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手刃監工
正當雲平瞄準時機等待出手,只見朱修桓沖出了人群,抱着監工的手肘便替芹春求情。監工沒有理會她,她便跪着沖監工磕頭,滿目盡是淚光。
暗自苦笑,收回暗器,雲平對朱修桓此人已然無可奈何。
好聽些她是天真,難聽些這人擺明就是愚鈍。
一腳将朱修桓踹開,監工揚刀便要去砍芹春。雲平使出手勁,将那片鐵葉不偏不倚地丢向監工的手腕……
“啊!”劃破夜空的一聲慘叫,那刀落地的同時,地上也多出了一只鮮血淋淋的手。
衆人皆是驚慌失措,眼瞅着監工的手忽然被人砍掉,吓得連連開始退後。
大步走到監工面前,雲平撿起那把刀,冷眼便用刀砍下了監工的頭顱。溫熱的血濺在雲平臉上,使得連日來的憤懑轉瞬而逝。
厭惡地丢下刀,在衆人的詫異中,雲平用袖子擦掉臉上的血,如同無事人一般地繞過監工的屍體,看向朱修桓,“你的好心,不中用!惡人終究是不會有憐憫之心的!”
被方才那一幕吓得不輕,朱修桓趴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雲平,“那敢問閣下,究竟閣下是哪一種人?。”
自嘲地笑了笑,雲平低頭盯着她道:“我亦是惡人。”
早在監工身亡的那一剎那,官奴們已然開始向四處逃竄了。朱修桓趴在地上,仍琢磨着雲平的話,遲遲不肯離去。
倒也無暇去顧忌朱修桓,雲平從鞋底橫着抽出一根銅針,蹲下身子便用銅針将腳鐐上的鎖輕松地打開來,又一并除去了手铐。
見雲平這一連串的動作,朱修桓更是認定眼前的人一定是江湖上的哪路英雌。
本欲起身離去,猶豫片刻,雲平還是替朱修桓一并除了手铐腳鐐。将銅針重新橫向插入鞋底,雲平起身獨自向無盡的荒野中走去。聽着身後官奴們奮力反抗着僅剩下的幾個守衛那厮吶喊聲,多年來雲平心中竟第一次有了成就感。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由着自己的意思去做事。
清晨,走在林間的官道上。已然趕了一夜的路,雲平走起來或多或少有些疲憊。只是她無意間回頭張望了一番,卻見着朱修桓在她身後偷偷跟着了一路。
停下腳步,雲平獨自站在雪地中,側身看着仍在躲躲閃閃的朱修桓。她不由得覺得這人很可笑,自以為被人瞧不到,哪知那人身上赭色的衣服在雪地中可是最顯眼的。若把這人編入弑神騎,恐怕每次任務都不見得會成功了。
躲在樹後面,朱修桓小心翼翼地探出個腦袋,正巧便對上了雲平的眸子。見雲平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自己,朱修桓不免有些尴尬。她埋着腦袋灰溜溜地走了出去,趨步便來到了雲平面前,手裏卻攥出了冷汗。
打量着朱修桓這副模樣,雲平倒更是不解了。既然那麽怕自己,她何必還要跟着自己走了一路……難道是李乾月的人?
想到這裏,雲平立馬在袖中的暗囊中取出了一片玄鐵葉,面上卻平靜地看着正步步靠攏的朱修桓。
僅有半丈開外時,只見朱修桓忽然跪倒在雪地中,沖着雲平就叩首,面上涕泗橫流,身子卻仍不住顫抖着。
被她這一舉動吓得不輕,雲平收回暗器,冷眼問道:“作甚?”
