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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解難之争(四)

“平姐姐,今日那太守叫了衆鄉紳去迎接二皇子。小姐只身去了,為何不帶上你?”

朱修桓懷裏抱着個大木盆,裏面裝滿了攢下的髒衣服。她見雲平不語,便曉得果真出了事,這才住嘴。

來到全府中專門洗衣服的院子裏,朱修桓見着院子裏四處都是忙碌的人,便自己挑了個空處将盆子擱下,占了處地方。

“修桓,我去打水。”不等朱修桓起身,雲平轉身便向井邊走去了。

待到雲平将水提回來,朱修桓挽起袖子,便将水倒入了盆中。她擡頭見雲平面色從容,不像是出了什麽事,便稍稍松了口氣。

坐在了朱修桓的對面,雲平挽袖便開始搓衣服,“修桓,我素日不擅與人交際,也不知何時該笑何時該不笑。如果……如果無意中傷了你,還請你見諒……”

被雲平一席話惹得滿頭霧水,朱修桓猛地擡頭看向了雲平,“你……你還好吧?”

“修桓,倘若有一日,你會親手刃我于後快嗎?”雲平黯然地垂下了頭,“我自知身上負着罪孽,縱是如何也不得除掉。這些日子,我本以為可以就這樣安靜地了此殘生……”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平姐姐,是不是高香木那丫頭給你氣受了?”朱修桓只覺得越聽越不對勁,這樣失落的雲平,她從未見過。

搖了搖頭,雲平深提一口氣,看向了朱修桓。

久久望着朱修桓如澈的眸子,雲平心裏思量着,便湊上前小聲道:“修桓,對不起。我……我一直……我其實是雲……”

“平兒!平兒!”院門前,忽然傳來了管家的喊聲。

轉過身去,雲平看向管家,便連忙擱下手裏的衣服,匆匆小跑了過去。

管家面上盡是喜色,她見着雲平,抓起雲平的手便不住顫抖地道:“日前你以四小姐的名義給二皇子送去了修桓做的京城小食,二皇子用了後便一時問起。誰知,竟這樣陰差陽錯地問到了大小姐那裏去。二皇子開恩,大小姐被放了,被放了!”

果然一切做得不留痕跡,李度風還是願意看在狐貍的面上,幫自己一把。

只是面上故作茫然,雲平愣了半晌,“大小姐回府就好,這些日子大家都急壞了。”

管家探出頭往裏瞅了瞅,一時竟皺起了眉,“平兒你怎麽還自己過來洗衣服?快些帶着修桓一同去大廳吧,主家要見你們。”

雲平點點頭,送走了管家,她這才重新進了院子。

大廳內坐滿了各屋的小姐少爺,亦站滿了各院的下人們。高宅的主家高暖玉面上多日的愁容不再,因剛迎接過二皇子,身上的盛裝仍未去。高居主位之上,她昂首看着衆人,甚為滿意。

沐浴之後,換上身幹淨的衣服。高家的長女高香蘭亦是拜過了祖宗,點了柚子葉辟邪,又跨過火盆,這才遲遲來到了大廳內。

一時間不少人泣涕漣漣,更有甚者哭昏在地。明明大廳內盡是喜色,卻又徒添了不少哀意。高暖玉很是不悅,便開口道:“這會子哭什麽,這些日子裏不哭,非要到此時我高興的時候哭成這般模樣。”

話音剛落,不少人便破涕而笑。其表情變換之快,直教人瞠目結舌。

“大姐這些日子平白受了那些委屈,如今回到家裏,也當請個郎中好好瞅瞅。牢裏濕冷,恐是落了寒氣。”久未露面的三小姐一席話懇懇切切,倒是舒了主家的心。

高香蘭笑着起身便道:“我的身子不打緊,那日飲酒糊塗,竟做了那猖狂之事。惹家中母親姊妹兄弟擔心,自是不妥。”

“誰喝了酒都是一個模樣罷了,是那官府揪着不放,又不是大姐的錯。大姐既然回來,就不要自責了。碰巧過完年廚房裏留下不少好東西,待會兒咱們索性再用一次‘年夜飯’。哈哈哈哈!”高香木大笑着,引得不少人都笑了出來。

