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23)
按在了自己手下,“我幫平兒買莫後爹勝!”
“堂堂一衆皇女,竟在此處開設賭局,要不要朕将你們的俸祿全部停上一年!”不遠處的李乾月忽然大喝了一聲。
衆皇女紛紛散去,竟連銀票都忘了拿。
這一場面,逗得劉泠然笑得合不攏嘴,展開胳膊便将所有的“賭資”攬入于懷,并美名其曰“打掃案幾”。
伴随着一聲號角,鮮卑男子紛紛牽着馬入場。其他的觀賽的賓客也都陸續入座,且看着今日大楚與鮮卑的一場好戲。
與皇貴君一并縱馬回到了李乾月身邊,莫明空縱身跳下馬,手握着馬鞭便徑直來到劉泠然身邊,向她攤開了大手。
劉泠然張着無辜的大眼睛,只問道:“莫後爹,這是作甚?”
“看你收了不少銀子,不如分些與本君。”莫明空平靜地道。
乖乖地把兩張一千兩的銀票給了莫明空,劉泠然竟有些欲哭無淚。
且将馬鞭扔給了龐七詢,莫明空用帕子擦了擦手,便踩上臺階,來到李乾月身邊,索性将銀票都給了李乾月,“楚韻孝敬你的,且收下罷。”
接過銀票,李乾月不禁一笑,又看向了劉泠然,“這丫頭還真是需要管教。”
與李乾月相視一笑,莫明空用餘光瞥了雲平一眼,轉而重新回到了馬旁,牽着馬向一側走去。一轉身間,他卻又忍不住掃了眼劉泠然身側的雲平。
拓拔赫邪身束玄色皮革軟甲,将發高束,一派幹練模樣,單手便縱馬從場側而來。大楚男子少有的豪邁氣勢,竟充盈了他的周身!
昂然跳下馬,抓着馬鞭幾步上前,拓拔赫邪大笑着接過伺人端來的一碗酒,昂首便一飲而盡,随後用手背抹去了唇畔的酒漬,“大楚皇帝,今日,在球場上可不留情面了!”
“可汗倒是爽快。”李乾月應了一聲,語氣中倒夾雜了些許不屑。她喚來禦前總管,只高聲道:“傳朕旨意,今日奪魁者,朕且賞賜黃金百兩。若奪魁者為大楚皇君,朕即晉其位分,另賜其本家京中宅院一間!”
拓拔赫邪毫不示弱地轉向場側鮮卑人那邊,高喝道:“今日鮮卑奪魁之人,本汗即可封其為王,日後追随本王共拓疆土!”
“可汗英明!”鮮卑男子齊刷刷開口謝道,聲音竟如洪鐘,且将半個靶場蓋過。
參賽的大楚男子見狀,一并用最大的力氣吼道:“天佑大楚,吾皇萬歲萬萬歲!”這聲勢如雷霆乍驚,更是振奮人心。
李乾月笑而不語,只若有意味地瞥了拓拔赫邪一眼。
将手中的酒碗砸碎,拓拔赫邪縱身上馬,便向場那邊飛馳而去。
號角聲再次響起,雙方準備就緒。
球被抛上天之後,所有男子都盯着天空,更有甚者吞了口唾沫,伺機而發。
拓拔赫邪用杆子且将球勾到身側,拔得頭籌,有力地将球打去了一鮮卑男子那邊。頓時,場上才有人開始緊張起來,平日裏少有人的靶場上,如今竟盡是道不盡的良駒,還有無盡熱血沸騰的男子。
趁勢一個下腰,皇貴君奪過球,一杆子便打去了蘇君那裏。蘇君趁着鮮卑人分神,便将球擊進了門中。頓時,全場沸騰。
劉泠然大拍着桌子,不礙于衆人目光,便大叫道:“打得他們鼻青臉腫!”