“是恩人救了我們大家一條命,您的大恩大德,修桓永生不忘。以後修桓願意為恩人您做牛做馬……”說到一半,朱修桓哽咽了。
一把将她拉扯起來,雲平滿身不自在地道:“若是受人恩惠便要一輩子聽命于人,這施恩之人倒與那強買強賣的土豪無異。我自是遭過這罪,亦不會讓你也如此。”松開朱修桓,雲平不由得左右望了望,見官道上沒有過路者,這才接着道:“跟着我在一起,你會比當官奴還要危險。以你安分的性子,還是罷了。”
“修桓不怕。修桓兩年前便已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家母因奸人陷害,陛下盛怒之下要誅殺我們全族。當時幸得司空大人求情,我們全家才未丢掉性命。如今撿來的命……”
“你母親是朱咨?”忽然間脫口而出,雲平看着眼前的女子,一時心中滿是愧疚。
兩年前,李乾月下旨修建行宮,不少重臣聯名上書制止。工部尚書自是帶頭遣散所有的工匠,公然與皇帝叫板。一時間李乾月盛怒,便想出殺雞儆猴一計。命雲平連夜率領弑神騎,将工部新修的雅香別苑諸多橫梁鋸斷。李乾月随意找了借口命一個伺人去那屋子,弑神騎的人便在外候着,順勢拉動拴着木塊的繩子。一瞬間,別苑的房頂塌下,将那伺人掩埋。李乾月借此大斥工部尚書貪污錢財,雲平更順李乾月的心意大指朱咨意圖謀害聖上。李乾月原本要将朱咨滿門抄斬,司空啓立刻出來求情。礙于司空啓與自己有些遠親的關系,李乾月一忍再忍,便只是将朱家上下流放為奴,下令其永世不得返京。
說來,眼前的女子又是因為自己才落得如此下場。雲平暗自嘆息着,一時也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朱修桓驚訝地看着雲平,連連應道:“恩人昔日可是在朝為官?”
點點頭,雲平沒有言語。
“恩人啊,都是因為那個奸人,我朱家才家道中落。若我有生之年可以回京城,恩人定要幫我将那狗賊的頭顱擰下,将她屍身拖去喂狗!”朱修桓眼中的怒火燃起,她字字铿锵有力,俨然沒有了往日裏軟弱的模樣。
倒是被她這話弄得哭笑不得,雲平低頭踩踩雪,只是當做笑柄罷了。
“恩人……您……您笑什麽?”忽然朱修桓道。
回過神來,雲平撫上自己的嘴角,這才發現自己真的笑了。尴尬地抽回手,雲平道:“那奸人,我一直想親手刃之。只是你遠在京城外,你可知曉,幾個月前那奸人已然暴斃身亡了?”
愣了愣,朱修桓難以置信地看着她道:“修桓可是聽錯?還是……恩人說的,是那禦司雲平嗎?”
雲平點點頭,表面上沉着臉,心裏卻想着:逗弄這丫頭,倒是比逗弄李乾月的兒子有趣多了。若是這丫頭曉得自己是誰,可不羞愧難當?
一時間面上展露笑顏,朱修桓難以克制地笑了出來,連連歡呼雀躍地捧着雪向空中撒去。雪屑粘在她的發絲間,黑白将映襯倒甚是好看。
不由得嘆息了一聲,雲平轉身便繼續前行,不再理會朱修桓。
自己只不過是李乾月轉嫁惡名的工具,自己死了又有何用。李乾月想必已然任用了安流火為禦司,繼續利用安流火來為她謀事。而自己,只不過是被人丢棄的棋子罷了。
徒步走到了附近的城池中,已然到了晌午。雲平進城門前擡頭望去,只見上面刻着“靈州”。心裏盤算着,此地大致在大楚的北部,離京城倒是很遠。雲平松了口氣,便放慢步子進了城。只是雪似乎開始化了,她不免感到有些冷。
身上沒有銀子,且這衣服滿是做工時沾染的污漬。長期未曾梳妝的她,加上這穿着,雲平看上去根本與街邊的叫花子無異。
“因為二皇子的和親隊伍要經過咱們靈州,原本近日街上都少見要飯的了。你瞧,那兒有個剛進城的叫花子!”隐隐間的一個聲音,從路邊的面攤傳來。
不偏不倚地入了雲平的耳,雲平低頭瞅瞅自己,只覺得面紅耳赤,匆匆加快腳步離開此處。哪知地上一處雪完全化開了,她一腳便失措踩進了淤泥裏。
醞釀已久的不悅,在一刻間爆發。只是她仍平靜不語,只是臉色陰沉至極。任由她生平二十餘年,從未遭過如此的“活罪”。
“恩人!恩人!”如魔咒般的聲音忽然自雲平身後襲來。
聞聲便知是朱修桓,雲平頭也不回地加快速度向前走去。
朱修桓連忙擋住雲平的去路,慌張地竟将雲平猛地擁入懷中。她的一個舉動,惹得周圍不少路人注意。大家竟不知這好女風的女子,是何許人也!
