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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15)

…”

趁着李乾月和皇貴君僵持,龐七詢連忙趴到莫明空身邊,輕輕扶上他快要倒下的身子,便又警覺地看向了皇貴君。

驟然聽見李乾月的聲音,莫明空索性別過腦袋,側過了身子。

“回到你的殿閣裏,以後莫要多事!”李乾月只念舊情,便暗自嘆息道。

感激地連連叩首,皇貴君帶着伺人匆匆出了屋子。

霎時,四下盡是寂靜。

李乾月跨進了屋,一眼見着莫明空衣着單薄地跪着,心中一陣刺痛。她連忙摘下自己的鬥篷想要将他包裹,可是遲疑了片刻,她便止了動作。

看着莫明空極力地別過腦袋不願見自己,李乾月只覺無奈,便悻悻地退了一步,故作冷言道:“彘伺君,且起身吧!”

“陛下,方才主子他的藥被皇貴君主子揭了去,可否先行讓小的替主子重新上藥?”龐七詢鬥膽挺直了身子。

李乾月掃了眼桌上的白布,便點頭默許。

将莫明空扶到軟塌上,龐七詢起身去妝臺上取了藥粉和幹淨的白布,折身幾步半跪在了軟塌邊,小心翼翼地打開紙包,将藥粉倒在了白布上。

微微起身,龐七詢輕輕地給莫明空上藥,生怕弄痛了自己主子。

事畢,收拾好東西,龐七詢将物件皆端回原處,便默默地站在了莫明空身邊。

“今日之事,确為皇貴君之錯。夜深了,你伺候好彘伺君就寝吧!”李乾月說話間,卻向龐七詢使了使眼色。

得到會意,龐七詢連忙道:“小的恭送陛下!”

攙着莫明空躺在了軟塌上,又替莫明空蓋了棉被。

龐七詢退身出來輕輕合上門,便跟着李乾月一行人向院子門前走去。夜風卷過李乾月的面頰,使得她不由得又側首看向了屋子。

緊握着拳頭,直到出了院門,李乾月才在涼秋臺門前的那棵柳樹下停了腳步。

冬夜刺骨的寒冷,讓她原本昏昏沉沉的意識越發清晰。

“皇貴君可是說了什麽?”李乾月開口便問道。

龐七詢躬身上前,恭謹答道:“皇貴君主子說陛下終日在涼秋臺陪着主子,主子只道是皇貴君主子錯看了,這些日子并未見着陛下。”

嘆了口氣,李乾月只得接着月色瞅上腳下的泥土,“聰慧如明空,他定是起了疑心。也罷,這場戲,再演下去,倒也不值了。今日這樣一鬧,朕以後便不必再來此處了。朕不在的日子,你且好生照看着你主子。等到明年開春,朕便想法子讓他出來。”

“主子受上天庇佑,自當鴻福。小的替主子謝陛下!”龐七詢連忙跪地叩首道。

“你且回去罷,也苦了你了!”說罷,李乾月轉身踏上來時的路,默然離去。

獨自躺在軟塌上,莫明空的心緒已然如亂麻。輾轉反側,他百般不得入眠。又見龐七詢久久不歸,他便坐起了身子,輕輕撥開白布,借着燭光來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定神。

門忽然被推開,龐七詢搓着手蜷縮着身子進了屋,一眼瞅見莫明空正看着自己,他險些失聲喊出。

平靜地擱下杯子,莫明空幽然開口道:“這些日子,你倒是盡忠!”

