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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雲之未亡

難以置信地看着倒地的女子,大女兒沖上前去,連忙拍了拍女子的臉頰。見女子沒有蘇醒,反倒鼻間淌下了血。大女兒捂着嘴,試探性地将手指湊到了女子的鼻息間。

沒……沒氣了?!

“娘,快上車!”大女兒連忙驚慌失措地向驢車跑去。

探出腦袋瞅了瞅,容嬸拍着車身大喝道:“臭丫頭,你……你怎麽能殺人呢!這是要殺頭的啊……啊!詐屍了!”容嬸忽然尖叫了起來。

大女兒正準備上車,連忙轉身看去,方才地上的女子竟就站在她的身後。女子滿臉淌着鼻血,卻露出了一個花癡般的笑容,與大女兒只站了一拳左右的距離。

正準備大叫,大女兒忽然被那女子緊緊盯上。

女子用滿是血的臉蹭着大女兒的衣裳,憨憨地笑着,“明空……明空……”

“沒空?哼,你個傻子也知道老娘沒空跟你耗着啊!滾一邊去!”大女兒狠狠将女子推倒在地,轉而上了驢車。

剛拉起缰繩,誰曉得那女子竟自己上了車,死死拽着容嬸的袖子,“娘!不要丢下平兒……娘!娘!”說話間,那女子竟咧着嘴大哭了起來。

原本剛松了口氣,容嬸原本打算直接離去。誰想到一聽這丫頭喊了聲“娘”,自己的心都給她喊軟了。想想這三個不孝的女兒,為了祖屋百般與自己周旋,倒是不如眼前的一個傻丫頭讨人喜歡。

容嬸掏出懷裏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掉了女子臉上的鼻血,笑着将她攬入懷中,也顧不得她身上的泥土和臭味。輕輕拍着她,容嬸道:“不怕,不怕,娘在這裏……”

“娘,你要是想帶這傻子回家,就得把祖屋給我!”大女兒忽然見容嬸那樣心喜,便連忙要挾道。

一聽這話,容嬸正左右為難,誰知懷中的女子竟立馬喊道:“壞人!壞人欺負娘!壞人!”

白了大女兒一眼,容嬸也沒說話,反倒故意讓女子沖着大女兒撒瘋。

幾句壞人喊得大女兒心裏不自在了,只好默不作聲地坐上車子,繼續趕驢前行。

坐在颠簸的驢車上,女子趴在容嬸懷裏,不住地蹭着,像是很喜歡容嬸的模樣。這親近的舉動,倒是更讓容嬸心喜,丢失多年的母女情分竟在一個傻丫頭身上給尋到了。如今家裏雖不寬裕,但好歹有幾畝田産,比起早年間颠沛流離好多了。可是自己的女兒,一個個只會争争搶槍,一點也不把自己這個當娘的放眼裏。

幫着稍稍理順了女子的發絲,容嬸柔聲問道:“丫頭叫什麽名字啊?家裏是哪裏的?”

“一個傻子,你還巴望她知道些什麽。帶她回去幫咱家種地就是了!”大女兒不耐煩地扭頭喊道。

女子蜷縮在容嬸懷裏,小聲道:“我……我叫‘妻主’。”

“妻主?”容嬸一愣,半晌沒理清頭緒。

“娘,都說了這個傻子沒名字的,你就別瞎費工夫了。帶回家一天賞她一頓飯,她幫着咱家幹幹活,倒也劃算。名字這東西,你随便給她起一個不就得了!”大女兒又轉過腦袋喊道,臉上堆滿了不耐煩的厭惡感。

幾乎懶得搭理自己的女兒,容嬸緊攥着女子冰涼的手道:“你方才不是喊了聲‘平兒’嗎?以後你就是娘親的平兒了。”

“平兒……”女子念着,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随後繼續賴在容嬸的懷中,憨憨地笑。

驢車行在了林間,大女兒撇嘴趕車,時不時回頭望望容嬸和那女子,便抽了驢幾鞭子來發洩不滿。

當年容嬸原本有四個女兒,老四原本生得最懂事孝順。誰曉得貪玩在外面淋了雨,吹了風便染上風寒。連續幾日高燒不退,家裏四處求神拜佛也毫無用處。郎中最後開了藥幫她退燒,可她醒來之後便目光呆滞,成了癡兒,說話瘋瘋癫癫。直到五年前,剛吃過了十八歲的壽辰的長壽面,老四竟夜裏出去放風筝,在田裏被搶玉米吃的野豬給踩死了。

