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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莫君沐寵

獨立于玉階之上,久久站在夜色裏,莫明空看着窗影中正奮筆疾書的女子,只覺得如今自己打扮得如此俊逸很是諷刺。

禦前總管由書房走出,笑着便向莫明空行禮,随後迎着他進了禦書房。

踏出的每一步都略顯沉重,莫明空努力壓抑着悲色,轉而敞開笑言。如此的笑容,亦是自他入宮後少見的。

李乾月本在埋頭批閱奏章,聽見腳步聲,便擡起頭來,卻瞧見莫明空面露喜色,倒是讓她略感驚訝。今夜的他,身着一襲白衣,宛如月下的仙家那般靈秀。青絲如瀑垂下,一雙眸子似是可以攝魂。

走到桌前,莫明空正要行禮,便被李乾月制止。

擱下朱筆,李乾月反倒起了身,繞過桌子來到莫明空身邊,“朕喚你前來,是……”

莫明空忽然跪下,他笑着低頭道:“明空謝陛下賜死雲禦司。”

怔了怔,李乾月似乎被他這樣一句話吓得不輕。眼前的男子,竟如此難以捉摸。

“當年禦司強娶臣伺,臣伺伴她日日都是煎熬。如今得蒙聖寵,陛下又将那厮賜死,實乃明空心中之大快。為報陛下恩德,明空一生一世都會盡心伺候陛下。”說着這些話,莫明空心中如刀割。

李乾月低頭看着他,便向他伸出了手。

羞澀地握上李乾月的手,莫明空被李乾月緩緩拉起身子,站在了她的一側。李乾月随即吩咐道:“将奏折收拾下,朕今夜去莫貴君那裏過夜。”

聽到“過夜”那兩個字,莫明空險些咬破了舌頭。他極力保持着笑容,盡力去幻想眼前的女子不是那個惡毒的女人,她是雲平,僅當她是雲平。

夜過二更,躺在軟緞間,李乾月緊緊擁着莫明空,将他的頭埋在自己的懷裏。見他已然熟睡,李乾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匹烈馬,到底是要臣服于她。她是大楚的帝王,掌握萬萬人的生殺大權,怎會甘于終日只看一個男人的臉色!

忽然間莫明空抓上了李乾月的手臂,在睡夢中接連喚道:“妻主!妻主!”

疼惜地撫上莫明空的臉,李乾月不禁笑着小聲在他耳邊道:“怕什麽,朕在這裏,天塌下來朕也會護着你。”

夜已深,久而人不語……

秋日的午後,望去萬裏無雲,宮裏亦然甚為寧靜。

重新修葺一番的殿閣,如今改名為泠然殿,正是大楚女帝賜下的無上榮寵。歷來大楚的皇女都是随父住在一處的,成年後更要搬到皇宮外的府宅。如今二皇女複名歸來,李乾月布下了盛大的家宴,亦然将泠然殿賜給二皇女居住。成年的皇女可以留在皇宮中,除了太女,誰還有此等殊榮。

改名為李楚韻的劉泠然,喝得半醉坐在桌旁,冷眼看着門外往來搬運木箱的伺人,只覺得索爾無味。對着四處散發着香氣的殿閣,亦是毫無興致去欣賞。

束上皇女的玉冠,劉泠然只覺得它有千斤重。一個夜晚,她登上了如此高位,那個人卻被自己的母親害死。一生,她如何心安!

“喲,這麽大的陣勢,委實不曾見過。”門外響起了男子的聲音,倒是耳中溫潤。

劉泠然迷迷糊糊地看着由門前進入的男子,不由得一笑,“二皇子,別……”打了個酒嗝,劉泠然笑了笑,“別來無恙!”

李度風倒是沒有嫌棄她滿身的酒味,反倒湊過來坐在她身旁,稍稍晃了晃她的身子,“狐貍,你怎麽喝成這樣了?”

似乎是許久沒聽人這麽喊她,劉泠然竟瞬間清醒了。

見周圍只有一個李度風,劉泠然只好尴尬地擱下酒壺,稍稍打理了下儀容,“平日裏你在宮中游蕩,可都是喜歡避着我的。怎麽今日,竟親自把自己送上門了?”

不禁一笑,李度風收起了那酒壺,“二皇姐,這一聲叫得你可舒坦?”