連忙跪倒在地,龐七詢正欲解釋,卻又被莫明空瞪了一眼。“小的不知主子的眼睛……”

“只是起初幾天的事罷了,爾後見着你引陛下過來,本君眼疾就算痊愈,見着陛下本君便也寧願再瞎了。蒙着白布只是希望眼不見為淨,七詢,你為何要幫她?”莫明空的聲音逐漸陰冷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五十一章 為帝而生

馬車行至禦司府側門前,府裏的管家匆匆出門相迎。但又礙于四處眼雜,管家只是稍稍站在一處躬身表敬意,并未跪地行禮。

身着便服,李乾月從容地下了車,半眼也沒有掃路兩邊的人。

帶着身後一衆侍衛,李乾月大步邁入禦司府側門,盡量不惹人注意。管家正欲上前引路,卻被李乾月制止。

不等管家詢問,李乾月徑自輕車熟路地向後院走去。

穿過花園和長廊,來到後院角落的一處廂房裏。倒也不等弑神騎的兵卒指引,李乾月走到牆邊親自擰開了花盆下的機關,随後俯身進了地洞。

被這一切驚得瞠目結舌,管家只好灰頭土臉地跟了過去,倒也不再敢言語。

走過層層臺階,幹柴燃燒的噼啪聲越發得逼近。

李乾月推開最後一道機關門,便現身在了這偌大的地牢中。

正坐在椅子上的安流火見狀連忙跪地行禮,李乾月瞥了她一眼,随後便坐在了另一張椅子上。伺人連忙端過茶來,小心地伺候着自己的主子。

捏了捏手,李乾月只覺得地牢中雖不及外界嚴寒,倒也是十分清冷。

打量了一下四處,李乾月輕輕端起了茶杯,掀開蓋子避了避茶沫,“聽聞你重建地牢,未曾想到外面的機關竟都未更改。只是這牢裏倒是寬敞了許多,不過比起過往倒也冷了不少。”聞這茶色與宮中之物相差太多,李乾月厭惡地将杯子擱在了桌上。

安流火恭謹答道,“微臣愚鈍,尚未探求出這機關工造之法,故暫時……”

“還需要解釋什麽?這些子機關,都是平兒十七歲那年造下的。九年前,這府邸新修之時,朕便來過此處。九年以後,府裏的地牢還如當年相差無幾,你所謂的重建,倒不如省些工夫去伺候一番府裏的花花草草罷了!”李乾月話語間滿是火氣,更是讓安流火不敢開口解釋了。

只得叩首謝罪,安流火別無他言。

頓了頓,四處掃了一圈,空空的牢裏倒并未見雲平的身影。李乾月挪挪身子,便又問道:“你把人殺了?”

安流火連忙道:“陛下有意留活口,微臣自然不敢越矩。因雲平是重犯,故微臣将其關在了這地牢的暗室中。”直起身,她便喚來了手下,“把雲平帶來這裏見陛下!”

幾個人一起推動機關,又進了一道暗門,便再無了聲響。

坐在椅子上,李乾月只覺得有些無趣,“你且起來吧!你的忠心,朕領會到了!”

倒也琢磨不透這話語中的意思,安流火只得謝恩後起身,更不敢多問。

過了半晌,只聽幾條鐵鏈相互撞擊的清脆響聲,四個人齊齊将昏迷的雲平擡出了暗門,只行了幾步,便将雲平擱在了離李乾月腳下不遠的地面上。

那張白淨的臉上滿是泥濘,發絲盡數淩亂,破爛的衣服上滿是血漬,看得李乾月倒吸了一口冷氣。雲平雙手與雙腳皆血肉模糊,且還被上了重拷。周身又被牛筋繩緊緊捆綁,白皙的藕臂已然青腫。

安流火派人取來了解藥,随後親自拿着藥粉蹲下身子吹入了雲平的鼻息。

輕輕咳嗽了幾聲,雲平緩緩張開了眼,目光卻渙散無比,只是盯着地牢的頂處低聲□□着,在地上微微翻滾了一下。

站起身子,李乾月喚道:“你們都且退下,朕要單獨和她待一會兒。”

心知李乾月對雲平有所恨意,安流火倒也很放心地帶着一衆人退了出去。

地牢中再次安靜下來,唯獨剩下了李乾月沉重的呼吸聲。

來到雲平身邊,李乾月低頭看着腳下已然被折磨得毫無人形的她,不禁開口道:“你終是回到了朕的身邊,平兒。”

細細眯着眼睛,雲平嘴唇微張,緩緩小聲道:“陛……陛下……請陛下賜死……”

一時怒氣湧上,李乾月蹲下身子,一把鉗上雲平的下颚,“朕倘若不想你死,你又能如何?”