容嬸觸景傷情,反倒将女子摟得更緊,眼淚三番兩次險些落下

廷尉府後園——

捧着本醒世語錄細細看着,張蟬獨自一人坐在亭中,品着美酒,沐浴在秋光之中,倒是怡然自得。伴着落葉蕭蕭聲,張蟬翻過一頁書,又給自己斟了杯酒,遞到唇邊一飲而盡。

府內的管家引着劉泠然而來,見張蟬仍坐着看書,便打算提醒她。

連忙制止管家,劉泠然上前一步,開口道:“廷尉大人,掌管國家法政,使得刑部如同虛設。本以為大人不近人情久矣,卻未想到大人也有這般雅興。”

略一擡眸,張蟬見劉泠然身着便裝,便沒有起身行禮。她又翻了頁書,幽然地道:“老吳,你先下去吧,這裏不用伺候了。”

管家應了一聲,又向劉泠然見禮,随後便退下了。

園中倒是幽靜,四下皆無人。張蟬一向清廉節儉,這可是在朝中出了名的。她的廷尉府也就一個廚子,一個車夫,一個管家,幾個守門的家丁,一個園藝師傅罷了。比起随便一個縣官家裏的伺人們都可成群結隊地如同鬧市,張蟬這正一品的廷尉倒是顯得好生“遜色”。

未等張蟬再行開口,劉泠然便坐在了她的對面。

低頭淺笑,劉泠然看着張蟬,“那晚,可是大人親自送雲禦司上路?”

繼續看着書,張蟬應了一聲,連頭也沒有擡。

深吸一口氣,劉泠然站起身來,忽然跪倒在地,“我與雲禦司深交,大人想必也知。今日我只希望以劉泠然之名,懇求大人告知泠然,雲禦司的屍身被丢在了何處。縱使大人再是厭惡雲平,但逝者總是要入土為安。還請大人成全泠然,盡這最後一絲綿力。”

并未感到驚訝,張蟬平靜地側臉看了看她,這才合起了書本。

打量劉泠然許久,張蟬道:“那個人,背叛了你的母親,你這樣做,無疑會與你母親反目成仇。若想繼續在宮中安逸,便不要多事。”

“我知道,大人不是那樣無情無義的小人。至于我自己,倘若大人認為泠然在乎什麽皇女的名分,想來大人根本不會準許泠然入府。”劉泠然堅定不移地看着張蟬,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

思索了片刻,張蟬審視着劉泠然,深深嘆出了一口氣。

自家的姐妹昔日裏相互殘殺,如今深交的摯友倒是願為對方舍棄一切。世人的滑稽,怎是一本醒世語錄就能道盡的!

合上書,張蟬指着酒壺道:“劉大人請起,替本官斟杯酒可好?”

緩緩起身,劉泠然避着袖子,滿是恭敬地替張蟬将酒添滿了七分,随後擱下酒壺。

做人不可全滿,倒酒也是如此的道理。

張蟬似乎很是滿意劉泠然的做法,她用食指指尖沾了些酒水,随後在石臺上寫了兩個字,轉而擡眸看向劉泠然。

瞠目結舌地盯着那“未亡”二字,劉泠然險些嘆出聲來。

張蟬将酒倒在了地上,随後又道:“劉大人,請替本官再斟一杯。”

連忙點頭,劉泠然竟有些錯愕。

重新捏起酒杯,張蟬小啄一口美酒,“本官向來痛恨不明黑白是非,一心只為做官而做官的人。至少那個人,本官最是厭惡!”

