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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16)

陛下倒也信了,還多問了幾句你康好與否。瞧你身上的酒氣,快些擦擦幹淨!”

懸着的心終于放下,劉泠然用熱巾擦了擦臉,稍稍覺得清醒了些,“我還是差人煮些醒酒茶罷,昨夜在平兒那裏喝得有些多了,果真是我自作孽。”

“且慢着,你還是快些換身衣裳,前廳有人等着見你,已經整整一早上了。”齊素末說着便又往櫃子那邊走去,取了件紫貂牡丹錦棉褂。

劉泠然坐在妝臺前打理着發絲,透過銅鏡,見着身後齊素末的一個側面都是那樣姣好。只可惜另一面那疤痕,讓她深感自責。

手執着象牙梳,劉泠然不禁開口問道:“是什麽人?”

抱着衣裳來到她身後,齊素末道:“原本是張蟬大人鄰近晌午時來探訪,卻在府門前與來拜訪的朱大人碰了面。管家來問我,我想着若是明着給朱大人難堪,恐是不行。只好讓管家将二位大人都迎了進來,現今張蟬大人正同朱大人在前廳等你呢。”

“若不是那姓朱的出賣了平兒,平兒怎麽會落得這般田地。也好,今日我便要瞅瞅那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一時間腦袋極為清醒,劉泠然坐直了身子,将頭發利落地打理好後,便又披上了衣裳,穿上一雙朱色的鳳尾靴。

齊素末連忙拉上她的胳膊,小聲道:“還是莫要多生事了,畢竟如今她借着安禦司的庇佑,若是她察覺到什麽,對我們和雲大人都不好。”

指尖扣上齊素末的手背,劉泠然笑着道:“不過是一介鼠輩,我不去動她便是了。你且歇歇吧,總是要你這般操勞。除夕那天,我便請旨母皇給咱們賜婚。”

“不……”齊素末本能地吐出一個詞,可忽然他見劉泠然眸中失意之色閃過,便又改口道:“不急,除夕那天陛下有其他的事要做,咱們的婚事還是留到除夕之後再說吧。如今住在你身邊,我并不委屈。”

點點頭,劉泠然起身整了整衣襟,“也好,只要你可以等,我倒也無所謂了。快些去歇着吧,齊大公子,再不去小的就要心疼了!”

“貧嘴!”齊素末白了她一眼,便笑着出了門。

故意板着臉來到前廳,劉泠然挺直身子便大步來到衆人面前。管家又差人重新上茶,随後便退到了一旁小心伺候着。

見張蟬坐在偏座,劉泠然連忙将他迎上主座,随後笑言道:“張相乃是我等長輩,自當受此禮遇。”

聞劉泠然改口不喚自己“姨娘”,張蟬已然察覺到是因朱修桓在側的緣由。想來今日一見,大家都要收斂些。

暗自瞥了一眼側座的朱修桓,劉泠然倒也納悶。這樣一個看似文弱的女子,如何能騙得過雲平?雲平自幼對一切毒物都精通得緊,按理來說旁人下藥,她應該能察覺才對……是她自己明知道而自己喝下的!

平兒,這個女子對你來說,究竟意味着什麽?

……

将琥珀色的瓊漿斟入杯中,龐七詢放下酒壺,笑着便折身去推開了窗子。原本宮中的夜是格外安靜,此時此刻,外界卻喧嚣無比。

漆黑的夜空被各色光亮的焰火滿布,禦花園那邊傳來的歡笑聲,一層層将涼秋臺的悲涼之色剝開。笑意,早已徜徉在了莫明空的唇角上。

連忙轉身看向莫明空,龐七詢指指窗外,“今年焰火的顏色又添了,主子,您瞧。”

