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心喜趕集
獨自坐在昏暗的燭火前,側支着身子,容嬸自是嘆着氣。不知怎的,她覺得窗外的蟲鳴異常吵鬧,眼前空蕩蕩的屋子是那樣靜得可怕。
一氣之下趕走了老大和老二,老三過幾天回家來,自己還要趕走她嗎?
感受到衣角被扯了扯,容嬸忙低頭看去。
原本熟睡的雲平張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容嬸,手裏還拽着容嬸的衣裳,“娘,平兒是不是把姐姐們氣走了?”
“不怨你,是娘的錯,沒好好教養她們。過幾天等她們知道錯了,回來認個錯,娘就讓姐姐們回來。明天娘帶着平兒去趕集,集市上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平兒還是早點睡吧。”容嬸努力撐着笑容,溫暖的手也覆上了雲平冰涼的手。
這一絲溫暖,讓雲平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女子的臉。
立馬捂上額頭,雲平吃痛地喊了出來。她捶着腦袋,不住地喊疼,在炕上連翻了幾個滾。見狀容嬸連忙将她抱在了懷裏,不住地輕拍她的後背,只希望她能好些。
過了半晌,雲平漸漸癱軟了下來。她無力地張開眼睛,沖着容嬸笑了笑,“娘,平兒是不是快要死了……隔壁的那只黃狗,就是這樣……”
“傻丫頭,說什麽晦氣話!快點睡吧,明天正好可以帶你去鎮上的醫館瞅瞅。”容嬸寬了寬心,也覺得心中有着些許暖意淌出。
平兒是老天爺還給我的女兒,老四回到我身邊了。
容嬸心裏感嘆着,将雲平抱得愈發得緊,似乎生怕一個松手她就會不見似的。
她正低頭看着雲平,忽然發現雲平的脖頸上挂着一只藍色的胭脂扣。瞧這做工,倒有幾分寶物的意思。
輕輕打開了那胭脂扣,容嬸仔細瞅了瞅,見裏面只是裝着胭脂,便悻悻合上了它。
平兒她周身不離這胭脂扣,想必對她很重要吧。見她當初的那身衣裳,就曉得她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如今落了難,倘若自己不收留她,這大戶人家的小姐,更別說是一個瘋瘋癫癫的傻丫頭,怎能在這險惡的人世存活!
她喚我一聲娘,她的事便都是我的事。只是如今我半個身子都進了棺材,我去了之後,平兒又該交給誰照顧喲。
容嬸想到此處,心裏又添了不少苦楚。夜深,人靜……
……
每逢初一十五,于興鎮都會興起集市。街上四處皆是叫賣聲,絲毫不再顧忌官府去交那麽些雜稅。各路的藝人也齊齊湊來,以雜耍博得路人賞錢。
前兩個月因為家事纏身,容嬸一直答應着要帶雲平出來趕集,可每次都因為和女兒鬥嘴網的一幹二淨。
給雲平新做了一套碧色的粗布衣裙,順帶着幫她梳了個簡單的發髻。容嬸将平日裏邋裏邋遢的雲平細細打扮了一番,總算這模樣可以見人了。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容嬸緊緊拽着雲平的手,唯恐與她走散。
剛踏入這集市,雲平見到路邊的面人就大吼大叫,惹得無數人圍觀。容嬸剛尴尬地拽回她,誰知雲平又揪着人家賣胭脂水粉的小販不放,生生就把那胭脂奪來塗在了臉上。容嬸這邊剛給小販賠了錢,剛轉了個身,又見着雲平去拔人家籠裏雞的尾巴毛。
累得夠嗆,容嬸索性扯下裙擺,用布将她和雲平的手牢牢拴在一起。容嬸剛定下心神,見着雲平仍要四處惹亂。想來還是先看病為好,容嬸便拖着雲平向不遠處的醫館走去。
手裏還捏着一根黑幽幽的雞尾巴毛把玩着,雲平茫然地被容嬸拉進醫館。見着大夫正在給人開藥,雲平便随手丢開雞毛,轉而搶來了藥方細讀。
病人正要發難,容嬸連忙過去給人賠不是,又将藥方搶回來,重新擱在了桌上。
這邊剛送走一個病人,大夫擡頭瞧着傻笑的雲平,立刻明白了大致的意思。
容嬸将雲平按在椅子上,連忙向大夫作揖道:“無論治得好或不好,我容婆子可就指望您了。孫大夫,您是鎮子裏最厲害的大夫,一定能治好我這苦命的女兒的!”
