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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臘八家宴

“今日臘八,知縣大人憐憫你們這些惡徒,特賞了幾袋豆子給你們熬臘八粥。過一個時辰,你們幹完活就來取粥,不過今日的午飯就免了。”監工手裏攥着鞭子,踩在小土丘上,擺出了一副盛氣淩人的架勢昂首大聲喊道。

原本聽着有臘八粥,官奴們都是一陣欣喜。可又見監工圖省事免了大家的午飯,衆人一陣唏噓,也不敢抱怨得太大聲,只得埋頭繼續做工。

多日來,雲平已然習慣了如此勞累的日子。或許,那對于她來說,是一種可怕的習慣。她受制于人二十餘年,如今就算逃出生天,也終究是受制于人。順從,這是她多年來唯一學會的技能,甚至已然可怕到熟能生巧。

原本的午飯時間早已被推遲到了晌午過後,大家饑腸辘辘地幹完最後一點安排下的活,瞧着監工沒喊着開飯,她們誰也不敢湊到竈臺附近。

谷物的清香在空氣中彌漫着,那香甜的味道讓大家如癡如醉。或許是一種思鄉的情愫在作祟,臘八本應是一家人團聚在一起,抱着暖烘烘的碗,談笑間喝上一口熱乎乎的粥。那樣的溫馨,如今早已被這嚴寒、刑具、勞累、饑餓所淹沒。

因為昨日下雪,這些官奴們怠慢了,監工故意作弄她們,只是熬粥卻不喊開夥。她得意地站在土丘上,幻想着腳下的土地一寸寸盡是屬于自己,自己便是這一片天地唯一的主宰者。

就這麽耗着,早早超過了一個時辰。監工玩味盡了,這才喊了聲“開夥”。

瞬間,荒野上的官奴們蜂擁而至。叮鈴作響的鐵鏈撞擊聲,在監工耳中,則是荒野上最動聽的旋律。那些驚慌失措,唯恐搶不到果腹的一口粥的女人們,那眼中的恐懼,多麽好笑。

忽然間,監工瞅見荒野上仍靜靜站着兩個人,定睛一看,是朱修桓和那個新來的官奴。那二人從容地看着遠處瘋搶臘八粥的女人們,絲毫沒有要湊過去的意思。看到此番場景,監工覺得有些掃興,努了努嘴便一笑而過。

将手上的鋤頭扔在雪地中,朱修桓望着竈臺那邊的“搶粥大軍”,不禁咂了下嘴,“平兒,你雖不愛言語,但你那日一開口,我便曉得你也是京城來的人。所謂同鄉人間要同心,如今你我落難,理應互助,不是嗎?”

仍舊不搭理朱修桓,雲平只是覺得沒什麽閑話要和這閑人言語,便自顧自地蹲下身子,抓起一把雪在手裏搓了搓,只為讓凍僵的手恢複知覺。

見雲平此舉動,朱修桓倒很是好奇。她學着雲平的樣子抓了把雪,在手裏搓搓,便忽然發現手漸漸有了知覺。原本憋了一肚子話想要跟雲平說,可見雲平不愛搭理自己,朱修桓只好作罷。

兩張大桌間,處處充斥着歡笑聲。

李乾月居于主位,一側便坐着皇貴君。大楚的帝君在皇帝旁輔政,自是祖制。因李乾月與自己的原配夫君政見不和,她早在十餘年前便毒害了自己的帝君。後宮無主,自是皇貴君位分最高,盡管皇貴君無權過問政事,他亦掌着六宮大權。

莫明空坐在偏側,只是默默地夾了些菜。旁人再是說笑,他亦然不插話。若是別人問起他,他無非點點頭,微微笑了笑也算是應答。

皇君們你一言我一語,雖是熱鬧,喜靜的李乾月倒更是欣賞莫明空的穩重。雖然和莫明空隔了不少人坐着,李乾月仍不時地去瞅一下莫明空,心中越發喜愛。

将一切收在眼底,皇貴君側臉看向李乾月,便道“陛下,何不請莫貴君随駕?”