“難得今年可以安靜些,七詢,你也坐吧,本君獨酌倒也無趣。”莫明空親自給他倒了杯酒。

“主子真是折煞小的!”龐七詢謝過莫明空後,激動不已地落了座,但舉止仍十分恭謹,謙卑。

掀開酒壺的蓋子,莫明空嗅了嗅,“這酒的味道甚是奇特,也不知是什麽。” 奪過酒壺,龐七詢直道:“主子今夜還要守歲,莫要多飲。”

笑了笑,莫明空緩緩站起身,趴在窗邊仰頭望着天空,不禁道:“身處塵世,自然不知塵世的好。如今抽身出來,雖常笑世人仍癡迷與功利,但今日見着外界那般言笑晏晏,此番竟覺得周身徒生悲涼之感。”側過臉,莫明空道:“七詢,今夜那伺人留宿在了廂房。你且不必伺候了,快些端着酒菜與那人聚聚吧。畢竟在本君身邊,你只會拘謹。”

“主子一個人,小的怎可……”

“本君倒也想獨自坐着賞賞焰火,你且去與那人頑些子吧!”莫明空坐在了窗邊的椅子上,淡笑着道。

平日裏總算借着那伺人的人情,龐七詢聽聞莫明空有意讓自己前去,便匆匆起身将棉被鋪好,又把一切都打點得妥當,這才告退出了屋。

望着跳躍的燭火,莫明空緩緩閉上了眼睛,細心只聽着外界的笑聲,不再多想些什麽,且将雜念抛去了一處。

第六個年頭,就這樣開始了……如此年複一年,此生,怕終是跳不出這輪回罷!

靜靜坐了片刻,他不禁小憩了起來。

倒也不知是過了多少個時辰,他隐約聽見推門的聲響,便慵懶地展了展身子,閉着眼細聲問道:“七詢,你怎麽又回來了?”

只聞衣料摩擦的聲響,還有那陣熟悉的環佩聲。

莫明空剛欲睜眼,唇上便被一雙朱唇吻上。來人緊緊将他擁入懷中,半絲松開的意思也沒有。也不知是怎的,來人的眼角竟劃過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了莫明空的面頰上。

睜開眼,莫明空盯着李乾月那雙眸子久久不得回過神。

他本能地張開手臂環上了李乾月的後背,緩緩站起身子,溫柔地回應着她。二人相擁着一直來到了軟塌旁,久久不曾松開對方。

輕輕扯開莫明空的衣帶,見莫明空并未喝止,李乾月不由得笑了出來。

不舍地離開那溫熱的唇,李乾月喘息着在莫明空面頰邊道:“舊日裏,你總是對朕的觸碰那樣抵觸……”

“臣伺不知道今日是怎的了。”回過神來,莫明空抽回自己的手,連忙背過身子将衣帶系上,轉而側臉道:“陛下怎會在此處?”

上前一步,李乾月重新環上了他的脖頸,将面頰貼上他的胸膛,擡頭望着他的眸子道:“明空,你愛慕朕嗎?”

面色不知怎的竟忽然紅潤,莫明空的心仿佛要跳出嗓子一般。

這個問題,他從未敢想過。

方才自己與她親吻時,心中徒留的竟只有欣喜……

見莫明空紅着臉不言語,李乾月不由得笑了,“有些事,你想要掩藏卻也是不得力的。這些天,朕日日都想要見到你,又唯恐你不悅。自朕登基之後,何曾對任何男子如此在意。明空,你曉得你已經取走了朕的心嗎?”

依舊沉默不語,莫明空緩緩地推開李乾月。

他徐步來到櫃子前,取出一床棉被,不禁側目瞥了眼李乾月。

來到軟塌前,莫明空将棉被鋪在了榻上,随後直起身子重新回到了李乾月的身邊,低頭看着她的眸子,柔聲道:“外面天冷,今夜……”

輕輕扯開自己的衣帶,并除去了外衣,莫明空側過臉小聲道:“今夜,還是留在這裏吧,乾月……”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五十四章 佳人相尋