無奈地皺了一下眉,雲平扯扯劉泠然的衣袖,環視了一周,只道:“打球而已,又不是打仗。你這樣失禮,當心陛下又要訓斥。”
“平兒,你又不常打球,怎會知道球場如戰場!”說話間,劉泠然見拓拔赫邪将球擊入門中,頓時愣在了原處。
緊接着,拓拔赫邪一連打入三球,不僅是劉泠然,在場的所有大楚人面色都陰沉了下來。
抓起桌上的酒觞,劉泠然痛飲一番,随後揮袖便踩上了案幾。
就在大楚落敗之際,莫明空竟從一側沖上前去,與拓拔赫邪對視片刻便将球搶了去。未等鮮卑人設防,莫明空只身縱馬将球擊入門中。
大楚這邊再次沸騰,李乾月的面上竟也泛了笑意。
“莫後爹啊,殺他們個片甲不留,沖!”劉泠然再次歡呼了起來。
雲平愣了愣,本以為李乾月聽了後會動怒,她側眸看去李乾月,卻見李乾月也大聲道:“明空,你且一揚我大楚國威!”
在拓拔赫邪的失神間,莫明空又将三球擊入。大楚與鮮卑追平,雙方勢均力敵,又在場上周旋了起來。
後宮諸君更加賣力地去與鮮卑男子争球,只因為了獲得李乾月的賞識。為了與莫明空較勁,皇貴君竟搶過了莫明空攬下的球,徑直向球門縱馬而去。
拓拔赫邪彎身便将球搶回,雙方再次激戰。無數的鮮卑人圍上,蘇君揮杆便要去搶。
忽然間,衆人才發現,球竟然不見了!
一個影子向李乾月飛去,雲平眼尖,連忙甩出玄鐵葉,正正擊中了那險些砸到李乾月的馬球,且将那飛速旋轉的馬球死死釘在了李乾月面前的旗杆上。
禦前總管渾身都泛起了冷汗,正欲詢問,卻見李乾月擺手道:“無礙,且讓衆人先行歇息,準備新的馬球。”頓了頓,李乾月道:“喚雲禦司過來!”
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釘在旗杆上的馬球,劉泠然勾過雲平的身子,不由得嘆道:“這麽多年,你的暗器倒還使得這般好!”
尴尬地瞥了劉泠然一眼,雲平正欲側過臉,卻見禦前總管前來示意她過去。
緩緩起身,雲平俯首匆匆繞過案幾,掠過衆人視野,便來到了李乾月一丈開外的地方,微微俯身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淡淡一笑,李乾月道:“聽聞近日你的面首跟随高靈回鄉,你終日憂思,今日入場後倒也沉默寡言,可是屬實?”
竟又被身邊的眼線上報給了李乾月,雲平心中一緊,故作從容道:“陛下,微臣……”
“你莫要怕朕再多加幹涉!”李乾月忽然放低了語氣,用一種道不明的柔和目光投注在雲平身上,“當年你年少氣盛,如今你已然年近而立,朕自然要顧及你。今日且是用來玩樂的,你寬寬心,随楚韻那瘋丫頭一同看比賽便是了!”
雲平正欲開口謝恩,忽然便聽聞一聲尖銳。
她猛地轉過頭去,見那旗杆因被玄鐵葉切中,竟重心不穩向自己倒來!
分神間,她忽然被一個身子撲倒在地。伴着一聲悶響,塵土漫天飛揚,引得在場賓客喧鬧不已,完全失了分寸。
長大雙眼望着眼前額角盡是冷汗的拓拔赫邪,雲平回過神來,見那旗杆不偏不倚竟砸在了他的後背上。躲在他的身下,自己有幸避過了一險。
伺人們七手八腳地挪開旗杆,原本在場周待命的太醫蜂擁而至,且将拓拔赫邪圍得水洩不通。只待雲平站起身來,才見着拓拔赫邪嘴角滲出了血絲。
“可汗!”鮮卑人大驚失色,紛紛縱馬而來。
李乾月連忙走上前來,卻見着拓拔赫邪吃力地推開太醫,緩緩地站起身來。
一抿蒼白的唇,他邪魅地一笑,轉而一把抓上了雲平的手,“大楚皇帝,本汗想要這個女人,如何?”