忽然間笑意在雲平的面上展現,倒也吓得李乾月不輕。舊日裏,她何曾見過雲平笑過!

雲平吞了口血水,微張着眼,“當初受城和王大辱,楊碧光的算計。微臣只是想讓她們自掘墳墓,無奈,卻……卻惹惱了陛下……咳咳……”心知李乾月仍對自己存有一絲情分,雲平便故意言道。“死在流火的手裏,微臣只覺得是種恥辱。微臣為陛下而生,自然要死在陛下的手裏……”

見李乾月面上毫無表情,雲平有些猜不準她的心思,便故作出咬舌自盡的姿勢。

猛地捏開雲平的嘴,李乾月大驚地将她拽了起來,“天底下有資格殺你的人只有朕!雲平,你根本沒資格自盡!”

果真正中下懷,雲平心中暗喜。只是忽然間,她才發覺原來自己身子裏還有求生的本能。做了那麽多,自己不就是只為了活下去嗎?只有活下去,才可以對得起上天賞賜給自己的那條性命!

微微喘息着,雲平垂下了頭,“陛下,微臣戴罪之身,恐污了鳳體。”

松開雲平,李乾月任由其癱軟在地面上,低頭瞅着她,忽然冷笑了一聲,“這麽多年,你倒仍這般性子。平兒,倘若你身子尚健全,朕倒有了重新用你的心思……只可惜,你只不過是一個廢人!”

沒有言語,只是仰面微微笑着。雲平合上了雙眼,不再去看李乾月。

活下去的意志,只借着李乾月的一句話,自己便再也尋不到了。是啊,廢人。既然選擇了死路,如今反悔想要活下去,上天豈可答應。

捏了捏手指上套着的扳指,李乾月重新坐回椅子上,支着身子慵懶地打了個哈欠,斜眼瞥着地上的雲平道:“當初你四處散布假遺诏,不過是想動搖朕的位子,然後向朕報複,不是麽?”

閉着眼,雲平一言不發。

李乾月俯下身子,看着她道:“你背叛朕,無非是因為明空。只是平兒,當年你娶明空進門後,便終日躲在府裏陪着他,荒廢了事務。朕讓明空進宮,無非是讓你定下心神。你卻不知感恩,竟做了那樣的糊塗事。朕當時氣急了,一心想要賜死你。可後來的這些年……”

“陛下由着微臣伺候慣了,一時換成別人,陛下心中不滿意,故此得知微臣尚在人世,便留了微臣的性命,是嗎?”雲平接了李乾月的話,重新張開了眼,“此番微臣自投羅網歸來,無非是想與陛下有個了結。陛下養育之恩,微臣無以為報,只得以性命償還。”

李乾月狠狠拍上桌子,厲聲喝道:“若是要死屍,朕一聲令下,大楚便可血流成河!朕在你身上費了多少心血,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

忽然傳來叩門聲,隔着暗門,只聽外面的人言語道:“陛下,慕家的少爺留了首诋毀天家的反詩,在京城的一家客棧裏自刎了!”