孫郎中瞧了瞧雲平的模樣,便放低了語氣道:“丫頭。你叫什麽?”
“平兒!我是娘的平兒!”笑呵呵地答道,雲平又瞅瞅一旁的容嬸。
點點頭,孫郎中接着道:“平兒,把手放在桌上,郎中給你變個戲法玩。”
雲平茫然地看着她,立馬将手擱在了桌上。
“容嬸,把那布解開,她放錯手了。”孫郎中連忙喚了一聲,又抓起兩顆山楂蜜丸放到了雲平的手心。“先嘗嘗。”
将山楂丸放進口中,味道酸酸甜甜且透着果香,雲平自得其樂地又笑了笑。容嬸不由得感嘆孫郎中看病的法門,解開那布條,容嬸便将雲平的另一只手擱在了桌上。
孫郎中将雲平的手擱在脈枕上,三指覆上脈門,細細地摸了起來。
擡頭見雲平眸子中的光渙散呆滞,孫郎中便道:“平兒,伸出舌頭我瞅瞅,不曉得平兒的舌頭漂不漂亮。”
一聽這話,雲平立馬吐出了舌頭。
舌苔發黑,是中毒的跡象。因毒而神志不清,這可就難治了。要曉得,毒有千萬種。如果要一一尋起來,恐是不易。
“這樣吧,我給你些清熱解毒的丸藥,你讓她随身帶着,每天服用,或許可以有點用。”孫郎中說着,便喚來了一旁打下手的徒兒。
走出醫館,雲平眯着眼睛躲避刺眼的陽光。她站在臺階上,久久伫立,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漸漸走了神。
容嬸給了銀子後,拿着藥走了出來。
她把一只瓷瓶子遞給雲平,随後顫顫巍巍地下了臺階,“平兒,那藥每天服一丸,大夫說可以讓你舒服些。聽大夫的話,不然夜裏你總是頭痛,苦了自己,娘也心疼。”
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雲平把藥瓶塞進了懷裏,便也下了臺階。
牽着雲平的手,容嬸買了些臘味,心想着回去給她煲湯來補補身子。只是瞅着雲平一直盯着路上小孩手裏拿着糖葫蘆,容嬸為了讨她歡心,就順帶着買了兩串紅豔豔的糖葫蘆給她。
如琥珀色水晶般的糖衣,在陽光下閃着動人的光澤。
接過糖葫蘆,雲平只顧着看,一時竟忘了走路。
上下仔細地打量着,雲平竟不曉得如何下口。她吞了口唾沫,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周圍都是陌生的路人……容嬸不見了!
“娘!娘!”雲平大喊着,左右張望卻尋不見容嬸的影子。
她惶恐地看着這陌生的街市,心頭籠罩着無數的聲音在吶喊。
娘不要平兒了,娘不要平兒了!
一陣顫抖,雲平驚慌失措地撥開人群,來到了一旁的小巷子裏。她空瞪着手裏的兩串冰糖葫蘆,眼淚大把地湧下,嘴巴咧開便大哭了起來。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雲平挂着淚轉過頭,卻看見一個陌生女子正沖自己和善地笑着。她吸了下鼻下的透明液體,呆呆地望着她。
“你娘讓我來尋你,你快點跟我去找她吧!”拉上了雲平的手,陌生女子便向深巷中走去,笑容絲毫未曾褪去。
止了哭,雲平茫然地被她拉着一點點向巷子裏走,身後喧鬧的人聲漸漸遠去了。
寂靜的巷子裏,只有二人踢踏的腳步聲。雲平走了許久,見手上的糖葫蘆一直沒吃,便停了下來。可陌生女子還要拉着她向前走,雲平見狀便甩開了女子的手。
被雲平的舉動驚到,陌生女子轉過頭來,警戒地看向了她。
絲毫沒有注意到陌生女子眸中的兇光,雲平低頭舔了下山楂上裹着的糖衣,不禁皺起了眉。她将另一只糖葫蘆遞到女子的面前,很是認真地道:“這個送給你,謝謝你幫我找娘。”
原本一只手已然探入了懷中準備取匕首,那女子被雲平的舉動驚得夠嗆。她尴尬地抽回手,只好擠出一個更燦爛的笑容,且接過了雲平手裏的糖葫蘆。
繼續帶着雲平一起前行,快要來到拐角處時,女子便吹了一聲口哨。
瞬間,拐角處兩個女子沖了出來,用麻袋罩住了雲平。那個領着雲平進來的女子立馬扔掉手裏的糖葫蘆,抓起一旁地上麻繩便圈圈勒在了麻袋上面,将雲平捆得嚴嚴實實。
不斷掙紮着,雲平驚慌失措地在黑暗中大喊着“娘”,渾身上下卻動彈不得。
一女子踹了雲平一腳,惡狠狠地便道:“死丫頭,你再不閉嘴,老娘就割了你的舌頭!”