“可汗身子抱恙,這事容後再議。”李乾月面上有些挂不住,只示意太醫快些将拓拔赫邪請出這賽場。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七十二章 鮮卑結姻
再次推開擁上來的太醫,拓拔赫邪死死地盯着李乾月,完全一副誓死不肯罷休的模樣。在場所有大楚人皆為之震驚!
試想普天之下,膽敢奪走李乾月心腹之人……只有他拓拔赫邪!
今日場上一再出事端,李乾月早已疲憊不堪。她沉默了片刻,想起如今清昭大軍一經整頓便會卷土重來,若此時與鮮卑決裂,日後鮮卑與清昭結盟,定然對自己不利。而那留廷汗向來與大楚不和,與其聯合的機會也無幾。此番,必然要做抉擇!
平靜地看了雲平一眼,李乾月道:“如今我大楚正是用人之際,雲禦司……”
“依照大楚皇帝先前所言,本汗此番來楚結姻,便不曾想要留住汗位。本汗已然将汗位傳給本汗胞妹拓拔烏笛,此後本汗便長期留于楚京,與雲禦司相伴。”拓拔赫邪直言道,一絲倒也不曾退讓。
想起鮮卑人素來性子古怪,但大都直率。李乾月倒也沒了耐性,正巧也不必費心尋合适的人選來結姻,更不必費心替雲平相中夫君。
稍稍打理了一番衣衫,李乾月不禁大笑道:“拓拔可汗一眼便将我大楚最大的寶物相中,教朕如何應對?”
略一蹙眉,拓拔赫邪道:“我鮮卑下月便将無數珍寶送入大楚,如何?”
“朕早年曾放言,半壁江山倒也抵不上一個雲平。如今,雖是區區珍寶,但看可汗竟願以身相救,朕也知曉可汗待雲禦司之情意。也罷,來人,拟旨!”李乾月笑着回到了座位上,又邀着拓拔赫邪落座歇息。
平靜地掃了眼拓拔赫邪,雲平已然将他的謀劃思量得一清二楚。
且扶着他落了座,雲平正欲抽身離去,手腕卻又被拓拔赫邪生生扯了上。
“只是本汗也有意與大楚皇族結姻,如此……”拓拔赫邪忽然拖長了語氣,直勾勾看向李乾月,“倒是不妥了。”
“稍安勿躁,可汗。”李乾月笑意滿面,只是卻讓雲平猜不透她心內所想。李乾月直起身子接着道:“拟旨,禦司雲平在朝為朕效力多年,數次救駕有功,特賜以‘安元郡主’之爵,為朕之義女。指婚與鮮卑拓拔赫邪可汗,明年年初正式完婚。”
微微顫抖了一下,腦海中掠過自己因李乾月而家破人亡的慘劇。雲平久久不曾上前謝恩,只因那一句“義女”,着實刺痛了她的心。
認賊做母,她如何可以辦到!
“母皇,郡主的位子倒還沒禦司這官位有分量呢。母皇向來寵着平兒,如今怎麽吝啬得只給平兒一個郡主的位子。”劉泠然忽然挺身出來,笑着便打趣道。
竟也毫無怒色,李乾月淡笑着看了眼雲平,竟贊許地點了點頭,“倒是朕一時疏忽,不如将‘安元郡主’改為‘安元公主’如何?”
連忙跪倒在地,雲平臉色煞白,俯身便道:“微臣身子卑賤,不值得陛下與可汗屈尊降貴,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朕認下的女兒,天下間又有何人膽敢多言!況且你本就是我大楚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禦司,身子尊貴,何來卑賤。平兒,以後莫要妄自菲薄。今日起,你且改口喚朕為‘母皇’罷!”李乾月面上染了些許不悅。
吞盡了屈辱的眼淚,雲平故作無事地叩首謝恩,面上卻已然陰沉。
盡管外人看來,這樣莫大的榮寵可望不可即。可其中的辛酸,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面上李乾月要認自己為義女,其實她比誰都清楚。到頭來,自己不過還是李乾月養的一條狗!