“可……可是……”失去了往日的分寸,原本自恃聰慧過人的劉泠然,竟在張蟬面前手足無措了起來。畢竟張蟬大她二十餘歲,大半輩子都是在官場中鬥過來的。

“本官只是見她與一故人長得相似,不忍下殺心,便偷偷換了那酒。陛下會派人用銀針去驗毒,所以酒中仍是有毒的,只不過少了些,不夠致命罷了。酒中還下了一顆龜息丸,她飲下後會昏睡過去,三天三夜都不會有氣息,如同死屍,且醒來後如同常人,無恙。”張蟬頓了頓,轉而看向了劉泠然,“雲禦司被丢去荒野,若尋得到便是她命該絕。尋不到,即是她已然死裏逃生,但又或是在那昏睡的三日裏被野獸吞去。生死各由天,本官也無能為力。”

再次跪倒在地,劉泠然眼眶紅潤。

她向張蟬連連叩首,随後激動地道:“蒙大人之幸,泠然代平兒謝過大人。過往種種,皆是我的‘好母親’逼迫平兒做的,并未平兒本願。平兒她其實也有苦衷……”

“若非本願,她何不早早一死了之,不再為虎作伥!別傻了,她怕死,所以她就幫着陛下藐視法紀,随便懲處朝臣!她若真身懷大義,理應早早自盡,不禍害人間。”張蟬忽而想起了曾經的陳府、朱府、司空府,一時間痛心疾首。

曉得話不能繼續說下去了,劉泠然見好就收,多加謝了張蟬幾句,便悻悻離去。

坐在回宮的馬車上,劉泠然滿心皆是憂慮。倘若雲平沒死,告訴莫明空只會讓他更加痛苦。而僅僅自己曉得了,也根本無濟于事。憑如今自己的力量,想要扳倒李乾月,根本不可能。唯一可以想的,便是雲平或許已然真正地過上了自由的日子,不再受人鉗制。

遠離這個險惡的朝堂,對她來說,想必是最好的選擇了。

而如今,自己這浮萍,又要被雨水打去哪裏?

……

“你想燒了房子啊!生個火都不會,就知道吃白飯!滾一邊去!”狠狠踹了地上的“煤球”一腳,大女兒奪過“煤球”手裏的竹筒,對着爐子裏的柴火開始吹了起來。

吃痛地在地上連滾了好幾下,“煤球”沒掉一滴眼淚,反倒又開始傻笑了起來。

容嬸的二女兒剛進門便看到這一幕,只顧着嘆氣道:“你小點聲,當心被娘聽見,她可寶貝這傻子。”

大女兒挽起袖子,扭身便沖着“煤球”啐了一口唾沫。

飲下摻着龜息丸的毒酒,醒來後因中毒而變得神志不清的雲平,已然膩着這家人兩個多月了。在于興鎮上,沒有人認得她是誰。

用袖子抹了下臉上的炭黑,雲平只顧着笑,爬到了門口,探出腦袋向外望了望。

容嬸恰好提着一包點心回來,她見着雲平髒兮兮的模樣,連忙扶起了她。一面将點心擱在桌上,一面擦着雲平的臉,容嬸轉而看向自己的兩個女兒,“你們就知道欺負平兒!”

二女兒見容嬸發火,便一把沖過去揪起雲平,狠狠将她甩在了地上。

“老家夥,你看清,我們才是你的女兒!讓這傻子在家裏白吃白住,還不幫着幹活。咱們家又不是善堂,養她做什麽!你老了,這活可都是我們幹啊。拿我們的銀子養這廢物,你經過我們的同意了嗎!”二女兒說着,狠狠踢了雲平一腳。

蜷縮成了一團,雲平霎時間閃起了淚光。

容嬸見狀,一把将雲平拉起來,“我早就知道這日子沒法湊合了,想要這屋子,做你們的春秋大夢吧!滾!都給老娘滾!老娘不稀罕你們!滾!”

大女兒一聽這話,先是一愣,與二女兒互相看了一眼,大女兒便狠狠将竹筒丢在了地上。她上前一步瞪着容嬸,渾身氣都不打一處來。

沒等大女兒開口,二女兒立馬撿起竹筒,“老家夥你不仁,休怪我不義了!”說完,她便抄着竹筒向容嬸打去。

就在竹筒重重落在容嬸肩膀上前的一剎那,雲平本能地伸手抓住了竹筒,略一用力,便将竹筒捏裂了。

瞠目結舌間,二女兒後退了幾步,慌忙将竹筒丢開。

“滾!一群白眼狼,滾!”容嬸大罵着,把地上的竹筒踢到一旁。

大女兒拽着二女兒一同跑出了門,留得容嬸獨自站在原地,眼角已然流下了淚。畢竟是自己的女兒,一手由自己養大,何必要為了個破房子與自己相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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