柳絮飛散,如雪般卷天而來。新綠展現,竟也不知今年的春日來得這樣急促。

僅借着李乾月除夕後的那幾日格外欣喜,劉泠然以張崇靖之名冠以齊素末,請旨賜婚。經張蟬與李乾月交談之後,李乾月便降了旨。但又因慕遙光身故不久,如此匆忙立正君難免惹人口舌,李乾月姑且冊封“張崇靖”為劉泠然之側君。

大婚之禮制,仍按着正君之禮來辦。

因要着心籌備,吉日暫且定在了端午前後。雖說尚有數月,但宮中和劉泠然的府中已然開始忙碌了起來。

以防李乾月的眼線,劉泠然只好依依不舍地安排齊素末暫且住在了張府。

雲平身子調養數月已然恢複得大好,只是手腳依舊不得動彈,外傷倒是全然痊愈。她日日躺在房內,由着劉泠然派來的心腹随侍伺候着。那人名喚介解語,乃劉泠然舊日私下養的死士。因其辦事得當,劉泠然日日帶在身邊,靠其辦事,倒也省了不少心思。

閑來無事,接着外界春光明媚,劉泠然特意差人在小院中放了張軟塌。不願興師動衆,劉泠然親自與介解語将雲平擡了出來,擱在了軟塌上。

許久不曾出那屋子,陽光打在身上,仿佛要将雲平的身子融化。

望着湛藍的天空,躺在軟塌上,雲平久久不得回過神來。

在一旁設了桌凳,劉泠然一面親自煮着蜂蜜青梅茶,一面言笑,“開春了,以後若是煩悶,便讓解語抱你出來。賞賞柳色,聞聞鳥啼,倒也算是清雅。”

努力地想要張開手,雲平百般努力,冷汗順着額角劃過,卻依舊不得。

松了口氣,她側臉看向劉泠然,“狐貍,我一臉悠閑了數月,已然知足了。”

“起初我只恐你醒來後自暴自棄,未曾想到你竟如此開脫。也罷,若是此生我都尋不到醫治你的法子,我便養你一輩子。”劉泠然喚來介解語,命她去院外取茶具來。

聽聞此言,雲平重新望向了天空,“我如今倒也不知下半輩子該如何度過了。就算痊愈,只要邁出這個府,惹來的又是無盡的追殺。這些年,躲躲藏藏,日日提心吊膽,我倒是已然累了。若是陛下可以成全,我寧願一死了之,來得清靜些。”

“休要胡言亂語!”劉泠然白了她一眼,笑容立刻退卻了大半。

用絹扇輕輕煽動爐火,劉泠然平息了半晌,沉着臉緩緩道:“安流火做了這種喪盡天良的事,難道你就不恨她嗎?若換做是我,我便要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想起安流火,雲平只有滿心的痛楚。

沉默片刻,雲平看向劉泠然,“她……她是我同母異父的妹妹。”

冷哼了幾聲,劉泠然擱下絹扇,坐在了軟塌邊,低頭看着她道:“你曉得,宮中有多少是我同母異父的妹妹,卻都想要至我于死地嗎!欲斷不斷,猶豫不決,便是你這輩子的敗處!有些人,只不過和你身上流着差不多的血,可那又如何?留得那些人在這世上,只會髒了這人間。”

“平兒,你日後終有一日會明白我的心思。”坐起身,劉泠然驟然一笑,“這幾日,我正想着給我們将來的女兒起名字,平兒你覺得有何雅字?”

聽着庭院牆邊幾處枯竹枝葉在風中簌簌作響,雲平直言道:“遲暮之色,甚是晦氣。倒不如取了新物。修竹乃高潔之物,不如喚作‘初竹’如何?”