“微臣且先行陪同可汗養傷,再行叩謝陛下恩典。”雲平極力地想要離開這靶場,便尋了由頭道。
李乾月應了一聲,又吩咐太醫相随而出。
輾轉來到靶場附近的空屋中,一行人将拓拔赫邪圍得水洩不通。太醫把過脈後,便喚着要施針。又一太醫想要替他敷藥除淤青,更有甚者主張以火罐除淤。
雲平擔心他肺腑受損,只得将随身的保命丸藥與他服了一丸,随後便打算退出房間。
言語着自己無礙,拓拔赫邪倒身便趴在了軟塌之上,慵懶地道:“你們且先出去,本汗想要和本汗未來的妻主談天。”
太醫們倒也不敢怠慢,見拓拔赫邪聲如洪鐘,倒也無事,便一個個溜出了房門。雲平見外面天冷,只得一手關上門,轉而上前幾步,來到了軟塌邊。
擡眸一笑,拓拔赫邪抿了抿唇角,“本汗這麽做,一是本汗心甘情願,二便是本汗受烏笛所托,護你周全。”
“如何?你究竟如何護我?”雲平不免有些氣惱,但面上仍淡然如常。
“本汗有意讓皇帝認你做幹女兒,此後你的性命大可無憂,你的官位,更是穩如泰山。清王有意要你在朝中謀事,烏笛出手也不過是助你,你無需多慮。”覺得身子有些僵,他側過身子,不禁伸手揉了揉後背。
暗自嘆息,雲平坐下身來,掀開他的衣袍,便抓來桌上的藥酒,替他擦拭了起來。
原本緊實的脊背已然顯了淤青,他倒是傷得不輕。
“你與我結姻,又是為何?”雲平不禁問道。
“本汗與你結姻,在皇帝面前,你便有了鮮卑為後盾,她怎敢輕易動你。一切只是為了讓你行事方便罷了。如今鮮卑已然與清王結盟,日後大楚江山落入清王之手,本汗與你混個太女的正君當當,将來再混上帝君做做,倒也不賴。”拓拔赫邪有些玩味地說着,一字一句卻又将雲平的心刺痛。
若是過上些時日,司空襲傾與高靈回京,她面對這“禦賜”的夫君,又該如何自處!
沉默了片刻,雲平漠然開口道:“你可知曉我有心愛之人,且已然與他成親?”
“你說的可是那什麽第一公子?不過是徒有容貌罷了,他是罪臣之子,跟在你身邊只會拖累你。又是何必?”拓拔赫邪應答道。
陰沉地笑了笑,雲平且将藥酒擱在了一旁,忙起身道:“我亦然是罪臣之女,又何來太女之說。此番助母親完成大業,我亦然回與襲傾歸隐。可汗的打算,終是要落空。”
頓了頓,他微微一笑,又将頭埋下,“倒當真是重情義之人,不費我一番試探。此番清王大業,鮮卑定然鼎力相助,就當本汗報答雲大人救命之恩。”
陪着他笑了笑,雲平總算松了口氣,重新拿起了藥酒。
只要眼前男子對自己并無情誼,他日縱然襲傾歸來,只要稍加解釋便可。
門忽然被推開來,雲平府中的随從喘着粗氣便扶着門框道:“可汗,雲大人,大事不妙,帝君墜馬了!”
藥酒從指尖滑落,雲平怔然望着地面,竟滿目神傷。
一掌扣在桌上,雲平緊咬着雙唇,面色極為凝重。
“縱然告知與本官,又能如何。”雲平側眸瞪向那随從,竟滿目恨意。
“陛下為了穩住大局,仍在場上觀賽。如今帝君被擡回了容華殿,泉伺君代帝君上場。離比賽結束還有足足一個時辰,方才帝君身側姓龐的總管托人送信,說要雲大人來容華殿。”随從說話間,不禁為難地看了眼受傷的拓跋赫邪。
猶豫間,雲平竟有些為難。
扯扯雲平的衣袖,拓跋赫邪道:“既然帝君召見,你就去吧。本汗正好要歇歇了!”
