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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高宅幫工

“你們諸位可要曉得,能進咱們高府當下人,那可都是你們祖墳上冒青煙了!進來後得好好守着規矩,知道該幹什麽,不該幹什麽。待會兒換上府裏下人統一的衣服,把自己個都洗幹淨了,臭哄哄得怕是熏到主子。晚膳前,你們再到這裏,上頭的人會給你們安排活來幹。”高府管事的人對着院中新進的幫工交待了幾句,随後她便轉身走了。

雲平從未見過如此張狂的下人,在她眼中,李乾月的禦前侍奉竟也沒這份傲氣。

沉默不語,雲平打量着四下,便見着大家紛紛進了屋,想必是搶着要去那浴池中占一席之地。當初聽聞“浴池”二字,雲平也是一驚。備着專門給下人用的浴池,這高家倒不是一般的闊氣。

“師母,您進去……”

“不要喊我‘師母’了,我自己聽着也別扭。”打斷了朱修桓的言語,雲平只是隔着窗瞅瞅裏面冒着水汽的浴池,便轉身打算離去。

朱修桓愣了半晌,便追着雲平向前走,一直來到了偏院的水井邊。心裏忖度着,朱修桓瞧見雲平倒沒有怒色,怕是心中真不喜這“師母”的稱謂。

壓低聲音,朱修桓試探性地喊道:“平……平……”

簡單的一聲“平兒”,朱修桓根本沒膽子喊出口。畢竟面前之人比自己年長,且自己又敬她。一咬牙,朱修桓喊道:“平姐姐。”

雲平先是一愣,倒是頭回聽別人這麽喚她,難免驚訝。雲平見朱修桓憋得面紅耳赤,也只好作罷。她輕輕點頭,“修桓。”

也是第一次聽見雲平喊自己的名字,朱修桓喜出望外,搗蒜似的點起頭來。二人結識以來,那稱呼的尴尬倒也就這麽迎刃而解了。

“平姐姐不打算去沐浴更衣嗎?”朱修桓側臉幹巴巴地望着那邊院子,想着池子都要被占盡了,只覺得心裏冒酸水。

雲平搖搖頭,“我素日不喜與人共裕,你且去吧,不必管我。”

應了一聲,朱修桓撒歡似的便奔向了那邊院落,倒也顯出了久違的孩子氣。

見朱修桓走遠,雲平便彎腰拾起水桶,将桶砸入一旁的井中。熟練地搖了搖繩子,她将滿滿一桶水不費吹灰之力地拉上來,便也算松了口氣。

多年來,她都是用冷水沐浴,只是提醒自己不貪圖享樂罷了。

用一旁的水瓢舀了水,将井水由頭頂澆下。冬日的寒風讓雲平如置身冰窖,卻也将她身上的污濁一點點沖刷掉。

閉緊雙眼,雲平一次次地用井水澆自己,這幾個月來的心裏的苦楚倒也減輕了不少。

上天既然安排自己離開那圈子,便是最大的賞賜。且讓狐貍做她的皇女,讓明空做他的貴君,讓我那尊貴的陛下繼續守着她的大楚江山!與我無關,那些人與事都與我無關!

回到屋裏,換上府裏統一的藍底白花的齊胸襦裙,且配着一件藍灰色的棉衣。雲平簡單地挽了個發髻。屋裏沒有銅鏡,她自是不在乎自己的妝容,便也無究了。

許久沒有如此整潔過,雲平心情大好。加上方才用冰水清洗過身子,如今身上暖意融融,反倒顯得高宅派發的棉衣捂得人熱了。

第二日,雖只是派了些掃院子的活給雲平與朱修桓,比起官奴營裏的粗活,掃地幾乎是不費氣力的輕活。時隔近五年,雲平再一次抓起掃帚,掃起地來倒還算利索。只是她多瞥了朱修桓一眼,見朱修桓笨拙的動作,雲平不禁皺了眉。

“朱大小姐?”雲平似是玩味地喚了一聲。

尴尬地笑了笑,朱修桓豎起掃帚,“在官營裏挖土,畢竟是為朝廷效力。可是如今……這下人的活,我做起來總覺得有失體面……平姐姐,你以前是哪個府的?”

