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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白水之禍(1)

鳥鳴不絕于耳,伴着陣陣幽香,劉泠然僅是閉上眸子,便已然将俗世的周遭都忘了幹淨。

沉浸在此刻山林的恬适中,久久,她不曾張眸。

回到自己親手搭建的“無齋”中時,已然臨近黃昏。她在朝為官時便建下的茅屋,由她親自搭建,親自命名。無齋內僅放了一張軟榻,還有一張桌子和幾個圓凳。,雖簡陋,倒布置得極為雅致。無齋內,常年還擱着一把桐木的琴。琴上由劉泠然親手題字,命名琴為“桐霖鈴”,只因那琴音如雨打銅鈴。

在皇宮裏悶了大半年,一朝得空出來游玩,劉泠然自是欣喜。只是回原本的府裏坐了坐,她便獨自趕來了自己的無齋。所謂“無齋”,她便意在“六境全無”,旨在放空一切以求其樂。只是如今,倒是顯得有些諷刺了。

明明不算遠的山路,竟被劉泠然整整走了一天。她在路上便沉醉于這山水之景,走走停停,不斷駐足,只覺得自己仿佛就是山間的一部分。若以山為畫,她便是那畫中青翠的草木,又或是頑石飛鳥倒也無不可。

進了無齋,或許果真是日子久了,屋內積了不少灰塵。

劉泠然倒也不以為然,她從容地将屋內各處的灰塵都清了清,又将那桐霖鈴仔細地擦拭幹淨。尾指勾動琴弦,琴音暈開,竟有空谷幽響之絕。

将琴擱在桌上,她連忙坐下身,卻又疼惜地撫上了琴弦。

“蕪女鋤豆日焦首,斜倚青木,流雲明風對長空,香色暗逝,細珠濕衣滲骨寒。自不知,朱門雖暖亦為寒……”吟唱起了自己寫的詞,劉泠然撥弄着琴弦,聲音如溪底泠然的流水般婉轉清脆,卻又不大不小地正入了屋外人的耳中。

她一向行事缜密,自是曉得李乾月雖準她出宮幾天,必定會派人跟蹤她。也不知在這山林中,究竟藏了多少人在暗處。每一雙眸子,無不注視着面上寂靜的無齋。

禦書房內——

已然批了半夜的奏折,李乾月擱下朱筆稍稍歇了歇,便聽見門那邊響起了叩門聲。

“陛下,安禦司到了。”外面伺人通報道。

聽了這話,正在看一些賬目的莫明空,猛地便起了身。“陛下,臣伺還是先去了。”

李乾月倒也沒有留他,點點頭便任由莫明空離開了。

推開門的一剎那,冷眼白了一下陛立的安流火,莫明空未等安流火行禮便轉身而去。龐七詢也不知莫明空是生了什麽氣,只得灰溜溜地跟了過去。

安流火細眯起眼睛,趁着昏暗的燈火注視莫明空的背影許久,嘴角不由得泛起了一絲微笑。稍稍整整衣冠,安流火俯身走上臺階。

進了禦書房,安流火還未行禮,李乾月便陰沉地問道:“朕讓你派人跟着楚韻,別讓她耍什麽花樣。如今你早早就進宮,又是做些什麽。”

俯身拱手,安流火恭謹地道:“微臣靈州一行,果是抓到了在逃多年的弑神騎兵卒,那殺了監工逃走的官奴,正是由弑神騎而來。”

不禁蹙眉,李乾月看向安流火,“你将那人怎麽處置了?”

“背叛陛下,便已是死罪。何況那厮竟手刃朝廷官員,放走了數十官奴,微臣已按國法将其淩遲處死。為解陛下之怒氣,微臣将那厮的屍首皆喂與了犬類。日後微臣定恪盡職守,嚴格軍紀,清理門戶。”安流火一一答道,話語倒也不快不慢,少了舊日裏的那份緊張。

很滿意她的做法,李乾月點點頭,“楚韻如今去了何處?”