“你且留下伺候可汗,本官這就前去。”雲平吩咐完,便大步向門外走去。
……
一杯茶飲畢,莫明空輕輕推開窗子,擡頭望着天久久思索。
擔心主子受涼,龐七詢連忙将黑裘皮披風捧來,親自與他披了上,又吩咐着伺人将火爐向莫明空身畔挪了挪。
因外界起了風,莫明空不禁咳嗽了幾聲,便順手合上了窗。
來到軟榻前,莫明空剛沉下身,只聽殿外一陣喧鬧。
幾個伺人匆匆跑進殿內,通報道:“主子,雲大人求見。”
微微一愣,莫明空便道:“那就請她進來罷。”
過了片刻,雲平匆然入了殿內,走進暖閣便沖上前來,一眼望向莫明空。她微微喘息着,見莫明空坐在軟榻上,便開口問道:“是傷到了何處?”
“傷?勞煩大人關心,本君只是覺得身子乏了,随意尋了由頭下場歇歇,并未傷着。”莫明空覺得不妥,便道:“七詢留下,其他人就回外間伺候罷。”
其他伺人紛紛出了暖閣,倒也未曾多言。
打量了半晌,見莫明空面色紅潤,周身并無塵土,且身側并無人端藥查探,定然不是墜馬。可是平白莫明空又怎會讓龐七詢來尋自己?
“是雲大人虛驚一場,不過既然來了,用些熱茶再行離去也罷,七詢,吩咐外間備茶與糕點。”莫明空喚着,面上竟有了喜色。
仍覺得不放心,雲平見龐七詢抽身離去,屋內僅剩二人,她便趁勢上前來到了他的身側,扯出他的手腕便探上他的脈門。
脈象平穩,并未不妥,雲平這才松了口氣。
那只溫熱的大手如今就在自己的手邊,雲平卻再也沒了去觸碰他的力氣。茫然地松開了莫明空,雲平低頭淺笑,轉身便欲離去。
“妻主,近來可好?”莫明空忽然開口問道。
略一側身,重新看向他的臉,雲平只答道:“襲傾回了靈州,陛下方才又拟旨賜婚,我此番定是逃不過了。”
“曾約司空公子小敘,他舉止得體,儀表堂堂,自然勝明空千百倍。縱然娶了拓跋可汗,妻主與司空公子交心,倒也然是有了托付。”莫明空淡笑着,面上并未有異樣。
一絲情分,倒也蕩然無存了。
雲平失神間,忽然跪倒在地,沖着莫明空便一叩首,“勞帝君挂心,微臣家事不足為陛下帝君所擔憂。”
“乾月她既然認你做義女,你的家事,便是我與陛下的家事。略略替你打算,自然沒有不妥。此番大楚與鮮卑聯姻,對于兩國都是好的。日後留廷汗若再行作祟,兩國聯合出兵便可抵禦外敵。”莫明空察覺到了雲平忽然間的異樣,便連忙改口論及國事。
雲平俯身又道:“早年二皇子與留廷汗結姻,為何留廷汗還要對大楚不利?”
不禁哀嘆一聲,莫明空道:“二皇子嫁去不足三年,那可汗便病故了。依着留廷汗的舊例,新一任的可汗要繼續以二皇子為夫。不過新可汗早年已然有了夫婿,故此二皇子要退居為新可汗的側夫。此番,倒是再也無了出頭之日。”
想起早年那個在湖邊微笑着看煙火的少年,此時他竟在塞外忍受着非人的折磨。托生于皇家,究竟是福是禍?
