飛速而來。路上不少攤子被馬踩了粉碎,更有路人被馬撞倒在地,血流不止。
正當雲平分神間,只聽人的一聲慘叫,伴着馬的一聲嘶鳴。一個路人轟然倒地,七竅流血,眼睛睜大着望着天空,卻不再動彈。
駕馬的女子本欲離去,可正在巡邏的官差攔住了她的去路。一個官差蹲下身去探了下倒下之人的鼻息,不禁大叫道:“死人了!快将這縱馬的惡徒抓起來!”
一聲令下,官差們将駕馬的女子團團包圍。高居在馬背之上,女子不痛不癢地握着鞭子,指着她們道:“曉得我是誰嗎?我娘是刑部尚書,誰敢抓我!”
一句話出口,倒是引得無數唏噓。路人皆退散開來,無人再敢旁觀。地上那枉死的人,仍不肯瞑目地望着天,倒是顯得無比悲涼。
崔尹的女兒?
雲平的心中倒是一個念頭劃過,眼前此女,似乎能助自己。
“狐貍,我們去喝酒吧。”扯了下劉泠然,雲平淡然地向一旁走去。
見着女子如此跋扈,劉泠然只覺得心生厭惡。但瞅着今日雲平這故作的淡然,她倒是能猜出裏面或許可以大做文章了。
繼續扯着笑容,她與雲平并肩而去。
二更天,梆子剛被敲響過兩聲。巷間霧氣彌漫,夜色下少有的迷離,沉靜如此,倒也适宜寧心。只是單獨行在夜路中,難免會心生涼意。
直到拐了彎,由劉府西側的一個不起眼的角門進入,雲平這才松了口氣。今夜無人陪同,她已然害怕盡了這詭異的寂靜。總覺得身後有無數的冤魂在跟随,向她來索着自己枉失的命。
跟随着管家,雲平披着黑色鬥篷一路由假山旁的密道口下了臺階,轉而入了劉泠然親自設計并建造的玲珑地牢。
此牢九曲十八彎,每過一彎便需一次暗語,若是外人進來摸錯了暗語,便會頃刻萬箭齊發,将來人擊斃。劉泠然平日裏面上和善,實則這防人的手段遠在雲平之上。兩人自幼一同長大,雖然一個故作不羁,一個不茍言笑,但多疑的性子還是共通的。
借着微弱的火光,雲平行至地牢深處,卻見着不遠處劉泠然正坐着飲茶。而有一個面色蒼白的中年女子,正被拴在木樁上。她面上并無什麽傷痕,卻是滿臉的冷汗。也不知劉泠然用了什麽招數,竟讓她成了這般模樣。
卸下鬥篷,雲平坐在劉泠然的身邊,不由得皺起了眉。
擱下茶杯,劉泠然沖着一旁的人使了個眼色。牢房內的人紛紛退去,獨獨剩下那黃五與她們二人。坐在原處的雲平稍稍松了口氣,擡頭便問道:“你是黃五?”
抿了抿嘴唇,被拴在木樁上的人氣若游絲,“是……是……”
“我曉得你惜着她的命,所以沒用刑,放心吧。”劉泠然得意地重新捧起了茶杯,避開茶沫,轉而沖着雲平一笑。
甚是不解,雲平打量着黃五,還是接着問道:“你打發那老人的臂環,是從何處得來的!”
“是……是……”耷拉着腦袋,黃五無力地道:“是我逃到關外……關外,一個女人變賣給我的……見着便宜,我就想買回來再轉手賣了……只是……只……咳咳!”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