高暖玉滿意地點了點頭,正欲開口,卻見着正門前管家帶着兩個下人進來。她連忙正座,面露笑意。

雲平和朱修桓齊齊跪倒在地,因是第一次見主家,兩人便行了大禮。

“這就是香木屋裏的那兩個孩子?真虧了她們。”高暖玉連忙道:“快站起來,雖是入了春,地還涼。”

謝過主家,雲平和朱修桓齊齊起身,相互扶持。

高暖玉一時間喜上心頭,便高聲道:“這次娘倒是要好好賞你了,香木。這老二去得突然,明兒香木你就去賬房裏學習查賬吧。這平兒和修桓,待會兒去賬房裏各自領二十兩銀子。明日起你們就是府裏的管事了,平日裏幫着管家好好管管下人們,每個月的銀子自是少不了你們。”

謝過了高暖玉,雲平也算是安了心。府裏的管事,皆有自己獨居的屋子。她可以不必再去睡通鋪了,便已是大喜。且做了管事,雲平自是不必終日去見高香木,倒也是寬慰。

主子們說着家常話,雲平和朱修桓便随着管家一同出了大廳。雖說方才見高香木刻意不瞅自己,雲平心裏仍有一個結。

第二日,管家特準許二人出府添置些新衣裳,免了平日裏穿下人們統一的衣裳,甚是簡陋。賬房裏除了給二人各自二十兩銀子,另給二人撥了銀子去買些緞子。

同雲平走在街上,朱修桓舒展着身子,似是久久不曾如此暢快。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調,手裏挽着雲平,看着面前的一間間店鋪竟都覺得甚是新鮮。

“平姐姐,難怪你忽然要我做小食,這次可真是借了你的光。”朱修桓說話間,眸光一轉,便扯着雲平向那成衣店趕去。

雲平心裏暗自感嘆,只怕這次是借了李度風的光才是。礙于李度風如今住在府衙中,自己倒不方便親自致謝。一去塞外,想來以後若要相見,便不知是何等艱難了。

入了店,店內打雜的立馬笑吟吟地出來招呼客人。她見雲平和朱修桓年紀約莫着十幾二十,便引着她們去了顏色鮮亮些的衣服那裏。

朱修桓瞧着件鵝黃紋蝶襦裙挺合眼,便拿起來詢問道:“這怎麽賣?”

“姑娘好眼光,這是今年入春小店新的款。用桑蠶絲打的底,穿在身上自是舒服。且這衣服可是請了三個繡娘繡了三天才成,價錢好商量,二兩銀子您看怎樣?”小二見朱修桓的穿着,心底倒只怕朱修桓會放下這衣裳。

只覺得這衣裳比起自己曾經的衣裳倒不算惹眼,朱修桓剛得了銀子,喜得竟也不讨價,直接将二兩銀子打賞了小二。

小二笑得幾乎合不攏嘴,他幫着把衣服拿到前面櫃臺上,又取了平展的牛皮紙來,将衣服仔細地包好,另用葦繩紮了紮,便雙手将衣服遞給了朱修桓。

眯眼細細看着那件白衣,雲平竟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一模一樣的款式,她穿上那衣服,便會像是回到了從前。只是……

順手取了那白衣旁的一件藏藍色的襦裙,雲平便問了價錢。

朱修桓看看那白衣,又看看雲平,只覺得不解。

二人黃昏時分這才回了府,來到從未踏足的院落,二人皆去了自己單個的屋裏。

雲平抱着衣服略一推開門,卻見着屋裏坐着一個女子,似乎早早就在此處等她了。如此的會面,終究是難免的。

福了身,雲平将衣服擱在桌上,便親自給高香木倒了杯茶。

将茶杯推到高香木面前,雲平便自顧自地坐下,也給自己倒了杯茶。

“你是覺得被我利用了?”高香木忽然開口道。

抿了口茶,雲平淺笑,“人生來便是要被利用的,若一個人連被利用的價值都沒有,那此人只不過是堆廢物罷了。”

高香木冷哼了一聲,側臉看向雲平,“你的談吐,我早已知你并未池中物。如此委身于此處,你難保沒有私心?你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要來我們家?”