“既然大家都已坐定,那就罷了。”李乾月笑着收回了投向莫明空的目光,轉而看向衆人,“朕考慮了多日,決定了派去與留廷汗和親的皇子。”

原本嘈雜的容華殿內,一時間止了聲。

這桌的皇君們倒沒什麽大的動靜,另一桌圍坐着的皇女皇子們一時喟然而嘆。尤其是兩個皇子,他們相互對視了片刻,盡是不甘。

“度風,半個月後,你便代表我大楚前往留廷汗。”李乾月高聲道。

揪起的心被砸得粉碎,李度風一時哽咽,沉着眸子拱手俯身謝了恩,滿目皆是悲怆。沉下身子,再次瞧見面前的佳肴時,李度風已然索爾無味。

忽然間門外傳來了一陣吵鬧聲,剛平靜下來的衆人紛紛向殿門口瞧去,只是空空聽見吵鬧的人聲,卻不見人影。

酒壺被摔在地上的清脆一聲,女子的破口大罵,惹得李乾月竟也将目光投了過去。

憤然起身,李乾月大步向門口走去。衆人見狀紛紛起身離席,緊随李乾月而去。

“放開我!放開我!”醉得滿臉通紅,劉泠然被伺人攙扶着,不住地大叫道。“李乾月,你要是個女人,就放我出這狗屁皇宮!”

“主子快別這麽說了,陛下……啊!”伺人勸着,忽然瞧見李乾月便失聲叫了出來。

顧不得繼續攔着劉泠然,那伺人立馬跪倒在地,任由一旁的劉泠然繼續在李乾月面前撒潑。而那劉泠然,自是變本加厲,竟晃晃悠悠地向李乾月走去。

多年來從未聽到過如此大不敬的言語,況且這狂詞還是從自己的女兒口中吐出。李乾月氣上心頭,沖下臺階便揚起手要打劉泠然。一旁皇貴君連忙拉上了李乾月,求情道:“陛下,二皇女是醉了才會如此失禮,您萬不可動氣。”

瞪了劉泠然一眼,李乾月甩下袖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觸怒朕,恃寵而驕,你當真相信朕不會殺了你嗎!”

一聽這話,劉泠然大笑了起來,盯着李乾月的臉便道:“殺!殺!殺!你看不順眼的人都被殺了,天下就能太平,是嗎?我不曾被寵過,又怎會驕縱。今日正好你們家的人都在這裏,我劉泠然……”打了個酒嗝,劉泠然揉揉鼻子,接着道:“要麽你直接殺了我,反正你不缺我這麽一個女兒。要麽你放了我,讓我在外面自生自滅,也不礙你事情……”

“楚韻,快別說這些氣話給陛下聽了!”皇貴君連忙制止道,不住地使眼色,可劉泠然一開口便喋喋不休,根本無視了李乾月醞釀已久的盛怒。

緊緊攥着拳,李乾月幾乎顫抖了起來。她瞪着劉泠然,牙關打顫,脖子上險些暴起了青筋。李乾月多少年都未曾有過這等怒氣,倒是讓周圍近身的人都看得心裏發慌。

“說來,二皇女的脾氣,倒也真是大了些。陛下乃九五至尊,由不得二皇女如此的言語。說來倒不止是陛下,就連本君聽着都有些刺耳。二皇女終究是陛下的女兒,同陛下骨肉相連,自是骨子裏都有着皇家的傲骨。只是二皇女說些這話,豈不可笑了些?”一直坐在屋裏的莫明空,終于緩緩起身向門外走來。嘴裏幽然有詞,語氣平和,倒也顯得不大關心此事。

來到李乾月身邊,莫明空微微向李乾月躬身,随後便側臉看向了劉泠然。

見莫明空出來,劉泠然竟有些不知所措了起來。她四下張望了一番,竟覺得不想再在此處停留。只是為時已晚,劉泠然不曉得如何與莫明空交涉,底氣少了許多。

步步前而相逼,莫明空從容地向劉泠然走着,劉泠然緩緩偏過腦袋,竟連莫明空的眸子都不敢直視。

來到劉泠然面前,莫明空微微笑道:“二皇女,就當不違本君妻主的願,向自己的母皇認個錯,今日這臘八家宴且也就算過去了。如何?”

在場所有人都只當那聲“妻主”指的是李乾月,而唯獨劉泠然曉得莫明空已在央求自己,希望自己不要多事,唯恐惹來禍患。

被酒灌得被抛去九霄外的理智,忽然回到了劉泠然的身體裏。

悵然跪倒在地,劉泠然埋下頭便不再言語。

見狀,莫明空轉身回到了李乾月身邊。輕輕捏起李乾月的衣袖,莫明空小心翼翼地将淩亂的袖口打理整齊,便是一笑,“方才明空未敬酒與陛下,陛下可是怪罪?”