劉泠然微微點頭,忽然間笑得不止,“我竟立刻就想到了竹筍,倒也好,以後大名就為初竹,乳名換做筍兒便是了。以後若是我們的女兒出世,定然讓她認你做義母。”

“你倒是打盡如意算盤,還未成親,就開始思量着女兒。”雲平被她的一陣笑聲攪得哭笑不得,只得故作嘆息。

片刻後,介解語由外面回來,另禀報道:“主子,陛下召您進宮議事。”

止了笑,劉泠然起身吩咐了幾句,便告別雲平匆匆離去了。

換上入宮的吉服,劉泠然坐在車上,久久地發着呆。也不知是怎的,心中竟這般忐忑。若是被李乾月曉得雲平的去處,恐怕受牽連的不止幾個人……

……

來到禦書房臺階前,見禦前總管站在門外,并未進去伺候,劉泠然便連忙止步。禦前總管瞅見劉泠然,連忙走下臺階,給劉泠然行禮道:“二皇女,陛下此時在見安大人,您還是……”

冷哼一聲,劉泠然道:“我知道分寸,不過多謝你好意提醒。”

忽然間一個伺人走過來躬身道:“總管,陛下喚人置辦糕點呢,您快些!”

聞聲,禦前總管連忙央着門外所有的伺人,慌張地跑向一側的茶居室。

見四下無人,劉泠然連忙走上臺階,背貼着窗戶便側耳細聽,唯恐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被放過。

“那樣深的地牢,人也可以被救走。若是你當真把人殺了,如今瞞着朕,只會讓朕覺得你更不成氣候!”

“陛下明察,微臣謹遵陛下旨意,絲毫不敢傷了雲平,更不敢取其性命!那日微臣回府,手下人便言語雲平被一夥來路不明的人劫走了。”

聽到此處,劉泠然只在心裏暗自叫罵。什麽叫做不敢傷她,也不知在那地牢裏,雲平受了多少酷刑!

“倘若真按着你的說法,朕倒可以姑且一信。朕給你一個月的時間,若是你無法将雲平抓回來,朕便免了你的禦司之職。你可服?”

“謝陛下不殺之恩,微臣定當全力追查雲平下落!”

感受到門裏有人要起身出來,劉泠然連忙站直身子,向臺階下走了幾步,只裝作等候的模樣,以掩人耳目。

安流火面色沉重地邁出屋子,乍一瞧見劉泠然,便連忙行禮,随後匆匆離去。

伺人們恰好端着茶點而來,禦前總管見安流火已然離去,便笑着要劉泠然快些進去。

進了屋,劉泠然行禮後,李乾月便讓她坐在了一側的椅子上,随後将一朱紅色的本子向前推了推,平靜地言道:“你也年紀不小了,這次好好地結一次姻,也當是了卻了朕和你父親的心願。楚韻,這是三千戶的食祿契,你且拿了去,以後那些人的稅都撥給你了。”

“母皇今日面色似是不佳。”劉泠然喝了口手邊新上的茶,問切道。

“一群不中用的奴才,不值得朕生氣。前些日子朕派人送去的幾箱衣裳,崇靖看了後覺得中意嗎?我們李家可不能委屈人家。”李乾月連忙問道。

見着李乾月倒是很在意自己的婚事,劉泠然心間竟淌滿了暖意。

點點頭,劉泠然道:“被母皇這樣寵着,崇靖自然心喜,只不過皇兒這裏倒有些吃醋了。”

“你呀,自幼你師母就說,所有幼女裏屬你最搗蛋。朕十四歲時就和你父親有了你這個小祖宗。雖說女兒随父,可你父親溫柔儒雅,你身上倒也沒半絲他的影子。瞧瞧,倒是有朕年輕時的那股勢頭。”李乾月說着,不禁一笑,“罷了,也就和你在時,朕能不端着那些子皇帝的架子。”

“母皇想要威懾天下,自是不能日日同我這般随意言笑。”一時感觸,劉泠然不禁笑了笑,“猛地想起張蟬大人,倒也是如此。她在外那般嚴肅,對待自己的兒子,倒也極為親和。崇靖果真也有一位好母親。”