尴尬地左右張望,雲平像個木樁似的固定在了原地,低頭死死盯着朱修桓那埋在自己胸間的腦袋,怒氣正醞釀着将要爆發。
猛然直起身子,朱修桓笑着便道:“恩人,我想拜你為師。”
一聽這話,倒是讓雲平哭笑不得。從前除了身邊親近的幾個人,幾乎所有人只要聽見自己的名號,便會繞道而行,避而遠之。除了劉泠然,自己并無深交的朋友。只是如今的狐貍,已經不是當年的狐貍了……
見雲平面色愈發不佳,朱修桓眸中的閃爍的那一絲希望正漸漸熄滅。
深吸一口氣,雲平闊別數月,終于再次生硬地擠出了一個違心的笑,“好。”
素日不經常聽雲平開口說話,她一開口,倒是把朱修桓吓得不輕。況且面前的女子,竟真的答應了做自己的師母。
“只不過,我不會教人武功。那麽你又想學什麽呢?”雲平說着繼續前行。
聽得這話,朱修桓霎時傻了眼。
雲平忽然瞧見不遠處一座大宅子門前排起了長隊,像是在招工。她一把拽上朱修桓,匆匆向那邊趕去。
本以為雲平還是要獨自離去,朱修桓雖然被雲平扯得生痛,但想到雲平肯帶着自己行走,兩年來心間竟第一次淌出了暖意。
靈州城最大的田莊,便是她們面前的高家。高氏田莊幾乎卷走了靈州一大半的土地,為田莊耕作的佃戶數以千計。但見那富麗堂皇的府宅建築,雲平只覺得高宅絲毫不亞于楊碧光的丞相府,怕是大富之家。
來到隊伍附近,雲平只是詢問了幾句,便将高家摸得大致清楚了。再有一段日子就要過年了,高家人手不夠,這才開始招工幫忙布置。因為高家允諾一個月給五兩銀子那麽高的工錢,且還給每人送一袋面做為過年的讨喜,這才惹得這麽多人來應征。
這隊伍長得堪比皇帝祭天時的儀仗,雲平拉着朱修桓順着隊伍走了一盞茶的時間,這才在另一條街的街尾尋到了隊伍的末尾。
站在隊末,雲平松開朱修桓,指着隊伍道:“你既然是工部尚書的女兒,當這伺候人的下人定然委屈。如今我有意去做幫工,你去嗎?”
“師母……”朱修桓壓低了聲音,“師母的武功那麽好,随便飛檐走壁便能撈到不少銀子。若是做江湖上的大俠……”
“你口中之人,不過是流寇盜賊罷了。我素來最憎惡此類,恨不得親手刃盡。”雲平對朱修桓的見解,倒是難免有些失望。
就這麽耗在半融的雪地中,她們二人不語,直直過了一個時辰。朱修桓的雙腳已然凍得失去知覺,她雙手各自藏在袖中,貓着身子便瑟瑟發抖。而雲平面色從容,只是遠遠瞧着隊伍正一點點變短,心裏惶恐高宅招夠了人。
曾經在深山中學藝時,只是被關在一個小小的院落中。各位師母管教皆是嚴格,她與衆師姐妹常常被責罰,被打得遍體鱗傷。因她性子執拗,隔一段日子便會被師母罰跪在碎瓦片上,又或是提着兩大桶水一直由天黑站到天明。
小小年紀的雲平,漸漸學會了“屈服”。她懂得為人的處世之道,懂得只有讓自己有所成,獲陛下賞識,才是唯一的出頭之日。因為在師母教導她的一天起,便告誡她,她此生便是為陛下而生,死亦然是為陛下而死,她存在的意義便是效忠陛下!
雲平只是念着,如今自己終于得了自由,便可以像尋常家的女子一般為自己而活。找一份工作,就這樣自己養活自己,平靜地過完下半輩子便足矣。大的風浪,她怕再也經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