“有什麽要幫忙的,還是盡管說吧。我可不相信你是來幫我搬東西的,好皇弟。”奪過那酒壺,劉泠然提壺便仰頭大口灌起了酒。

李度風見她無恙,便又向前湊了湊,小聲問道:“雲禦司被賜死,那她的女兒現在在何處啊?母皇沒有對雲泠做什麽……”

“噗——”劉泠然瞬間将酒噴了出來。

随便用袖口将唇邊酒漬一抹,劉泠然失聲狂笑了起來,“雲平那個死心眼,娶了一個男人都舍不得碰他,如今倒怎麽又冒出了個女兒!”

“不是的,那晚我見到一個女子,她說她叫雲泠,我覺得她很有趣……”話越說,李度風竟越沒了底氣。

劉泠然喝光了壺中的酒,便将酒壺甩在了地上,随後笑着道:“平兒臨走的時候不過二十一二的年紀,先前瞞着你,其實我與她相交了十餘年。我從不曉得她有女兒!傻小子,你被別人騙了……不不不,天底下沒人敢那樣明目張膽地騙人,你遇上的估計就是平兒吧。”

一聽這話,李度風徹底懵了。他只覺得渾身皆是寒意,也不知是怎的,竟毛骨悚然。

那晚他剛與她談話,只是過了幾個時辰,那個女子竟就這麽死了。

伺人們一直忙到傍晚,劉泠然大睡了一覺,醒來時卻見着桌上已然布了晚膳。久得與齊素末共進晚膳的她,只覺得這清冷的殿中少了絲來自人的溫度。

如同她爹爹先前的遭遇,她生怕李乾月知曉齊素末其人,便會将其齊素末賜死。畢竟素末曾是燕燕閣的詩伎,風月之人,入不得李乾月的眼。

坐在桌前,劉泠然剛要準備開宴,門外伺人忽然來報。

未等劉泠然回話,莫明空便自行進了屋,惹得殿內伺人們紛紛下跪行禮,劉泠然亦是驚訝。她看着莫明空,思索了片刻,只好跪下道:“參見莫貴君。”

“一切可還安好?若是需要什麽,本君自會幫二殿下準備。”說些無關緊要的客套話,莫明空漸漸向劉泠然走去。“你們都先在外面候着吧,讓本君與二殿下好好說些體己話。”

伺人們被莫明空紛紛遣走,殿內一時也靜了下來。殿門被由外合上,莫明空稍稍松了口氣,這才湊過去緊緊抓上了劉泠然的手。

将一塊用手絹包着的玉佩交給劉泠然,莫明空小聲道:“這玉是你母皇賞的,據說值幾千兩銀子。你幫我去宮外亂葬崗尋回妻主的屍首,好好将她安葬了,可好?”

不禁有些感慨,劉泠然将玉推回到了莫明空手邊,“我與她的情誼,貴君自是放心吧。這宮中之物若流于宮外,勢必會牽連到貴君。這點安葬的銀子,我劉泠然倒還是有的。況且如今我的好‘母皇’日日都會賞珠寶到我這裏,貴君且安心吧。”

不免為她的話語有些感動,莫明空收回了玉,眼眶漲紅。

送走了莫明空,劉泠然喝着悶酒,心中更不是滋味了。雲平出事後第二天,她便親自去尋其屍首。可那荒墳千裏,她尋了整整一日,都不見雲平的屍首。本想多加停留,可見四周山野中不斷有野獸的嚎叫,頭頂又盤旋着禿鹫,她思前想後還是帶着衆人匆匆回了府。

如今,她唯恐雲平的屍身成為野獸的果腹之物。

為了這事,她正自責着,卻接到聖旨要她入宮居住。劉泠然日日喝着悶酒,始終無法忘卻那日雲平對自己厭棄的眼神。在雲平眼裏,她便是李乾月藏在自己身邊多年的細作罷了。劉泠然想要去解釋,可根本無濟于事。

深夜裏,一男子坐在桌前,捧着本講述神怪的話本,正看得津津有味。忽聞叩門聲,他便應了聲,繼續看書。

門外的随從進門便弓腰道:“公子,方才傳來消息,禦司雲平于中秋之夜被狗皇帝賜死了。其屍首棄之荒野,據說屍骨無存,為野獸所食。”