安流火接着道:“啓禀陛下,二皇女去了城郊玉葭山上的茅屋,并未離京過遠,也未見任何人或是傳遞京中的消息。”

“好,你且回府吧。”李乾月喚道,便繼續抽了本奏折瞅了起來。

再次向李乾月行禮,安流火躬身緩緩倒退着出了屋子。

手上牽着高靈,身邊跟着蕭書成,高香木這一副“拖家帶口”的模樣,倒是讓不少路人都好生羨慕。一女一兒,人間齊福啊。

高靈手上的糖葫蘆只剩下了最後一顆,她仰首側臉便撲閃着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抿起了嘴,倒是一句話也不跟高香木說,只是舉着那竹簽上孤零零的一顆紅果。

被逼無奈,高香木不情願地去掏銀子,卻被蕭書成制止。

“四姨娘休要由着靈兒了,這已經第四串下去,若是再用些,恐傷了靈兒的身子。姨娘待靈兒好,可也不許這樣慣着她!”面上挂着儒雅的微笑,蕭書成卻在說話間,早已被高靈白眼了不下千次。

一口咬掉紅果,高靈舉着竹簽便指向了蕭書成,“有些人想吃,怕是也沒的那好胃口呢!書成哥哥,你說是嗎?”

“只怕把靈兒吃成一只大肉球,且不用姨娘拉了。我直接推着你在地上滾,把你一路滾回家,倒也省了不少事。”蕭書成說着便笑出了聲。

這邊一時想不出什麽好詞去與他鬥,高靈急得滿臉通紅,索性丢掉手裏的竹簽,撲在高香木的身上便放聲大哭了起來。

一時惹來不少路人的駐足,高香木難為情地低頭看向高靈,手底下卻又不好意思推開這小祖宗,只得像棵樹似的幹站在原地。

買了些熟宣方才出了店,雲平一轉身便瞅見高香木在不遠處。她亦不願再生是非,便調轉方向匆匆而去。

誰知見了雲平如同見了救星,高香木只管大喊道:“平兒!平兒!”

無奈間止住腳,雲平幾步來到了高香木的面前,面上毫無表情地道:“何事?”

也顧不得那麽多,高香木便指着高靈道:“快把這小祖宗丢進河裏,不然她的眼淚可要淹了靈州不可!”

“哦。”雲平彎腰一把将高靈抱起,轉身便向一旁走去。

高靈哭得更大聲了,竟也急得抽噎了起來。

見雲平越走越遠,高香木連忙喊道:“平兒你去哪裏!”

頓了頓,轉過身,雲平一本正經地道:“找條最近的河,她太重了。”

聽了這話,蕭書成笑得前仰後翻,倒是高香木愣在原處,似笑非笑地望着雲平和高靈。

捶打着雲平的手臂,高靈索性撒起了潑,“壞人!放我下來!”

不禁皺起眉,雲平低頭盯上了高靈的眸子,“你也知道我是壞人,壞人是不會聽你的話的。”其語氣沉重,倒是一臉的嚴肅,着實吓壞了高靈。

止了哭,高靈幹巴巴地盯着雲平,倒是乖乖地再也不敢動彈了。

走在街上,雲平忽然感受到衣袖被輕輕扯動。低頭看去,見高靈撲閃着大眼睛,小嘴生硬地揚起了“甜美”的笑,“好……好平兒……不不不,平姨娘,平姨娘……”