“體面?你快餓死的時候,你可否告訴我體面能換來幾只饅頭?平日我見不慣盜賊,更見不慣一些自視尊貴的達官貴人。說來,你的母親在陛下面前,不過只是一個奴才罷了!”輕蔑地看了朱修桓一眼,雲平繼續掃起了地。

先人已故,聽這般言語,朱修桓的怒火霎時燃起。她走到雲平面前便指着雲平道:“我敬你是恩人,你休要得寸進尺!”

不由得輕笑了一聲,雲平幾乎眼睛都沒擡,只是繼續掃地,口中卻幽幽道:“我從未救過你,況且人向來只有自救,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罷。”

“你……哼!”悶哼一聲,朱修桓倒也無可奈何了。畢竟,她自知打不過雲平。

忽然聽聞一陣拍手叫好的聲響,二人皆順着聲音向身側看去。遠遠見着一紫衣女子拍手走來,面上盡是喜色。雲平只瞅見那女子挂着的紅玉項圈,便已猜到此女必然是高府的主子之一。至于是何人,雲平倒也不大清楚。

紫衣女子來到雲平身邊,竟拱手作揖道:“聽得小姐一番話,一語驚醒在下。不知小姐芳名,可否與在下促膝長談一番?”

向紫衣女子福了身也算見禮,雲平重新掃起了地,低眸道:“不敢當,平兒只是新入府的下人,做好本分便罷了。”

一聽這話,那紫衣女子一把奪過雲平手中的掃帚,轉而将掃帚丢在了地上。“方才忘了言語一聲,我叫高香木,是這府裏的四小姐。雖不及大姐那樣協助母親打理內務,但在地契的修整……”

“做下人的,不該探聽主子的私事,自幼平兒便曉得。”打斷高香木的話,雲平彎腰便去撿掃帚。

朱修桓見勢并未給高香木見禮,她只覺得眼前一個土地主的女兒,倒是太被人放進眼裏了。只是想來那平姐姐對主仆之道理解得透,自己的恩人可能只是京城某府的一個下人。想到這裏,朱修桓偷偷地開始打量起了雲平。

沒有在意雲平的冷漠,高香木仍不依不饒地湊過去,貼着雲平便道:“方才聽平兒的話,香木便不把平兒當做下人了。若平兒答應,香木願與平兒結為摯友。”

“曾經我與一人相交十餘年,我亦認她為摯友,可是最終我被我的摯友出賣,險些喪命。如今撿回一命,‘摯友’二字對于我自是賤如草芥。四小姐若是得空,且勿要在平兒身上耗時間了。”一時有感而發,雲平索性将心中郁結大吐出來,周身倒也舒暢了不少。

詞窮,高香木只得悻悻離去,再也不敢言語些什麽。

朱修桓瞅着高香木漸遠的背影,便湊到雲平身旁小聲問道:“你以前是哪個府的?”

繼續掃着地,雲平脫口而出卻改口道:“禦……禦前的侍衛。”

“什麽?你是伺候皇上的?”朱修桓頓時大驚,心中對雲平更是敬重不已了。

是啊,自己是伺候……皇上……

夜裏睡在通鋪間,軟綿綿的被褥将每個人包裹起來,給予了寒夜中的無限溫暖。連着兩年都風餐露宿,朱修桓只覺得自己能睡上炕頭,便已然是最大的幸福了。

輾轉反側,白日裏幹得活不多,朱修桓身子也不累。她閉上眼睛空晃了一個多時辰,硬是睡不着,滿心皆是興奮。睜開眼,朱修桓支起身子,見雲平已然雙眼緊閉,心中難免有些小小的失落。

不由得撅起嘴,朱修桓無奈地搖搖頭,只好又鑽回了被子裏。

……

“妻主!妻主!”