“本來以為今天沒收獲,沒想到姐們兒一開張就遇上了個傻子。近來又要大修河堤,官府可有個大缺口呢。搭上這個傻子,咱們這個月可就能天天有白面兒吃了。”另一女子也照着雲平的身子踢了一腳,若無其事地感慨着。
渾身如同遭了雷轟,皆是痛處。雲平大哭大叫着,更加劇烈地掙紮,可怎樣都使不上力弄破那破舊的麻袋。
寂靜的巷中,雲平的哭喊聲格外刺耳。
帶雲平進來的女子摸準了雲平腦袋,便順腳也踹了一下。果然,腳落下後,雲平便沒了聲。女子蹲下身子見她小腹仍起伏,便曉得雲平還活着,倒也安了心。
“還是大姐厲害,能讓這傻子安靜些。也不知道官府收不收傻子去做官奴,本來這官奴買賣的事,朝廷已經查得很緊……”
“多嘴個什麽!朝廷興建諸多工事,官奴不夠用,那些狗官們想盡了辦法在民間招募百姓。可百姓們寧願給銀子也不願意去做工,為什麽啊!誰不曉得那些喪盡天良的狗官連工匠們的口糧都克扣,去幫官府做工,還能活着回來嗎!”女子站起身,對着自己的兩個姐妹随口便抱怨了幾句。
頗具五十步笑百步的對話,昏厥的雲平已然無緣聽聞。
三個人悄無聲地擡起雲平,順着狹窄的巷道趨步前行。光天化日之下,人搶人的勾當她們早已做得慣了。如今不是她們想做,而是朝廷逼得她們這樣做罷了。李乾月的“盛世”,終究虛有其表。
禦花園風荷亭——
坐在石凳上,默默地望着冬日裏荷塘中的一片衰頹之景。莫明空稍稍嘆出一口氣,側身将銀狐皮的鬥篷撩了撩,便起了身。
一旁的他的貼身伺人連忙湊過去攙扶,卻被莫明空制止了。
瞅着石桌上又要添炭的銅紋暖爐,莫明空的貼身伺人只好轉身去給其他人吩咐了幾句,随後又回到了自己主子身邊。
“蔭蔭柳下明明,戚戚妙人尋尋,眸中伊,琴琴落珠玉弦盡……”莫明空不知不覺地吟唱了起來,呆呆地看着結冰的池水,一時也走了神。
原想要于亭中燙酒賞梅的劉泠然,二丈開外便瞧見亭中已然有了先客。她正欲離去,卻恰好聽見這曲《柳下明》。定睛一看,這才發現亭中人竟是莫明空。
如今他們這輩分,亂得已然讓她夠嗆。昔日友人之夫,如今竟成了自己的“父輩”。況且雲平的事夾在中間,倒是讓劉泠然更覺得尴尬,不願與莫明空會面。
無奈只好調頭向一旁走去,劉泠然仍懊惱着,多日來糾結的事又湧上了心頭。出來一遭,愁倒是更愁了。
尋回雲平,只會讓她再一次死在李乾月的手下。
任由雲平在外漂泊,便是将自己陷入了不仁不義之名。如今自己高床暖枕,如何能讓雲平四處流亡,風餐露宿!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