被莫明空如朝陽明媚的一笑所傾倒,李乾月的怒火轉瞬無影無蹤。她不由得笑了出來,随手擺了擺,示意劉泠然離去。

見氣氛稍稍緩和,皇貴君便道:“聽聞貴君深谙琴技,不知今日可否一飽耳福。”

“明空才淺,不敢在衆位哥哥面前賣弄。”一邊打笑着,莫明空挽着李乾月緩緩回到了容華殿內。他偷偷瞥了眼身後,見劉泠然離去,這才松了口氣。

夜裏擠在通鋪間輾轉反側,聽着外面卷過荒野而呼嘯的風聲,雲平手裏緊攥着那胭脂扣,躲在破棉被裏盡量不再去回憶往事。可是越發克制自己,自己便越發失控。

如若人真的去了,還要挂着這胭脂扣有何用!

可是扔掉胭脂扣,自己心底仍放不下那怨恨,那權力,那個利用自己的女人。

一時,她竟覺得自己二十餘年來的生活,完全是一場噩夢。如今夢醒,她卻不知何去何從,只能原地徘徊。

“快!出大事了,咱們的糧食被燒了!”帳篷忽然被人掀開,驚醒了衆人。

大家聽見聲響紛紛起了身,相互瞅了瞅揉着曚昽的睡眼,亦然不曉得發生了何事。只是聽着外面有人督促要起身,大家便紛紛鑽出了被窩,陸續穿上鞋向外走去。

終于不必在黑夜裏忍受煎熬,雲平松了口氣,将胭脂扣收進衣襟內。

跟着衆人出了帳篷,雲平聞見一股谷物燒焦的味道,便順着風看向遠方。同行推來的幾輛兩車正燃着一丈來高的火龍,火龍在夜空中盤旋嘶吼着,給人以極大壓迫感。

慌亂中,衆人連忙下河道取水救火,每個人都驚慌失措,完全亂了陣腳。一時間手铐腳鐐淩亂的撞擊聲打破了夜裏的寂靜,荒野上處處回蕩着鐵鏈撞擊聲,還有沸沸的人聲。

監工站在一旁不緊不慢地看着官奴們救火,自己絲毫沒有動身的意思。畢竟官奴們的口糧被燒,與她無由,她也無需去慌亂些什麽。

借着火光,監工忽然瞧見一旁暗處有個人影正奮力地向荒野中奔跑。霎時來了精神,監工向那人影沖去,腳下健步如飛,身上挂着的佩刀也哐當作響。

隔着不遠,監工見那是一個打算逃跑的官奴,便狠狠将長鞭抽了過去。只聽一聲慘叫,那官奴背上的皮肉已然撕裂開來。官奴重重摔倒在地,監工趁勢便用鞭子勒住官奴的脖子,用力地向回拖去。

慌亂中,官奴的求生欲望使她本能地四處亂抓。手掌磨過沙石被割破,鮮血染紅了荒野的土地。掌心雖痛,卻不及脖頸間快要窒息的苦楚。

因為火情發現得及時,很快火就被撲滅了。損失了兩車糧食,讓所有官奴都為之氣憤。只見監工拖着一個官奴來到衆人之間,忽然有人驚呼了起來。

“就是她點的火!就是她!”

将鞭子抽了回來,監工一腳踩上那地上官奴的胸膛上,低頭便道:“臭丫頭,你想給老娘找不自在!老娘今晚就讓你不自在個夠!”說完,監工一鞭子下去,便将那官奴的臉抽得血肉模糊。

“芹春!她是芹春!”人群中又有人驚呼了起來。

那驚呼的人正是朱修桓,不過恰好原本人群中就亂哄哄的,也沒多少人留意她。倒是雲平站在她身旁,一面盯着遠處監工,一面嘴邊半閉地冷聲道:“多事之人必遭禍患。”

一定這話,朱修桓先是一愣,住了嘴,她難以置信地側臉看向了雲平。

沒有理會朱修桓,雲平轉身便向人群的另一側走去,背影倒顯得十分落寞。

監工當衆懲治芹春,無非是想殺雞儆猴。她腳下的芹春已然被鞭子抽得昏厥過去,可監工還是不肯罷休。監工丢下鞭子,拔出腰間的佩刀,便揚手要砍向芹春。

只聽人群中不少人都驚呼了一聲,接而一個悶響,監工手裏的刀落在了一旁的地上。

手腕生疼,像是被什麽東西打中一般。監工捂着手,警戒地環視了四周一圈,便彎腰撿起了刀。她用袖口擦擦額頭,接而再次揚起了刀。

不願再看那監工跋扈的作風,雲平方才用石子只是警戒她罷了。見監工仍不罷休,雲平便從袖中掏出了一片弑神騎中常用的暗器,千紋玄鐵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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