聞聲李乾月便讓來人進來,只見外面的一行人蜂擁而入。

安流火方才透過暗孔将裏面看得一清二楚,心知李乾月果真有意重用雲平,她便在李乾月面前謹慎了起來。

通報的伺人跪在地上,神色慌張,只看李乾月的意思。

慕遙光受辱而死,若是被天下人知曉,不僅自己顏面有損,整個皇家的名聲都會受損。此事不容小觑,李乾月半晌竟毫無思緒來應對。

只因今日一心都在雲平身上,李乾月倒也沒了主意。倘若殺了慕家人,只會惹來更多的非議。可……

“聽聞狐貍娶了夫君,那男子卻又被陛下親自休了。想來受辱與人前,他自然會有尋死的念頭。憑狐貍的性子,她若知曉自然會自責一輩子。陛下可先行将知曉此事的人封口,再者讓安大人出面息事寧人便可。一來可以不張揚,二來也可防人口舌。至于慕家,且勞煩安大人尋個溺死的男屍充當,只做是慕家公子失足落水便是了。”躺在地上的雲平忽然間開口,聲音雖不算大,但卻響徹整個地牢。

李乾月平靜地看看安流火,轉而陰沉着臉道:“你按平兒的吩咐去辦吧!”

心中縱有怒火,安流火倒也沒有表露。她只是躬身行禮,随後帶着幾個人一同出了地牢,任何不當的言辭都未吐出。

雲平也知安流火想必恨透了自己,倒是可以馬上給自己一個痛快,不必拖着這無用的身子,茍活于世。

嘆了口氣,李乾月緩緩起身,又望了雲平一眼,才道:“回宮!”

……

齊素末端着茶站了半天,因見着劉泠然和手下人在書房論事,他倒也沒有敢進去打擾。

過了半晌,聽見有腳步聲,齊素末重新打起了精神。

手下的人率先沖出屋子,緊接着劉泠然大步跳出門檻,焦急地正欲喚人時,卻側臉瞧見了齊素末。

一把拉過齊素末,劉泠然瞥了眼四處,便小聲道:“方才有人來報,平兒她被安流火抓回了京城,這會子被關進了地牢。”

将茶擱在窗臺上,齊素末牽着劉泠然進了屋,随後将門輕輕合上。

四下安靜,齊素末便上前道:“安禦司昔日是雲禦司的手下,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如今就算陛下不取雲禦司的性命,想必安禦司也必然要先于陛下一步了。”

“素末,安流火那人向來都入不得我的眼。可是平兒被關在地牢裏,憑我一人如何能進去救她出來?如今情況緊急,平兒多在安流火那裏一個時辰,便多一分危險。”劉泠然徘徊在門邊,完全沒了往日的鎮靜。

當年因為自己,雲平才落得那樣的下場。若是此番雲平身故,這一輩子的罪孽,只得讓自己一世都心神不安!

齊素末思索了片刻,忽然開口道:“安禦司既然為陛下辦事,自然每日都要進宮。泠然,你可知曉這時辰?”

“我曾夜裏在母皇那裏見過她一面……母皇每天都是夜裏召見她,正好可以借機混入禦司府。只是不知道那裏的牢房重修得如何,若是機關有所變動,恐怕我的人也進不去。”劉泠然思索前後,只好坐在了桌旁,稍稍緩神。

隔着窗子,齊素末探出手,将外面窗臺上的茶杯取了回來。

忽然間,一個靈光閃現。

劉泠然連忙起身,緊緊擁上齊素末,大喜道:“素末,謝謝你!”

連忙又将茶杯擱下,齊素末竟有些摸不着頭腦。

“凡是地牢,皆有通風之處。既然從裏面進不去,倒不如換個法子,從外面進。我這就差人去探查那地牢通風之處的所在!”劉泠然連忙松開齊素末,推開門便沒了蹤影。

望着那杯冷掉的參茶,齊素末稍稍安了心。

也不知自己還要幹這龌龊的事情多久,今日幸好她不曾飲下,否則即是自己終身的遺憾。大楚……留廷汗……無休止的撕扯……

……

清晨,下朝回來後,安流火便匆匆乘車歸府。整整一夜,她心裏都不曾放下過那個茍延殘喘的廢人。

此番,就算不用自己出手,自己也要她死無葬身之地!