擱下茶杯,雲平并未正眼瞧高香木,只是盯着窗外道,“我的私心,便是想安個家,好好做工攢些銀子,過些年置辦幾畝田,再蓋間屋子。然後娶個夫君回來,一輩子就這樣平平穩穩地過去……”

“我曉得你有野心,休要敷衍我!”高香木拂袖便将熱茶打翻在地,猛然站起身。

平靜地又抿了口茶,雲平斜眼看了下高香木,“我騙你作甚。四小姐,你向來都不是淡泊之人。只怕別人不先害你,你倒會出手去害別人。如今得了好處,便好生安穩地過日子便是。”

“你……你!”一時氣急攻心,高香木竟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站起來轉過身子便向高香木福身,雲平低頭道:“平兒謝過小姐知遇之恩。”

拂袖而起,高香木見雲平如此恭謹,只得暗自嘆了口氣。

重重地沉下圓凳,高香木只得擺了擺手,“今日是我喝了些酒,罷了,你不必放在心上。前些日子是我話重了,你別多想。待會兒我叫人送些果子來與你嘗嘗,且消消氣。”

依舊福着身,雲平半絲都未曾擡眸。

不再言語,高香木只管起身而去,不再理會雲平。

我的野心,早就被險惡的人世耗光了……

雲平重新坐下,低頭不語,只是喝着茶,也無暇去理會地上已碎的茶杯。

但聞外面響起一陣叩門聲,雲平應了,便見着朱修桓端着棋盤便進了屋。她面上許久未曾笑得那樣歡,遠瞧着,竟像朵盛開山茶花。

“平姐姐,我剛在屋裏尋到了這物什。私心想着兩年沒碰過了,現在又得空,正巧着來尋你解解悶。你這裏哪兒有空地兒,且讓我擱下。”朱修桓只顧着笑,她忽然瞧見地上的碎瓷片,愣了愣,僅當着沒看到,便自顧自地将棋盤擱在窗邊的一張空桌子上。

擱下茶杯,雲平起身便向她那邊走去。

窗半掩着,二人對坐在窗邊,院子裏的花香倒是被風送了進屋,環繞在二人的鼻息間。心裏掖了許久的話,雲平也不知當不當講。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着實想與朱修桓坦誠相待。

“平姐姐素日裏可喜歡下棋?”朱修桓捏起黑子,笑着問道。

愣了愣,雲平失神地拿起白子,“以前也是在窗邊,與友人對弈整夜,直到天亮都分不出勝負。大家且樂樂,便各自散去了……修桓,我若與你真心相交,你可會待我如今這般好?”

被雲平一番話惹得有些摸不着頭腦,朱修桓愣了愣,只管放下棋子,“姐姐說的是哪裏的話,我們一同出生入死,難道往日裏你都不是誠心待我?”

見雲平不語,朱修桓稍稍收斂了些,輕扯上雲平的衣袖,“平姐姐,你終日這樣挂着愁容,也不大喜言語,一定是有什麽東西放不下的。只是人生在世,能樂且樂。你愁一世,樂一世,一世都這樣過去了。如今自己讓自己心苦,又是何必呢?”

“我的罪孽太過深重,如今我只希望用自己受的苦來洗掉這罪孽。日後若去了地下,那些枉死的……”話到此處,雲平連忙止了聲。

只因朱修桓一時牽出了自己的感慨,自己竟險些釀成大禍。

“修桓,你介意我殺過人嗎?”雲平避重就輕,故作鎮定地問道。

不禁笑了笑,朱修桓拉拉雲平的袖口,“平姐姐殺的都是壞人,那些人該殺!”說完,朱修桓便落了子。

雲平亦是落子,但仍凝視着她,“倘若你的親人還在世,我親手殺了他們,你會恨我嗎?”

笑容一點點冷卻,朱修桓緩緩抽回了手。深提一口氣,她的淚已然擠滿了眼眶。

見朱修桓如此愁容,雲平一時驚恐。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一直忙着考試,拖了很久沒更。這些日子菜花的心一直在燒紅的鐵板上煎着……祈求考試的娃兒們都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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