李乾月将手邊的奏折碼放了一番,端起茶杯道:“這麽多年,朕瞧得上的,也就只有她一個張蟬了。她做事不徇私,亦有分寸。比起早年那個楊碧光,張蟬坐相位,倒是可以讓朕更踏實些。”抿了口茶,李乾月看看外面,便道:“時候也不早了,朕且先去歇歇,你在宮裏待一會兒再回府吧。今早上貢的蜀錦到了,你且去瞧瞧,挑上幾匹拿回去做衣裳。等到立夏後,穿着蜀錦褂子,倒也清涼。”

“謝母皇。那我便先不打擾母皇了,楚韻告退。”說完,劉泠然起身行禮,随後退出了屋子。

傍晚,差人先行将蜀錦抱回了府裏。劉泠然坐着車緩緩行在街道上,特意放慢了速度,只為能讓自己靜下心來。

夕陽的餘晖從窗口投來,映在她臉上,甚是暖意。

緊緊攥着拳,劉泠然一時竟也沒了主意。倘若一直将雲平擱在府裏,府中眼線那樣多,遲早會東窗事發。可是如今雲平動彈不得,出了府,安流火找到她定然如囊中取物。

如今,竟真不曉得該如何去面對了。

車子回到府門前,天色已然暗了下來。劉泠然在随從的攙扶下緩緩下車,雙目間盡是愁色。旁邊伺候的人都只曉得劉泠然心情不好,便都不敢言語。

帶着一衆人正準備進門,忽然間劉泠然只聞身後有一男子喊道:“請止步。”

轉過身,見着一個白衣男子戴着鬥笠,站在門側拐角處,埋着頭向自己看來。

礙于周圍眼雜,劉泠然見這男子的打扮不像是流寇,便先示意讓他進府,随後她便大步邁入。衆人擁着,也一并進了去。

進了府,管家命人将門關上,又忙着去打理回來的車馬。劉泠然站在正院中,瞅着徐步而來的白衣男子,心裏一點點地提高着警惕。

貿然讓一個陌生人進來,委實不妥。只是他周身的香氣與李乾月一模一樣,那千金難求的淮香露,天下間又有何等凡夫俗子可以享用呢?

來到劉泠然面前,男子用手扶了扶鬥笠,躬身行禮道:“參見二皇女。”

“鬥膽先行讓公子進府,心知公子并非池中物。亦不知公子為何尋上本皇女,故敢問,公子所為何事?”劉泠然足足說了一堆客套話,生怕在這人面前失态。

男子輕輕擡頭,劉泠然瞅見男子的臉,便不由得愣了愣。此生,倒少有此絕世容顏從眼前晃過一瞬。只是這男子滿面的悲怆,徒添了幾分凄色。

唯恐齊素末知道府裏來了這樣一位男子,劉泠然只想快些了事。

“舊日聽聞雲禦司與您交好,如今,我只是想要問問,不知二皇女可知否,雲平她如今是生是死?”覺得話有些直接,他連忙又道:“雲平暗下被捕回京,以皇女之力,自然曉得這事的大概。”

驚訝地看着這男子,劉泠然警戒地退了一步。

因四周的伺人早已各自散去,男子說話聲音較低沉,倒是沒有旁人聽到。只是一開口便言此語,且舊日裏自己與雲平交好的事沒有幾個人曉得。想來,眼前的男子,定不簡單。

“你是什麽人?這樣大言雲平那反賊的名字,難道不怕被本皇女上報給陛下,治你死罪嗎?”劉泠然故意裝作憤怒的模樣,卻細細地觀察着眼前之人的細微變化。

黯然地望了眼劉泠然,男子啞着嗓子道:“治罪且後談,我只想知道,她還活着嗎?”

劉泠然只覺得其中古怪,便拂袖轉身,大步向主屋邁去,“幾個月前,她被人用酷刑虐待致死,早已是一堆白骨了。你若是要尋她,且去亂葬崗裏吧!”

