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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險遇“故人”

只聞簾內男子笑道:“家師半年只許襲傾下山一次,只一次卻又偶遇高小姐。襲傾明日便要回師父身邊繼續學藝,不便多留。”

“是啊,男子有才,華而有實便是最佳。公子才學與容貌都不俗,若是過上些時日,只怕公子的名號會響徹江湖,引得無數英豪傾心啊!哈哈哈哈,并非戲谑之詞,高某大喜,敬襲傾公子一杯!”高香木的笑聲也傳到了簾外。

酒杯碰撞桌面的聲音剛落,簾內又傳來男子聲,“只怕高小姐在外四處散布襲傾的名字,江湖中人也未必如高小姐般賞識襲傾。高小姐,襲傾敬您。”

一開始就互相敬酒,聽得雲平都乏了。二人說了那麽多的客套話,沒一句入得雲平的耳。只是難得出來一次,雲平倒也将那不滿壓了下來。

閉眸吮吸這竹葉的清香,雲平只覺得心肺都舒展開來了。可是霎時間,她忽然察覺到了這氣息的古怪。猛地想起了什麽,雲平大驚。

單是聞這香倒無妨,可是飲下加了三花散的酒,便會……

雲平上前一把撩開了簾子,死死盯着坐在一旁的白衣男子

這是……這是……這這是……

而那原本面上從容而笑的白衣男子,笑容竟也僵在了臉上。他猛地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雲平,笑意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他那隐隐的愁意。

“小姐,時間怕是不夠了,我先去幹貨店轉轉,待會兒回來尋您可好?”雲平鎮定自若地看向高香木,福了身,轉而重新回到簾外。

話原本擠到嘴邊,那男子故作無事地重新坐下,奪過高香木面前的酒杯,因笑道:“還是不喝酒為好了。方才那女子還真是無禮呢……”

原本還對他們方才的舉動納着悶,高香木再次被男子的笑俘獲,連連點頭,順帶着也将手邊的酒壺推到一旁。面前的男子雖仍有兩年多才滿二十,卻已是越發得讓人着迷。

獨自走在大街上,念着方才那張臉,雲平舊日的回憶再次被勾起。那人,倒也算是故人了。與朱修桓一般的“故人”,天底下究竟還有多少!

黃昏時分歸府,雲平陪着高香木回到了高香木的書房,随即便要離去。恰好下人将晚膳送了進來,高香木便強留下雲平陪她用膳。

白日裏在街上已然看到了追捕逃走官奴的通緝令,雲平心內自是不安。與高香木離得這樣近,雲平生怕被高香木看出什麽,把自己送官。如今因官奴之事被送官倒也無妨,雲平只怕被李乾月曉得自己未死,為此定要牽連不少人。

“平兒,你試試這個蝦仁。”高香木說着便指指面前的一碟菜。

應了聲,雲平剛動筷子,便瞅着一桌子的菜均有古怪。見高香木正要将一勺湯遞入口中,雲平連忙抓起手邊的勺子,用巧勁打掉了高香木手裏的勺子。

未等高香木開口詢問,雲平低頭嗅了嗅那些菜,滿臉皆是大驚。

“怎麽了?”高香木見雲平如此失常,頓時警惕了起來。

做噤聲狀,雲平側臉瞅瞅緊閉的門,便低聲道:“隔牆有耳,菜裏有毒。”

高香木頓時大驚,連忙起身。她正欲開口,門外便響起了一陣敲門聲。只覺得渾身皆是寒意,高香木重新坐下來,定了定神。她應了一聲,來人便推開了門。

“四小姐,主家讓府裏所有人都去前院。”來人躬身便道。

稍稍松了口氣,高香木點着頭便起身,雲平也跟着起身。二人一前一後向外走去,面色都十分凝重。

走在路上,雲平甚是不安。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她心頭盤旋,她眼瞅着天色已黑,那夜空竟如巨石般重重壓着自己。