忽然間合上了話本,那男子壓抑着,連連拍着桌子,不禁便失聲笑了出來。

他将話本丢給随從,指着話本道:“我方才正看一出狗咬狗的好戲,心裏還在奇着狗怎麽會咬狗呢。如今,這……”

“徒兒倒是好雅興,師父在幾丈外都聽見這裏的動靜了。”蕭山道人忽然推開了門,站在門前并未踏入。

男子愣了愣,連忙止聲,自動起身來到了蕭山道人的面前。

跪在地上,男子低頭道:“師父,是那狗賊當日将我們家滅門,如今那狗賊自食其果,徒兒稍稍放縱,惹師父生氣,亦然是徒兒的錯。”

屏息間,蕭山道人合上眼,稍稍吐出一口氣。

“襲傾,你來山上不到一年,這麽快就自滿便是不妥。倘若想要重耀司空家門楣,你便要比旁人忍受十倍百倍的痛。不将心境表露于色,便才是真正的得道。你自比別人聰慧,為師今日不再多言。你且歇下吧!”蕭山道人嘆了口氣,轉身便離去了。

男子跪在原處,仍默默低着頭。

挽起那袖子,血印的疤痕仍在。火光彌天的那個夜晚,他歇斯底裏地哭喊着,昏倒在那火場邊。幸得尚書崔尹相救,他亦然有了機會去刺殺雲平。只是反倒被那女人嚴刑相加,如今落得這副田地。

“公子,快些起身吧,夜裏露重。”他的随從連忙相扶。

“且讓我跪着,可以清醒些。你去把屋裏的那些閑書都燒了,然後就歇下吧,亭蕖。”男子合上雙眼,果斷地命令道。

沒有反駁,他的随從很聽話地進屋去了。

跪在寒夜中,男子只覺得自己的思緒不再淩亂。浮躁之心,果真不可有。

坐在返鄉的驢車上,容嬸手緊緊抓着木欄,生怕從車上掉下去。這小路崎岖,車輪又不大靈活,一路這樣颠簸下來,沒走幾裏地她的身子已然快吃不消了。

瞧着前面趕車的大女兒,容嬸大聲道:“慢點,慢點!”

不耐煩地轉過頭來,她的大女兒白了她一眼,“嫌慢你自己下去走,我倒省得帶你回鎮裏。帶你來京城我就覺得煩了,你還嫌棄個什麽!”

“你……我白養你……”

“整天就會把這句話挂在嘴邊,如果你養我,怎麽不把咱家房子留給我。老不死的!路上別跟我瞎嚷嚷!”狠狠抽了驢子一下,大女兒繼續向前趕路。

只有緊緊抓着車子,容嬸也不大好說些什麽。

車行在荒野的小徑中,路兩旁時不時就會冒出兩座墳頭。容嬸看着那些破碎的墓碑,只擔心自己百年之後,這三個女兒怕沒有一個會舍得給自己立塊碑。

忽然間大女兒急忙拉緊驢子的缰繩,連忙将驢頭調轉一側。容嬸險些翻下車子,她未來得及抱怨,只聽驢子昂起腦袋叫了一聲,漸漸停下了蹄子。

回頭瞅了瞅,見着一個衣衫髒兮兮的女子站在路中間,她神情恍惚,目光呆滞,淩亂的發絲蓋過她大半張臉,面色蒼白,像是從鄉下逃荒來的饑民。

大女兒跳下驢車,挽起袖子便指着那女子破口大罵道:“走路不長眼的,想害死老娘啊!下一次老娘見到你,就……”

“嘴真髒。”平靜地吐出了三個字,女子依舊迷茫地看着那大女兒。

這三個字無疑是火上澆油,大女兒随便抓起地上的幹樹枝就向她打去,嘴裏仍咒罵着。樹枝狠狠抽在女子的身上,女子不喊痛也不閃躲,只是呆滞地看着她,盡是茫然。

大女兒連連抽打了不下幾十下,自己倒是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可見那女子身上也不見淤青或是血痕,面上也毫無表情。一氣之下,大女兒索性一拳掄了過去,重重砸在了女子的腦袋上。女子瞬間轟然倒地,閉上眼睛,不省人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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