微微顫抖着,男子微一福身,緊咬着唇,似是哽咽道:“謝皇女指點。”

随後,男子轉身便急匆匆地向府門外走去,倒也不再追問劉泠然。

只覺得事有古怪,劉泠然猛一轉身,卻見男子已然離去,不由得有些掃興。可是想起那男子唇邊鐵青的胡渣,還有那滿臉的倦容,輕易可知他是長途跋涉來到京城,其間毫無閑暇梳洗自己。得知雲平已死,他竟立刻哽咽,并不像是有敵意的人。

仍覺得不妥,劉泠然連忙飛身追了上去,直沖出府門……

男子腳步飛快,壓低着鬥笠行在人群中。

劉泠然慌張地四下張望着,只瞅見一抹白影便連忙追去。可是又一瞬間,白影消失在巷道中。她側目而望,重新見到了白影,便又追去。

天色已然全暗,遠方的燈火漸漸明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五十五章 突破重圍

躲在叢草間,只見着一個白衣男子點着火折子在草野上尋覓着。劉泠然稍稍斂住呼吸,挪動了幾下身子,便又偷偷望了去。

月色下,男子憔悴的模樣,着實令人心疼。

那人,竟真的信了自己的話?

随着時間的推移,男子已然孤身苦苦尋覓了大半個時辰。面上的憂愁早已被焦急所替代,只因長時間的勞累,他着實承受不住。索性,他猛地坐在了原野上,只空望着月色下的草叢,靜靜地發起呆來。

觀察了他半晌,忽然察覺夜已然深了,劉泠然便轉身想要回到城裏去。誰知,她剛邁開一步便踩在了幹樹枝上。瞬間,此處所有的靜谧皆被打破。

“誰!”男子忽然冷聲叱問。

委實尴尬,劉泠然只好悻悻地跳出草叢,現身于男子面前,尴尬地問道:“你究竟是雲平的什麽人,竟這樣在乎她的生死?”

緩緩垂下眸子,男子驟然冷笑了一聲,“我……是她的夫君。”

乍聞此言,劉泠然險些一口氣沒提上來。她瞪大眼睛,瞅着這月色下姣好的面容,又想起素日不茍言笑的雲平,一種異樣的感覺立刻席卷了她的全身。

果真,天底下只有這樣的男子,才能入得了平兒的眼,漸漸取代掉自己莫後爹在她心裏的地位。

……

清晨,因覺得喉嚨幹,雲平睜眼後便喚着介解語幫自己倒水喝。

也不知是受了何等的風寒,又或是這些日子憂思過度,她覺得腦袋昏昏沉沉,全身的力氣正被一點點地抽空着。

喝過水後,她本欲用早膳,可是一時間她又覺得有些困倦,便再度睡了過去。

如今的日子,倒也不過如此,吃與睡,是她唯一可以做的。

直到她再次醒來時,驟然發現劉泠然坐在屋裏,睡意便立刻全無,只言道:“你怎麽來了?狐貍。”

給自己斟了茶,劉泠然瞥眼看向了她,不禁一笑,“只等着雲大小姐睡醒,我再行讓解語來收拾細軟。我尋到了靈池的所在,今天下午,我便讓人送你去碼頭。那靈池在東海太虛島的蕭山上,沾有仙家靈氣,自是可以讓你的身子痊愈。”

“狐貍,向來世外之人都是避世的,你又如何……”

門忽然被推開,一男子跨入屋中,徐步來到了雲平面前。他打量了她片刻,便坐在了榻邊,俯身盯着她的雙眼,這才展露笑顏,“果真,還是個活物。”

錯愕……雲平臉上只剩下了錯愕……

不等雲平開口,男子便轉過身道:“多謝二皇女這些日子對妻主的照料,把妻主她養得白白胖胖,一斤肉倒也沒少。”

擺了擺手,劉泠然不禁笑了出來,“我哪裏敢少了平兒她一塊肉啊,更別說一斤了。司空公子,你們小別勝新婚,且先聚聚,我這外人還是先出去候着了。”說完,劉泠然轉身便向門外走去。

雲平也不知司空襲傾跟劉泠然說了什麽,她連忙辯解道:“狐貍你回來!不是你想得那樣,我……我和他沒關系!我們沒關系啊!狐貍!狐貍!狐……唔!”