再也不會,自己再也不會甘心淪為她的奴才!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五十二章 逃出生天

臨近除夕,大半個月不曾前往涼秋臺,李乾月倒也漸漸适應了這樣的日子。

她費心想着由頭,但也知覆水難收。前幾個月一怒之下廢了帝君,一朝一夕間,想要重立帝君自然是難事。

“陛下,大喜,彘伺君複明了!複明了!”禦前總管沖進屋子,趨步來到李乾月面前,笑盈盈地道。

手裏還握着朱筆,李乾月怔了怔,便将筆擱下起了身,“可是真的?”

“今早龐七詢托信言語的,錯不了。陛下,要不要小的去張羅,擺駕……”

“不必了!”李乾月重新執筆,“讓太醫去好生看看有沒有落下什麽病症,再讓太醫來報。朕要午憩了,你且讓人準備一下。”

獨自坐在屋中,手指剛觸上琴弦,只覺得冰涼刺骨。莫明空将手垂下,暫且擱在了桌旁。只聞一陣腳步聲,便見着龐七詢匆匆進了屋。

今日天降大雪,只是借着龐七詢開門的空檔,便有不少雪花飄進屋中。

雙手被凍得通紅,龐七詢抱着桌上的湯婆子,連連跺了跺腳,且将身上的殘雪都清了幹淨。他向莫明空靠了靠,見莫明空終于換上冬裝,心裏倒是有幾分欣喜。

索性将琴推到一旁,莫明空起身道:“七詢,咱們進來時帶的箱子還在嗎?”

“主子,那箱子裏都是您不喜歡看的兵書和政要。如今怎麽忽然想起來了?”龐七詢轉身便去幫着他尋覓,一眼瞅見在一張香案的下面,龐七詢便大步而去。

彎腰費力地拽出大箱子,龐七詢用嘴吹了吹箱子上的灰塵,便手腳利落地開鎖開箱,随後便退到一旁,只待莫明空前來。

面色嚴峻,莫明空游移到箱子前,一手便拿出一本《大楚治事》。張目盯着那書許久,莫明空手下一只拳頭漸漸握緊。

側臉看向龐七詢,莫明空忽然開口道:“雖為男子,終日與軟曲為伴,倒也算是白白失了年華。”

忙不疊站直身子,龐七詢上前幾步,低頭張望了一番箱子中的書,“主子若是有意為政,憑主子的聰慧,自然要勝得過任何一位皇女。只是……只是陛下向來不喜他人分政,過去幾年或許只是面上做做樣子罷了。”

“聖賢有言‘大智若愚’,若是果真有治國之才,又何必外露于色。”将書擱回了箱子裏,莫明空轉而看向了緊閉的窗戶,“此番落難,終究是本君咎由自取。這些日子,本君的心思倒也漸漸明了。”

龐七詢直勾勾地看着莫明空,越發覺得他身上少有此時的威懾。

微微一笑,莫明空背着手轉身向桌前走去,“命終究是自己的,折磨自己倒也無趣。不若借此,有所一番作為,倒也可以做個打算。”

“看到主子您這般振作,小的定當永生相随!”龐七詢激動不已。

這幾個月,在這死氣沉沉的涼秋臺,龐七詢已然怕了。

每一日莫明空都如行屍走肉一般,茶飯不思,不悲卻也不喜。他日漸消瘦,終日憔悴的模樣,直直敲擊着龐七詢的心。

“明日起,你且按着宮中的時辰喚醒本君。閑來無事,與其撥弄些靡靡之音,倒不如好生瞧瞧這書裏的東西。”莫明空說話間,一眼瞥見了妝臺上的剪刀。

快步走到妝臺邊,一手拿起剪刀。莫明空折身來到桌前,用盡全身的力氣将李乾月贈與自己的琴拉至身前,且與那琴弦盡數剪斷。

被這場景吓得不輕,龐七詢怔然杵在了原地。

丢開剪刀,莫明空喚道:“把琴用布包起來,且擱在床下,以後莫要讓本君瞧見!”