“我有那麽老?”雲平頓時玩味大興,故意皺眉道。

高靈被折騰得早已欲哭無淚,索性瞪大眼睛,牢牢扒緊雲平的身子,生怕雲平将她丢到地上。

雲平正欲繼續調侃高靈,忽然耳朵抽動一下,像是聽見了什麽。

馬蹄聲……至少有數百的馬匹,正向她們這邊齊齊奔來。

将高靈抱緊,雲平連忙側身看去。三三兩兩慌張的路人向此處跑來,這詭異的氣氛,倒是惹得雲平很是不安。

“白水寨的山賊們來了!快跑啊!”但聞路人驚呼道,高香木連忙拽上蕭書成,小跑向了雲平。

懷裏抱着高靈,雲平連忙閃過身子,将身子貓在了路邊攤位的木板下面。見狀,高香木也拉着蕭書成躲了進去。雲平與高香木一同将木板搬來,擋住了光口,這才都松了口氣。

馬蹄聲漸近,四處都是路人奔跑的腳步聲,還有呼喊聲。原本井然有序的街上,此時早已亂作一團。

将高靈摟在懷裏,雲平側首透着一條細縫望去,無數的馬腿簡直要晃花她的眼。也不知堂堂一座城池,竟這樣容易被群流寇給攪成這樣。

過了許久,四下再也沒了動靜。雲平亦不敢動,只是想着過上片刻再出去瞧瞧,唯恐出什麽亂子。

趁雲平一個分神,高靈伸出小手推倒了面前的木板。她跳出雲平的懷,便鑽到了外面。

“四姨娘,山賊們走了,你看……啊!”

回過神來,雲平只聽高靈一聲尖叫,便立馬鑽出攤子。

那騎在黑馬上的女子,正穿着一身火紅的襦裙。她一手持缰繩,一手握着馬鞭,得意地低着頭便笑道:“小丫頭,你說誰走了?”

高靈吃驚地用雙手捂上嘴,不住地搖起頭來。

連忙用身子擋住高靈,雲平打量了一番那女子,便道:“江湖中人都是好性情,姑娘犯不着與一個小孩過不去。”

“喲,敢這麽跟老娘說話,也不拿出鏡子照照,你算是個什麽貨色!”那紅衣女子輕蔑地笑了一下,便騎着馬靠近了一步雲平。“姑奶奶今天可沒工夫陪你們磨蹭!”

高靈索性用兩只小手緊緊抓上雲平的胳膊,如小貓似的縮成一團,生怕那紅衣女子傷害自己。

“大當家,離高府不遠了,當心那高香蘭跑了!”

“是啊,那女人害死了二當家,就是我們白水寨的仇人。我們必須快些過去,省得被那厮知道,提前溜了!”

山賊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叽叽喳喳起來,如同一窩蜂在雲平耳邊籠着。

悶哼了一聲,且白了雲平一眼,紅衣女子便帶着一衆人縱馬而去。塵土揚起,模糊了雲平的視野。過了許久街上恢複寧靜,遠處的百餘人等都沒了蹤影。

高香木拖着蕭書成一并出了來,卻見着高靈緊閉着雙眼貓在雲平身後。一時竟覺得好笑,高香木便一把捏上了高靈的臉蛋。

“山賊姨娘我錯了……”連忙脫口讨饒,高靈的話音剛落,便逗得蕭書成笑個不止。

高香木忍着笑俯身看着高靈道:“山賊走了,姨娘在這裏。”

覺得有些不妥,雲平轉過身來,将高靈推給了高香木,“小姐您且在此處,我回府去看看。這怕是要出什麽大事了……”

“我聽到了,也知曉這緣由。先前大姐她拿着全府的例銀外放,那白水寨的二當家也在外面放銀子。大姐與她起了争執,便報官将那二當家抓進了牢。或是頑症發了,那二當家竟病死獄中。如今她們來尋大姐的仇,豈不正好給大姐她一個教訓!”高香木拉上高靈,滿臉皆是嘲諷,并未露出半絲憂色。

殊不知如今白水寨仇視的是整個高家,平日裏高家的家丁養尊處優,若真動起手來,她們如何打得過這些個腦袋拴褲腰的山賊。

見雲平面色不佳,且不言語。高香木不禁笑道:“瞧你,喜歡管閑事就去管吧!我帶着靈兒和書成繼續逛逛。”

未等雲平應聲,高香木便帶着兩個孩子轉身走了。

拳頭緊緊攥起,雲平深吸一口氣,也不知該不該邁出這一步。的确是閑事,至少是對于自己。若多加插手,暴露了身份,惹來弑神騎恐是不好。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當年各府滅門時的場景……一個冷戰下來,雲平張大眸子,腳下急匆匆地便向高宅走去。

身上的罪孽不可再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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