珠簾忽然便掀開,李乾月攜着端來糕點的龐七詢一并入了暖閣。
倒也沒有行禮,莫明空緩緩起了身子,只道:“你怎地來了?皇貴君肯放過你?”
“朕只是借口更衣,繞回來瞅瞅,明空你是如何偷閑來着。”李乾月大笑着來到了他的身側,低頭見雲平仍跪着,便道:“怎地,今日你們竟無端論起了國家大事?”
攜着李乾月一并坐下,莫明空才開口道:“哪裏是國事,只是無意提及了二皇子。畢竟他也是李家的人,我們與留廷汗早已撕破臉面。如今,倒不如趁勢借口共度除夕,且将度風他從塞外接回宮中,再加以借口,就讓度風永遠留在大楚便是了。”
點點頭,李乾月瞥了眼仍跪地的雲平,便示意她先起身。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七十三章 紅梅之故
“畢竟是朕的骨肉,朕倒也心疼他受那樣的委屈。這件事便交由張蟬去打理罷,她向來對付那些番人自有一套。”李乾月轉而道:“平兒,就由你去與張蟬商議了。”
起了身,雲平卻仍躬身道:“陛下,微臣與張大人素來……素來不和。只恐交由微臣,會壞了陛下的事端。”
“也罷,且交由莫妝燕她去交涉。她倒是個好人緣!”李乾月順勢便轉了語氣,倒也沒有其他說辭。
眼見着雲平昔日的權勢正被一點點挖空,莫明空倒也有些心急。
“見你無礙便可,不過你倒是替朕尋了個好騎手。風揚上場後便氣概不凡,竟一連擊中十一球。今日奪魁之人,必然是他了。平日雖少見他騎射,卻不曾想到他的騎術如此精湛。時辰不早了,朕且回場觀賽,你好生歇息,夜裏再來書房與朕一同批閱奏章。”李乾月關切地言語着,随後便起了身。
雲平連忙讓開路,一言不發。
“平兒,随朕來。”李乾月喚了一聲,便向外間走去。
微微點頭向莫明空示意,雲平便跟在李乾月的身後一并出了暖閣。
獨自坐在軟榻邊,莫明空仍心有餘悸。今日企圖陷自己與雲平于不義之人,竟是這般歹毒。究竟是何人與雲平傳話讓她來到此處,又能讓李乾月在這個時辰來到此處?
幸好雲平及時改了口氣議論國事,否則僅自己方才喚的那一聲“妻主”,便可為二人帶來無盡的禍事。
“七詢,替本君備下筆墨。”莫明空連忙吩咐道。
……
走在禦花園中許久,李乾月一直一言不發,倒是讓雲平心中萬分不安。
涼風拂過面頰,周身的寒意,更是讓雲平飽受煎熬。
踩在潮濕的鵝卵石上,李乾月驟然停住腳步,側過身便直視上雲平的雙眸,莞爾一笑。她緊了緊披風,伸出胳膊指了指園中怒放的紅梅,不禁道:“朕向來不喜這梅花,你可知曉為何?”
“微臣愚鈍,不知陛下心思。”雲平低頭便道。
忽然間陰沉地笑了笑,李乾月命人折了一支紅梅,遞到了雲平面前。
望着那紅梅,雲平竟半晌不曾言語。
一手捏起那支紅梅,李乾月凝望着那小小的花蕊,深深一嗅那冷香,“寒冬裏,本應百花凋零,獨有她敢與天抗衡,綻放在這園中。”
厭惡地将紅梅扔在了地上,李乾月繼續前行,“朕素來不喜逆天之人,你可知曉?”