一切,總該有個真正的了結。

……

接連多日的酷刑,已然讓雲平全身未曾剩下一塊好地方。縱使她昏厥後再也沒有醒來,手下們仍聽從安流火的吩咐,用弑神騎的各種刑罰加在雲平之身。

因擔心雲平死後無法向李乾月交待,安流火只好日日差人拿來保命的丸藥給雲平服用。同時,她卻又恨不得想要将雲平活生生打死。

如今的雲平,只像是一個冰涼的屍體,任由別人鞭笞着,毫無知覺。

多年來,無數的怨念都被聚集在了這幾日。安流火對周遭一切的恨,也完全凝結在了雲平一人的身上。這些年所受的屈辱,何僅如此!

傷痕疊着傷痕,淤青夾雜着淤青。原本幹淨的衣裳已然盡是血污,看着直教人觸目驚心。躺在濕冷的地牢中,雙耳中依稀可以聽見外界飛雪的聲音,雲平卻沒有半絲氣力去張開眼睛,甚至只是動動手指。

她知道,自己終究是要離去的。

被關在這裏整整半個月,自己每一天數着日子,倒也記得清楚。這一輩子所犯下的罪孽,在自己臨死之前不斷在腦海中重現着,竟那般真實。

她相信回光返照,也相信生死輪回。只求,下一世莫要再為人便是了。

嗅到了一絲香氣,雲平心知那是迷煙,她倒也無心再去擔憂。這條命,且算是送給那些人的年禮罷……

……

“妻主可是嫌棄明空?”

……

“雲襲傾國平,不解香風意。”

……

“水清則無魚,人賤則無敵,妻主不曾聽過嗎?”

……

“妻主尖酸刻薄的樣子,竟也這般風采照人!”

……

……

将一杯姜茶擱在手邊,齊素末暗自嘆息着,久久不得展顏。估算着時辰,想來也快到了下朝的時候。明日便是除夕,劉泠然久留宮中便也是自然。

正當齊素末走神時,門被推開來。

劉泠然戴着裘帽,披着黑貂鬥篷蹑手蹑腳地進了屋。她輕輕合上門,見着齊素末一個人獨自坐着飲茶,又見軟榻上被棉被裹得嚴嚴實實的雲平仍昏迷不醒,不禁有些焦心。

摘掉裘帽,劉泠然湊到軟榻旁瞅了瞅,便轉身問道:“大夫不是說她受的只是皮外傷嗎?她自己也是練功的人,身子怎麽這樣弱?”

“昨夜她便喊了一整晚的‘襲傾快跑’,可就是不曾張眼。我亦然不知襲傾為何許人也,只得守着她,不敢有絲毫怠慢。”齊素末見劉泠然鼻尖被凍得通紅,便匆忙起身道:“你也累了,快些休息吧!”

怔然望着雲平許久,劉泠然只得嘆道:“費盡心思救她出來,怎麽也不見她喊幾聲‘狐貍’來聽聽。平兒她相貌不凡,這些年在外定然得了不少佳人的芳心。”

見劉泠然還有心思說笑,齊素末懸着的心也放下了。

只覺得好生有趣,劉泠然坐在軟榻邊,偷偷捏了捏雲平的面頰,噗嗤笑了出來。“還別說,趁着她沒醒,我還可以多玩玩。”

“只別傷着雲大人便是了!泠然,你過多少年,都還這樣孩子氣。”看着昔日裏滿面嚴肅的雲平被劉泠然“□□”着,齊素末不忍地側過了腦袋。

正當劉泠然笑得正歡,忽然間一道銳利的眸光直穿她的胸膛。

被這眸子盯得直出一身冷汗,劉泠然連忙縮回手,尴尬地擠出一個無比燦爛的微笑,俯身道:“平兒啊,你醒了就好,就好……”

直勾勾地望着劉泠然,雲平凝視許久,才開口道:“這麽多年不見,除了那個男子,我倒是再也未曾見過如你這般極品的人。”