……

“這玉似是犬……”

……

“平兒,不愧是朕□□出的,自是懂得朕的心意。”

……

瞬間驚醒,雲平猛然坐起身,冷汗如雨而下。

門上忽然響了四響叩門聲,沉寂的夜裏,那叩門聲顯得愈發沉重悲怆。四響,雲平自是知曉那是“喪音”。恐怕府內有人亡了,且一定是哪位主子。

原本在被子裏的朱修桓聞聲便睜開眼,她見雲平已然起身,便跳下炕頭,踩着鞋子沖過去拉開了門。冷風吹入屋內,一連激得不少熟睡的人都醒了。

“誰出事了啊?”見仍在院內各屋子敲門的人,朱修桓連忙問道。

繞了一大圈,那人這才小跑着來到了院中央。打量着大夥都打開了門,那人才大聲道:“二小姐夜裏落水亡了,你們現在快穿上衣服,去前院等候吩咐。主子們睡不安穩,你們也不能安穩!”

坐在炕上,聽着外面的聲響,雲平低頭不語。心裏嘆着,無論自己身處何處,終是要瞅見些不幹淨的人或事。有人亡了,必然不只是意外那麽簡單。

府內人心惶惶,捱過七日,高宅将二女兒匆匆下葬,便是盡力在過年前将喪事了結。比起前些時候高府處處掩不住喜氣的光景,如今宅子裏死氣沉沉倒是駭人得可怕。

喪事過後,高香木隔三差五還會來與雲平交談幾句,但都是私底下背着別人的,甚至也躲開了朱修桓。在高香木眼裏,只覺得雲平見解獨到,必然是有助于自己。其他的并未多想,只因高香木一心撲在自保上,無暇再去思量其他。

高氏的家業那樣龐大,主家的母親身子骨日益不佳。雖說有大姐在把持家裏的事,若母親忽然身故,府內必然有一番大亂。如今二姐已然出了事,保不齊明日意外身亡的就是自己。母親一日不決定繼承家業的人選,自己的那些姐妹們一日定不會善罷甘休。

原本自幼縱情于山水琴歌間,高香木本不願插手這繼承之事。可如今不是她願不願意就可決定一切,她只是曉得,若争不到那份家業,自己便會被那些同母異父的姐妹掃地出門。母親在一日,自己便有一日可活。親情,這東西在這處處鬧荒的世道裏,根本及不上銀子的耀眼。她們,怎會顧得姐妹親情呢!

忘卻了前些日子的痛,主家開始着手吩咐置辦年貨。因為到了年關,其他人都忙,這閑差便落在了一向清閑的高香木身上。

臘月裏,冬日的暖陽自是比什麽都惹人心喜。高香木親自尋上雲平,不由分說地便帶着雲平出府購置些年貨。雖雲平對高香木很是無奈,但并未有怒氣上來。

半推半就地上了高香木的馬車,雲平望着車窗外熙攘的人群,稍稍寬心。

“今日辦年貨倒還是其次,主要是香木私心想要一會佳人。只是那佳人百般刁難,每每香木總是吃了啞巴虧。平兒談吐不凡,自是幫香木去瞅瞅那佳人。”高香木說着不禁一笑,眼中盡是愛意。

似乎瞎子都能看出高香木的心思,她怕是已然癡迷于那某家的公子,不能自拔了。

雲平每每聽到有關男子的事,都會自然而然地想起李乾月的囑咐,男子盡是怡情之物。可忽然間雲平想起自己已是自由身,僅那話一笑而過便罷了。

馬車行了許久,直到停在了一家酒樓前,高香木率先跳下馬車。高香木似乎全身的精神都來了,大步昂揚地便向酒樓走去。跟在身後的雲平只是覺得好奇,也不知是什麽樣的男子能惹得一個女子如此急切相會。

跟着高香木一直上了二樓,進了走廊末尾的雅間。剛進屋,一陣竹葉的清香襲來,惹得雲平心醉。稍稍定神,雲平向簾後那邊望去,便見一白衣男子靜坐在桌前,似乎正等候着高香木的到來。

止步于簾前,雲平規規矩矩地站在一側,看高香木一人步入簾中,她這才暗自嘆了口氣。如今的她,只想先好好填飽肚子,過幾年攢些銀子,開家小酒館不再寄人籬下,便是極好了。

“與襲傾公子謀得一面,實屬高某大幸。公子何日離開靈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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