司空襲傾俯身用唇堵住了雲平的唇,眉眼間卻盡是喜色。

盯着熟悉的雙眸,雲平悵然了許久,竟也忘了此時此刻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略微擡起身,司空襲傾将臉貼在她的面頰邊,輕聲笑道:“數月不見,妻主安好便是,也不枉為夫的私自外出一趟。此番再回島,師父定然會責罵。不過師父他向來都是心軟的,耐不住旁人規勸幾句,他自會出手相救。”

“我已然想通了,不願再……”

“雖然嘴上不說,可妻主仍是有些自暴自棄的。為夫的已然聽聞了妻主的近況,畢竟一夜夫妻百日恩,見妻主受這活罪,為夫倒也實為不忍呢。聽二皇女說,狗皇帝已然命安母狗在大楚境內四處尋你的蹤跡,憑如今的境況,若是長留在京城二皇女的府邸,自然也是不妥的。倒不如,同為夫回太虛島要來得好些。”司空襲傾直起身子,緩緩站起,轉而隔門喚道:“亭蕖,可以進屋來收拾了!”

她茫然地見着亭蕖進屋,主仆二人都忙着将衣櫃中雲平的衣服取出,且都極為忙碌,此時她心中也不知是何般的感觸。

太虛島,他果然師承蕭山道人。那淮香露難求,自然也只有懂得調配之人,才可以日日都用着這珍寶。蕭山道人将藥方傳給了他,自是當然。且也只有蕭山道人那樣的世外高人,才可以用幾年時間将一個涉世不深的官家少爺,變成如今的天下第一公子。

可是,他那樣恨自己,如今莫非是因為得知自己未死,所以繼續回來……

察覺雲平神色不對,司空襲傾抱着她的衣物,向她靠了靠,“上次你為了給我保命,把藥留給了我。為夫的也只是想要知恩圖報,且幫妻主這一次。妻主若是疑心,那為夫可跳進楚江中也洗不清啊!”

“罷了,謝謝你,你繼續忙吧。”雲平抿抿嘴,卻仍嗅到了殘留下那來自他的香氣。

雲平忽然對自己那樣生分客套,司空襲傾不免有些不适。

幾個月前,在醉卿的房間裏,他們已然了斷了那一層假鴛鴦的關系。可是如今,自己貿然違抗師命出島,只為了帶她回去。她竟對自己開始客氣起來,已然無心再與自己鬥嘴。難道自己在她那裏,始終只是一個陌生的男子?是啊,本就是過客。

不知怎的,司空襲傾心裏刺痛了一下。

自己如今,究竟是在做什麽!

黃昏時分,上了租來的大船。雲平被擡進了船艙中,随後司空襲傾便抽身離開,倒也不再去故意戲谑她了。

船駛入了楚京的運河,一路向東,直直向出海口逼進。

行進了多日,雲平倒也不曉得過了多久,只是每日都昏昏沉沉,如同過去幾個月一般。加之船艙裏本就陰暗,她倒也沒有在意何時入夜,何時天亮,腦海中空空如也,倒也不曾容下任何雜念。

夜裏,司空襲傾才從甲板上回到船艙。他端着一碟子小菜,和一個饅頭,微笑着便來到雲平身邊,言道:“餓了一天,妻主……”

“艙內可有暗格?”雲平忽然開口道。

“依妻主的想法,那安母狗還會搜到船上?”司空襲傾驟然一笑,秉燭便折身來到船艙邊,輕輕用竹竿支開了木板窗子。

依稀的海浪聲傳入雲平耳中,外界雖是一片漆黑,但聲音錯不了。

雲平不由得地大驚,“莫非我們已然安全出海?”