來到前院時,前院裏已然站滿了人。留在宅子裏未告假的下人,幾乎一個不差地到了。各房的主子也都三兩而來,但面上仍有喜色,似乎認為此事不打緊。

“平姐姐!”杵在人堆裏的朱修桓忽然小跑而來。

來到雲平面前,朱修桓如同找到了救星般。只是她警戒地掃了眼高香木,便一手扯着雲平走到一旁人少的地方,似乎有意避着衆人。

緊緊攥着雲平的手,朱修桓的愁容已然滿布,“方才聽聞有官府的人帶着不少兵拜會主家,我本已起疑。這才過了半個時辰,主家竟将府內的下人都召集在此處。平姐姐,我們該如何是好啊!”

“先不要自亂陣腳。倘若官府的人是沖着咱們而來,我自會帶你走。你先站回去,咱們兩個站在一起太過顯眼了。”雲平說着便轉身離去。

一時想起那晚雲平出手的毒辣,朱修桓吞了口唾沫,便頭也不回地小跑進了人堆,裝作若無其事地與旁人言笑,盡量不再去多想。

主家與一個着官服的女子從大廳出來,便站在了門前的臺階之上。院子裏倒也安靜了不少,百十雙的眼睛都盯着她們二人,氣氛倒是緊張了不少。

遠遠地瞅見那身官服,雲平已是大驚。再定睛看到那張臉,雲平頓時起了殺意。那個自己曾經的下屬,如今頂替了自己的位置,倒是何等的風光!

動用堂堂禦司親自來抓官奴,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看來,此番兇多吉少。

“平兒,四小姐的喘病又犯了,她讓你快些去她房裏拿薄荷油過來。”府裏的管事忽然走了過來,神色緊張地道。

點點頭,雲平剛準備走,似乎想起了什麽,便喚道:“修桓,陪我去拿薄荷油給小姐,別愣了。”

一聽這話,朱修桓立馬走了過來。二人匆匆離開了前院,倒也沒引得什麽注意。

腳下每踏出一步,雲平都是膽戰心驚。明明走在平地上,她竟如同走在懸崖的邊沿,稍一分神便會跌入萬丈深淵。

明明方才勸自己不要慌,可那勸自己的人如今竟怕成這樣。朱修桓只覺得那些官兵來得不簡單,便加緊步子跟上雲平小跑而去。

進了高香木的房間,雲平走到床邊打開那裝藥的小木箱。低頭一看,這才恍然大悟。木箱中的薄荷油早被人取了去,想必高香木有意暗示讓雲平留在房內。

“平姐姐,怎麽不走?”朱修桓見雲平坐在床邊紋絲不動,心裏起了急。

合上木箱,雲平擡起眸子,“你且将門合上。”

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朱修桓關上了門,轉而看向雲平。

嘆了口氣,雲平這才起了身,“怕是我們的身份,小姐早就知道了。出了那麽大的事,官府怎會不嚴查。多虧小姐,我們才能安穩到今日。”

一直對高香木很是輕蔑的朱修桓,聞了此語,竟乍然對高香木有了歉意。只是如今外面形勢嚴峻,她哪裏顧得上這些。

二人靜悄悄地躲在屋內,直到入了夜,府內平靜了不少。

門被人輕輕推開,朱修桓警戒地看去,便見着高香木進了屋。松了口氣,朱修桓正欲言語,卻見高香木徑直走向了雲平那邊。

“平兒,你們究竟犯了什麽事!”高香木滿臉盡是怒色。

緩緩起身,雲平道:“她們走了?”

“那些人不似尋常的官家,我唯恐她們會為難母親。如今她們安然離去,想必近日定還會留在靈州。這些日子,你和修桓就不要出府了。”高香木的怒色漸漸轉為愁色。

雲平走到朱修桓身邊,轉身便向高香木抱拳,“我自是不祥之人,也不願連累小姐或是修桓。我會盡快離開靈州……”

“不!平姐姐,要走就帶上我啊!”朱修桓聽了這話,立馬拉上了雲平的手臂。

高香木看着她們,便匆匆走了過來,一把将二人的手皆拽上,“平兒,我視你為師,若你離去,單單留下我如何是好。方才那飯菜裏的東西,可還讓人膽戰心驚呢!”