翻了個白眼,劉泠然連忙擺手道:“鬼曉得你所說的‘極品’是褒是貶,這種古怪的措辭,還是留給你自己享用吧,平兒,你可想死我了!來來來,讓本姑娘香一口!”說話間,劉泠然的朱唇便要向雲平逼近。

厭惡地努力別開腦袋,雲平索性道:“我的臉貼在地上半個多月了,倒也未曾擦拭過。若是你不嫌棄,我自然不介意狐貍你獻吻……當然,獻身也不賴。”

遲疑了片刻,劉泠然還是收回了朱唇,正正身子。

齊素末被這場景鬧得哭笑不得,直言道:“你們二人平日裏都是那般得嚴肅,可是湊到一塊,私底下竟是這般相互戲谑,倒也比尋常人家朋友間的虛禮來得親近多了!”

“自幼我便與這厮相識,倒也習慣了。齊公子,多年不見,你終究還是跟了狐貍。”雲平淡笑着,看向了齊素末。

臉一紅,齊素末連連搖頭,“不打擾你們重逢了,我且先去張羅一下午膳。”

任由着齊素末的離去,直到屋內再次只剩下了二人,劉泠然才斂容道:“當年是我一時情急,無意中害苦了你。此番救你出來,我只當是恕罪。平兒,你還恨我嗎?”

“恨你做什麽,那可是你的母親,我亦然不願逼你。也罷,如今我全身動彈不得,看來這輩子只有在你的府裏白吃白住了。”雲平說話間,竟笑意滿滿。

不曉得這些年雲平在外練就了如何的好性子,劉泠然替她撥開淩亂的發絲,俯身便道:“活着比一切都重要。救你回來後,你一直昏迷了五天。我一直在打聽,後來知曉海外仙山上有一處靈池可以将肌理重生,正好可以重接你的經脈。只是……只是大部分都是謠傳,想要知道确切的地方……”

“其實如今這樣便也是好的了,你還是去忙你的正事吧,我且好生躺着便是了。”雲平擠出一個微笑,盡力讓劉泠然安心。

手頭事務繁忙,聽聞此言,劉泠然深知言語過多必然會惹得雲平徒增傷感。她索性點點頭,便轉身出了門。

獨自躺在溫暖的杯子裏,雲平直勾勾地望着房梁,稍稍緩了緩神。

一朝夢醒,自己竟逃出生天,重新得以機會可以活下去。天不願亡我,我竟可笑到想要親自亡掉自己!

這些日子的苦難,全做是替過往贖罪。如今,都該兩清了,不是嗎?

晌午,為了不讓外人知曉,齊素末親自将飯菜送到了雲平的屋中。見雲平只是張着眼睛盯着窗子,齊素末只得湊過去輕輕喚了聲,徒笑道:“若是覺得悶,不如素末陪大人談些趣事吧?”

回過神,雲平點點頭。

“方才有官員提着禮來拜谒泠然,卻被泠然閉門趕走了。不知大人您覺得如何?”齊素末頓了頓,又道:“那人名喚崔尹,近日由松營縣令提拔為了監察禦史。她來時,身後還跟着另一個官員,據說是新的禦林軍列長,名喚朱修桓。”

雲平眨了一下眼睛,稍稍吐出一口氣,不禁笑道:“果真是趣事。”

俯身微笑,齊素末點點頭,便起身取來了藥粥,轉而回到軟榻旁,将一勺粥遞到了雲平唇邊,“大人,請用。”

“勞煩齊公子照料。”雲平張開嘴,将粥含入口中,吞了下去。

齊素末又吹了吹粥,一面又替雲平喂粥,一面道:“大人,可識得一位襲傾公子?”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五十三章 癡迷其中