“陛下的心思,微臣終是不知。”雲平仍恭謹答道。
昂首闊步前行,李乾月一面走一面看着前方笑道:“天下,是朕的天下。只要你身為大楚人,你便必須要聽命于朕。平兒,你的命,是朕給的,你這輩子都是朕的人。若你做了對不起朕的事,朕不會取你性命,但亦然會讓你生不如死。”
“是生是死,向來只由陛下做主。”雲平平靜地應和道,并未大驚失色。
略一側眸,李乾月又是一笑,“以後沒有朕的旨意,你莫要靠近容華殿。此番你回京,朕不願明空再因你亂了心思。”
“微臣自當謹遵陛下訓斥。”雲平躬身便道。
止了步,李乾月緩緩伸出指尖,勾起了雲平的下巴,“平兒,記住。天底下除了朕,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取你的性命。所以日後,無論如何,你都得為朕好生活着。如今,你是朕的義女,朕便要你做大楚最尊貴的皇女。從今以後,莫要待人謙卑如此!”
沒有說話,雲平沉眸盯着地面,一臉凝重。
“微臣何德何能……”
“朕的耳目遍布大楚四海之內,如今你的想法,朕自然知曉。”松開雲平,李乾月折身步入了路旁的石亭之內。
雲平一并跟上,心中開始忐忑了起來。
來到亭內,李乾月剛落座,便喚來禦前總管将伺人們紛紛遣去遠處待命。片刻後,包括禦前總管在內,所有的伺人包括侍衛,竟全部離開了此處。
擡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雲平,李乾月這才故作悠閑地道:“你回來替你的好娘親賣命,你可知曉你把她當作好娘親,她有沒有把你當作好女兒?”
雙眸瞬間放大,雲平驚恐地看向李乾月,險些失聲喊出。
這一切的一切,竟都在她的算計之中!
多麽可笑,回來的這些日子,自己多麽可笑!
“當年李乾清在人前擺出一副仁者的模樣,哄得母皇開顏。私底下,她又做出了什麽勾當!朕手段毒辣也罷,但朕倒不曾欺瞞過你,你着實只是一個棄兒。那是因為……全部都要拜那為了保命而抛家棄女之人所賜!”李乾月正色看向雲平,唇邊泛起了笑意。
且将尾指上嵌着珠玉的護甲脫下,李乾月低頭瞧了瞧修長白皙的尾指,又開口道:“朕登基之後,原本第一個就要對付那女人。誰知那女人把自己一雙女兒撇下,慌張間自己便帶了幾個随從逃了。你父親去得早,陪在你身側的只有一個乳母。”
“陛下,微臣不願聽,請您恩準微臣離去。”雲平別過了臉,心中已然如同針紮一般疼痛,只是那也無濟于事。
繼續玩弄着尾指,李乾月接着道:“不足一歲的嬰孩,朕倒是替她養大了。請了諸多高手,将她的女兒與朕的親生女兒放在一處教習,有意助二人成才。她藏匿在民間做她的亂黨,朕讓她的女兒享受這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榮寵。如今,她寧願犧牲她女兒來助自己成就大業,而朕……”
猛地跪倒在地,雲平眼角竟滲出了淚水。
且将護甲重新套上,李乾月冷笑了一聲,“朕原本想要将計就計,只是朕倒也不願見到朕苦心培養出的人才,終是毀在了李乾清的手中。今日一番話,朕只要你一人知曉,你心知肚明即可,也莫要與楚韻提及。再者,你身上的血,畢竟與朕相同,朕見不得你在朕面前無比謙恭的模樣。”
“三皇姨養育之恩,雲平無以為報。”雲平說着,眼淚再次垂下。
冷哼了一下,李乾月重新看向雲平,慵懶地揮了揮手,“地上涼,且起身。明日起,朕要你每日上朝之後按宮中的慣例,與衆皇女一并來朕這裏請安。朕要親耳聽見你喚朕‘母皇’,朕亦然要你記住,李乾清那女人根本不值得你替她賣命!”
連連叩首,雲平已然泣不成聲。
緩緩起了身子,雲平再也沒有勇氣去看李乾月的那張臉。
沉默了片刻,李乾月稍稍嘆息了一聲,便起身道:“也罷,你這憔悴樣子,不宜出現在人前。今日,你且回府安歇罷。”
“微臣……雲平遵旨。母皇,雲平告退。”說完,雲平便躬身退出了石亭。
……
輾轉來到宮門前,上了府裏的馬車。
只在進入車廂的那一瞬間,雲平凝重的神情驟然煙消雲散。抿嘴詭異地一笑,她用手帕擦去了面頰的淚痕。
一手緊握上胸前挂着的胭脂扣,她只覺得那胭脂扣中的遺诏,分量竟如千斤一般沉重!