想起高香木有恩于自己,雲平一時間便放棄了離開的念頭。她低着頭沉默不語,接連嘆息了兩三聲,這才點頭應了高香木。

雲平留在高香木的屋裏談話,朱修桓先行離去就寝。夜過了二更天,雲平獨自走出高香木的屋子裏時,心中已然五味雜陳。

高宅如今面上甚為平靜,可早已波濤暗湧。一旦主家離世,各房争奪家産的鬧劇就會開始。高香木是庶出,父親又早亡,處境甚為尴尬。前些日子二小姐夜裏身故,其中的緣由亦然不知。如今高香木的飯菜中竟被下毒,可見高宅裏已然有人蠢蠢欲動了。

留下來助高香木一臂之力,便是如今雲平唯一能做的。

獨自走在鵝卵石小徑上,夜風撲過面龐,依舊那般帶着凄冷之感。這一日過得令她心驚肉跳,也不知是怎的,竟出現的都是些她不願見到的人。

風中呼嘯而過一個身影,乍然攔住雲平的去路。

且剛進了花園,雲平尚未反應過來,便趁着昏暗的燭火,瞅清了來人的臉。

“你還是來了。”輕蔑地瞥了眼身着黑色輕甲的安流火,雲平繼續前行。

安流火見狀便低聲笑着道:“大人慢走,夜裏來見大人,不過是為了私事。白日裏的事,都是屬下帶着人做做樣子罷了。”

并未停下腳步,雲平仍前行。

幾步便追了過去,再次擋在雲平的面前,安流火正色道:“屬下曉得自己的武功不及大人,只是大人難道不好奇屬下為何會前來嗎?”

“你既坐上這位子,便不必喚我為‘大人’了。”平靜地看向安流火,雲平面上并無慌亂或是怒色,“安大人,有何事?”

不禁一笑,安流火道:“官奴作亂時發現了弑神騎的玄鐵葉,陛下便命流火待人來追查。白日裏,全當是給陛下做樣子,流火曉得大人您尚在人間。”

見雲平不語,安流火接着道:“當日流火只是一介小卒,且受盡前輩們的欺負。幸得大人您的知遇之恩,才讓流火成就了今日。流火既然欠大人一個人情,如今且當作還了便罷。”

“你不告訴陛下我還活着,就不怕毀掉自己的前程?”雲平聽了她的話,只覺得好生可笑。“你的性子不可能變得這麽快……”

“流火自是要賣給莫貴君一個人情,如今他正承陛下的專寵,若是曉得了大人您還活着,他定然不能伺候好陛下。觸怒陛下,被降罪的只可能是流火。”安流火說着又笑了起來,“臘八那天啊,二皇女惹得陛下盛怒,旁人都勸不得。獨獨只因莫貴君一句話,就惹得陛下散了怒氣。莫貴君如今笑傲六宮,怕也是大人您的功勞了……”

點了點頭,雲平道:“不過是一個男人罷了,且随他去吧。”

“該說的,流火也說完了。見上一面便足矣,流火告退。”頃刻,安流火消失在夜色裏。

拳頭緊緊攥着,繼續行在夜色中,雲平自是不發怒。她懂得安流火說那番話只是故意激她罷了,既然莫明空已然入宮,便與自己無由。

回到院子裏時,屋裏的人都已就寝。雲平獨自站在井邊,将冷水由頭頂潑下,努力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擡頭望着夜空中大放光輝的月亮,頂着寒風,雲平半眯着眼睛,久久屏息。

無名之火燃于胸中,雲平狠地将水桶砸進井中,抓起水瓢便想要将其捏得粉碎。可是又在那麽一瞬間,她猶豫了。

舒了口氣,雲平全身的氣似乎都洩了。她癱軟下身子,背靠着井壁坐下來,頓時覺得自己無比可笑。

安流火所希望見到的,不就是生不如死的自己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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