猛地被那一口粥給嗆到,雲平咳嗽不止。見齊素末要起身,雲平連忙制止。舒緩了許久,雲平才平複了氣息。

将粥碗擱在桌上,齊素末幫雲平打理了一番,不由得笑道:“果真有這樣一位公子,惹得大人昏迷後日日都喊着他的名字。”

“齊公子,你誤會了,他只是雲某在外所交的朋友……”

“混跡歡場多年,素末如何不知女子的心思。”齊素末莞爾一笑,且将粥又遞與了雲平。“早年聽聞大人與莫家公子結姻,鹣鲽情深。如今莫家公子已然入宮,大人您只身在外,難免另有所傾慕。想來,大人您不輕易動情,若是動情,自然愛得深切。不知襲傾公子如今身在何處,可否讓素末一睹?”

被齊素末塞得一句話都吐不出,雲平越想解釋,腦袋裏卻越沒什麽可信的言辭。

索性不語,雲平只是幹幹笑了笑,便喝下了粥。

司空襲傾,他是天下間最想要自己死的人……

傍晚,用過晚膳後,劉泠然便匆匆來到了廂房裏。見着屋裏齊素末與雲平聊得正歡,心裏不免有些吃味,她悻悻地坐在了齊素末的身邊。

讓大夫幫着給雲平換了藥,劉泠然親自将大夫送出門外,随後折身便又回到了軟塌前,幫着雲平打理了一番衣襟。

替她蓋好被子,劉泠然笑呵呵地便彎下腰貼上了雲平的臉,“瞧瞧,平兒這張臉,若是打扮一番,定能引得天下間無數公子們傾心。”

“是你這就要做別□□主的人,惜着銀子,不肯雇個人來看着我。竟非要齊公子親自來伺候,我躺着也是煩悶,和齊公子聊兩句,你竟就吃醋了……”雲平戲谑的口氣惹得一旁的齊素末面色不禁又漲紅了起來。

坐直身子,劉泠然擺了擺手,“我只是怕有人走漏風聲,還不是為了你好!瞧你這模樣,莫非是覺得素末伺候得不周到?那感情好,我且進宮去拉我的莫後爹來伺候你,如何?”

原本面上的笑意全然消失,雲平怔然看着她,心內久久不得平息。

劉泠然見狀知道自己失言,連忙尴尬地笑道:“馬上就要過年了,咱們倆身形差不多,我便讓人多做了幾身衣裳,過些天我親自送過來給你。今年為了你,我争取晚上早些從宮裏回來。平兒,你如今還喜歡用些清淡的菜色嗎?”

平靜地看着她,雲平輕輕點頭,本能地想要翻身,卻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半絲力氣。廢人,自己已然是個廢人了!

覺得氣氛不大對勁,齊素末連忙笑着打圓場道:“今年難得可以相聚,我便為大家彈琴助助興,可好?”

“對啊對啊,平兒填詞的那首《柳下明》便是極好……算了,我還是不開口了!”劉泠然捂上嘴,猛地別過了腦袋。

忽然間,雲平竟失聲笑了出來,驚得二人紛紛看向了她。

眨眨眼,雲平只道:“得摯友如此,當是我此生最大的福分。我亦早已釋懷了,明空與我毫無任何瓜葛,陳年的事,都已做無謂了。”

聞言,劉泠然倒是更加尴尬了,只得點頭呵呵地笑了笑,面上卻擰成了苦瓜臉。

不由得,三人又同時笑出了聲。

……

宿醉初醒,劉泠然捶着額頭緩緩起身,卻見着窗外的陽光格外刺眼。一時間,她渾身的汗毛皆豎起!

連忙踩着鞋子顫顫巍巍地來到窗前,見着外界已然日上三竿,劉泠然正欲喊人,卻見着齊素末正好端着銅盆走進屋。她連忙湊過去,大驚道:“現在什麽時辰了?”

齊素末将銅盆擱在,且笑了笑,從盆中擰出一條熱巾,遞給了劉泠然,“我且讓人給宮裏帶了信,就說你身子不爽,今日不宜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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