李乾月,你喜歡将計就計,我雲平何曾不是如此!
……
燭火跳躍間,劉泠然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不禁擡眼看向了剛剛進屋的介解語。
沖着她使了個眼色,介解語立刻明白了劉泠然的意思。
幾步走上前來,介解語來到書桌前,只低聲道:“回主子,已然查明。齊公子……”
眉頭深鎖,劉泠然似乎已然知曉了答案。
“留廷汗一共向大楚派了多少探子?”劉泠然驟然問道。
“回主子,除過齊公子,其他探子大多混跡在瓦舍、青樓等玩樂之處。只因那些地方達官貴人居多,極為容易便可獲知朝廷要聞。齊公子七歲時由留廷汗來到大楚,自幼在詩樓後院中受訓教導。故此……”
“罷了,我亦不願再聽。這些日子,多加派人打探,務必将藏在京中的蕃人探子一一摸出底細。至于素末那裏,你莫要多言,只充作無事。”劉泠然站起了身,側眸看向燭火,心中又一刺痛。
深深屏息,她沉默不語。
得了會意,介解語轉身便出了屋子。
此生最痛,莫過于得知自己的心愛之人對自己并無心意。當年他一心拒絕自己,卻又無故在多年後回到京中,向自己表達愛慕。
一切都只是他的逢場作戲,他竟活生生騙走了自己……那顆心!
日上三竿,因接待鮮卑使節免了早朝,府中伺人并未喚醒大醉一場的劉泠然。冬日的午後,倒也無比清寒。因怕她被炭火熏着,伺人們将窗留了縫。只是午後寒風卷開了窗子,一陣刺骨的嚴寒湧入屋內,讓醉後昏睡的劉泠然驟然張眼。
喉中一陣不适,劉泠然無力地支起身子,走到桌邊抓起一杯茶便欲飲下。可是将茶杯遞到唇邊時,她猶豫了片刻,又将茶杯擱回了桌上。
門外的伺人聽見動靜便進了屋伺候,又見劉泠然擱下涼掉的茶,于是乎伺人又忙着出去尋些熱茶過來。
坐在桌旁,一手合上窗子,劉泠然揉揉太陽xue,且撥開了自己淩亂的發絲,“解語,你去禦司府傳個信,讓平兒過來一趟。”
“主子,今日上午雲大人奉旨入宮,這個時辰恐怕她剛回府,甚是勞累……”
“若是勞累,就讓她在這裏歇息。你告訴她,我快死了,想見她最後一面!”話到口邊,劉泠然忽然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點點頭,介解語轉身離去,她倒是已然習慣了自己主子這般孩子性格。
……
陪着拓拔赫邪在禦花園中整整逛了一上午,雲平周身酸痛,早已疲憊不堪。
馬車來到府門前,雲平正欲下車,卻遠遠見着正門前跪着一個素衣女子,且不戴首飾,也不施粉黛,仿佛是為誰守靈一般。
似是聽到聲響,女子側眸望着雲平的馬車,片刻間,竟哽咽了起來。
緩緩下了車,雲平帶着一衆随從來到府門前,僅僅掠過那女子的身側。
無意中地一瞥,雲平驟然瞧見了朱修桓那張憔悴的臉。
“平姐姐……雲大人請留步!”朱修桓高喊了一聲,瘦弱的身子在寒風中不住顫抖着。
踩上最後一階臺階,雲平忙不疊側過身來,冷眼道:“朱大人這在替何人服喪?”
挪動了一下膝蓋,朱修桓挺起身子道:“我只是想脫簪待罪。雲大人,可否聽我……”
連連擺了