“若是按尋常客船的路子,我們如今定然還在內河中。可是這船的上面被碼放滿了貨物,為夫且将其扮作商船,行商船的路子。素來商船的水路更為容易入海,順流而下,加以帆力,自然要比客路快上幾倍。”夜風有些微冷,司空襲傾将窗子重新關上,轉身便來到了雲平身邊,又言道:“今早出海時,依着例子多給了官員些銀錢,只當繳了稅,另加些疏通。她們查不過來那麽多商船,只是看了幾眼甲板上的貨物,便草草了事了。妻主大可安心。”

不禁冷笑了出來,雲平直言道:“你此番救了我,就不怕日後我幫陛下斬草除根嗎?”

怔然凝視着他,遲疑了片刻,他淡笑地端起碟子,将一只熱乎乎軟綿綿的饅頭遞到了她的唇邊,“為夫只是覺得妻主這死法有些太過痛快,私心想着若是救了妻主,日後妻主與那狗皇帝以性命相拼,若是妻主再不慎身亡,自然是死得其所。就這樣被安母狗活活地折磨死,倒枉費了妻主一條性命,不是嗎?”

銳利的眸光仿佛将他刺穿,雲平不語,只是将臉側到了一旁,“我從未想過要取陛下的性命,你看錯人了。”

“有些事,妻主雖心裏不惦記,但難免有人替妻主惦記着。既然妻主今日胃口不好,那為夫就不伺候了。妻主且睡罷!”将饅頭放回碟子,司空襲傾将飯菜且擱在桌上,随後掃了雲平一眼,便緩緩轉身向梯子走去。

一連在海上行進了數日,沖進層層霧氣中,只待天際一道金光透入,一個虛蒙蒙輪廓便顯現在了遠處的海面上。

站在桅杆旁,一手提着酒壺,唇邊的酒漬未幹,司空襲傾不禁抿抿嘴,随後又向遠方眺望着,默聲不語。

亭蕖收下船帆,回艙裏換了件幹淨的粗布小褂,轉而走上甲板詢問道:“公子,您莫要多慮了。道長他最心疼您,會幫您救雲姑娘的。”

随手将酒壇抛入了大海中,司空襲傾一把用袖子擦上唇角,轉而望着遠方似是自嘲地道:“當年拜她所賜,我陰差陽錯被師姐帶到島上,又為師父所救。如今才回去數月,我便私自出島,還要将她帶回去給師父醫治。只怕,并非那麽簡單……”

“白姑娘自然也會幫着您說話,道長本是善人,不會硬下心來的。”亭蕖見他眉頭緊鎖,剛勸了一句,剩下的話湧到喉頭,卻也被他自己給生生咽了下去。

長長吐出一口酒氣,司空襲傾捶了一下桅杆,便轉身向船艙走去。

臨近晌午,霧氣盡散。

蔥郁的山林将太虛島上的蕭山緊緊包裹,恍然出現在這海面上,太虛島如同一道懾人的綠幕,給予人無盡的莊嚴與威迫感。山間仍煙氣籠罩,宛如仙境,倒不負這太虛仙島之名。

船停靠在了山上太虛境的徒兒們搭着的簡易碼頭旁,亭蕖跳下船,忙着去甩鐵鏈栓船,倒也沒顧得上旁的事。

将包袱且都打點了一番,司空襲傾來到雲平的艙內,見着自己放在雲平枕邊的饅頭仍完好無缺,心中不免有些過意。

雲平接連幾日不進食,如今又昏睡了過去。他竟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皺着眉,司空襲傾見亭蕖遲遲不歸來,便一咬牙大步邁到床榻邊,彎身将雲平打橫抱了起來。他盡力不如觸碰雲平的舊傷,将步子放得極輕,随後緩緩上了甲板。

只是剛露出了一雙眼睛,司空襲傾還未言語,便見着碼頭邊正有一個穿着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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